「別開這種玩笑。」
盧瓦納開啟車門,金屬刮擦的聲音異常尖銳。溪水很淺,可她的鞋已完全溼透,溪水的稀泥裡留下她深深淺淺的腳印。十六年了,她離開之後,整整十六年再沒來過這裡。她甚至不知道小屋的主人是否還活著。
「你已經走得夠近了。」
聲音從門廊的陰影處傳來。盧瓦納抬眼斜視,門邊的椅子上有一個人影。「是維丁嗎?」
「你是誰?」
「盧瓦納·弗里曼特爾。」
「你不可能是盧瓦納·弗里曼特爾。我十六年前跟她說過,如果她敢踏入這裡一步,我就要了她的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你說我是瘋子,是老女巫,說我狂妄自大,自以為是,還說我沒有權利看不起任何一個比我更好的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把我的女兒送到你身邊,這才是我當年所做的。」
「那只是因為你根本沒有膽量正眼面對你的母親。」
「我到底能不能上岸?」
「你又喝醉了嗎?」
「沒有。」
「這是什麼社交活動嗎?我這裡可不是什麼逃兵俱樂部。」
「我女兒一直在做夢。」
「在默木野外不可能做夢。」
「如果我說的不是事實,我還會來這兒嗎?」
維丁沉默不語,盧瓦納頂著烈日,等待她的準允。維丁在五十多歲的時候離開默木野,正是這一點使得她與眾不同。大多數人皆是早早離開,或是生於此,也長埋於此。而維丁的特殊之處使得她變身成為大使,成為往默木野輸送藥物和外界新聞的渠道,成為在那些離開的孩子和回到此地的孩子之間傳遞資訊的橋樑。在盧瓦納看來,正是因為維丁認為克里在離開後會返回此地,所以她才始終把槍放在腿上,而非掛在肩後。
「你最好還是上來。」維丁說。
盧瓦納爬上岸,忍受著維丁洞察她的犀利眼神。即便是穿著端莊的裙子和平底鞋,盧瓦納仍舊能夠感覺到維丁的失望穿透她的身體。她是那個選擇逃跑的膽小者,是那個令她母親心碎的惡人,也是那個帶走最後一線希望的不知感恩的小孩。
「她們都死了,你很清楚。」維丁圍著盧瓦納轉圈,「不僅是你媽和外婆,所有人都死了。那樣的生活也沒了。」
「我知道,我之前嘗試過要回那片地。」
「我想你是為了錢吧。」
「不要假裝你很瞭解我……」
「你別插嘴。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從你眼神里看到了貪婪。草莓對你來說遠遠不夠,你想要桃子,而當你對桃子厭倦後,你又想要巧克力或是捲菸。你的那條絲巾還在嗎?」
盧瓦納面紅耳赤。那條絲巾是她從一名遊客那兒偷來的,當時,跟著外婆一起在馬路邊售賣蜂蜜和乾魚片的她順手從遊客那兒偷走絲巾。「克里一直在做夢。」盧瓦納岔開話題。
「沒有人會在離開默木野之後做夢。」
「可我女兒會。」
維丁盯著盧瓦納,眼神尖銳。很少會有人做夢,大多數人從未有過這些夢境。對於那些同老女人們一樣的信仰者而言,關於過去的夢境是一種徵兆,也是一種乞求,是如同默木野這片土地本身被捆綁一樣,將夢境者和默木野捆綁在一起的原始交流。
「梅里蒙家族的那個男孩來過這兒。」
「什麼?」
「昨天剛來過。他夢到約翰·梅里蒙和他奄奄一息的妻子,夢到害她喪命的那次高燒。他遲早會夢到其他真相,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你在幫他?」
「梅里蒙家族的男性一直以來都是這一切的關鍵。」
「這不關克里的事,她不是其中的一部分,也絕不能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你是在暗示還有其他選擇嗎?」
「我不會允許她參與其中的。」
「這些幻影只會越來越糟。她會崩潰,會迷失。你引導過她嗎?幫助過她渡過難關嗎?把她帶到我這兒來,我會保證她的安全。」
「你會利用她。」
「這是我們一直都在等待的一刻。」
「我女兒不行,我絕對不會允許。」
「那你回家去吧,」維丁指向溪流對面的那輛車,「回到你崩潰的女兒身邊,你會回來找我的,到了那個時候,你會絕望到走投無路。」
「除非你給我一個回答,不然我不會離開。」
「里昂。」維丁抬高音量,里昂走到門廊前,身形高大,毫不畏懼。「你記得我的里昂吧。里昂,這坨一無所知,還不懂感恩的臭狗屎正準備走。能不能幫她一下?」
「好的,夫人。」
里昂伸開強壯的手臂,將盧瓦納推下門廊。「等等,我道歉,對不起。」盧瓦納說。
「沒人敢在我的門廊前用自命不凡的語氣跟我說話。走啊,回去,等到你女兒餓得半死,或是在睡夢裡尖叫,又或者是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時候再回來。」
「她現在就已經餓得半死了,也會在睡夢中尖叫。」
「那你來的時候應該對我多點尊重。走吧,回去。」
里昂將盧瓦納驅下臺階。她走到溪流對面,回過頭來張望一眼後,轉身坐進車內。「跟著她回去,找出她的住址。」維丁說。
「如果她發現我了怎麼辦?」
「我不在乎她是否會發現你,你只要找到她和那個女孩住在哪兒就行了。」
維丁一路看著盧瓦納坐上的那輛車在溪流對面轉向,里昂的卡車緊隨其後。在四周恢復平靜後,維丁坐回到椅子上,點燃一根菸。這一百年來,她只看到過一次幻影,可卻永遠無法忘記那個手中拿著刀的女孩,那個偉大的女人,她是這一切的開始。
已經一百七十年了。
維丁猛吸一口捲菸。
那片土地的秘密已經在地底沉睡了一百七十年。
最終,那個女孩才是關鍵。那個女孩和約翰尼·梅里蒙。
只要他再進入夢境。
只要他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