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瓦納·弗里曼特爾與軟弱朝夕相處,如同她與空杯日夜為伴。這種軟弱存在於她的體內,古老且深沉,它的搖籃便是盧瓦納在默木野度過的童年時光。她最終也沒能成為她母親所期盼的那個女孩。她憎惡高溫,憎惡稀泥,憎惡被奴役的那段往事,也憎惡充斥生活的古老信仰。她討厭刀割,討厭那棵懸掛奴隸的樹,也討厭那些語言陌生的古怪祈禱。然而,更重要的是,她一直生活在恐懼和害怕之中。害怕夜晚,害怕叢林,害怕那些死去女性長輩的期待。最令她崩潰的是那些夢境。它們開始於她十五歲生日的一週以後:懸掛死人的樹,另一個童年,可怕的畫面,她被活埋的那天,壓在身上的大地,令人窒息的重量。在她十五歲那年,這些夢境並非一點一點侵蝕,而是像一座大山,狠狠壓在她身上,排山倒海。她閉眼時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孩,醒來時便成為一個奴隸。她知道這些可怕的事情,知道痛苦的感覺,知道殺人的感覺,也知道因背叛而被大火吞噬的畫面。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也是我們的重擔。
長輩們曾對她如是說。
那些老人們試圖解釋,試圖安慰,可盧瓦納從不曾在乎。她才十五歲,她想要電視,想要空調,想要和那些她曾在沼澤外的公路邊見過的男孩玩耍。更重要的是,她想逃離那些可怕的、讓人無法喘息的夢境。
如今,她的女兒也正在經歷同樣的痛苦。
「克里?」
盧瓦納敲響女兒的房門,可卻沒有人應答。三天了,這三天來,克里一直在躲避,要麼獨自一人待在屋頂,要麼把自己反鎖在房內,始終不肯見人,也不肯出門。唯一的聲響就是她在睡夢中的尖叫和在醒來後的啜泣。
「寶貝?」
門後,窗簾緊緊拉著,房間裡沒有一絲燈光。克里抱著雙膝,蜷縮在角落,呼吸急促,彷彿一捆破布,憔悴,淒涼。盧瓦納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輕撫她的臉頰,克里面色通紅,大汗淋漓,雙眼沒有絲毫神采。她被夢境擊潰了。
「寶貝,對不起,我當初就不該把你送回那個地方。」
克里的喉嚨裡發出啜泣聲,急促的呼吸仍舊沒有減緩。她抽搐,呻吟,盧瓦納只能默默陪伴。克里同她當年一樣,拳頭捶在胸口,同樣的無知,同樣的恐懼。盧瓦納拿起女兒的手,克里眼神憤怒,盧瓦納開始退縮。克里尖叫著,反抗著,掙扎著站起身來。盧瓦納想要將克里拉回身邊,可她拼命反抗,抓扯,盧瓦納別無選擇,只好瘋了似的大聲喊叫。她一把抱住女兒,熱淚在她的臉頰上灼燒。
當兩人都平息之後,克里將頭埋進母親的雙腿間,眼淚浸溼盧瓦納的睡衣。「我快要瘋了。」
「你不會的。」盧瓦納小聲應道。
「你根本不知道。」
「孩子……」盧瓦納撫摸克里的頭髮,沒有再說話。內心的愧疚將她吞沒,她無法言語。她將女兒克里送回那個地方是因為那些老女人們想要她,這的確是事實。然而,盧瓦納曾經那樣自私,她剛剛來到一個全新的世界,這裡燈紅酒綠,而她少不更事,不想再回去,不想回到那片骯髒的沼澤,不想回到那群瘋狂的女人身邊,也不想回到以往的噩夢中。「我當初不應該把你送到她們身邊。」
「我這是怎麼了?」
「噓,暫時別說話,慢慢呼吸。」
可這遠不止那麼簡單。克里渾身發熱,顫抖不止,盧瓦納知道她有多麼疲憊。在與睡眠的這場漫長抗爭裡,一分鐘就是一次對決,而一小時則是一場戰爭。當睡意襲來時,隨之而來的還有可怕的夢境。那些老人曾說強大的人遲早會習慣,可盧瓦納哪知道什麼強大?她是一個放棄者,一個逃亡者。「你比自己想象中要強大。」盧瓦納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將信將疑。她的女兒在這三天裡消瘦了很多,雙眼完全凹陷,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你為什麼會在這兒?」克里從母親的雙腿間抬起頭來,走到床邊,「你從來不會到我房間裡。」
「我在這兒是因為我和你的世界並不像你認為的那麼格格不入。」
「呵,是啊。」
「你想聊聊發生的這些事嗎?」
克里大笑,聽上去卻更像是哭訴。「和你聊嗎?算了吧,都別裝了。」
「也許我可以幫上忙……」
「你幫不上。」
「克里……」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克里躺到床上,盧瓦納伸手摸了摸被淚水浸溼的床單。「我從來都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
「你從來也不是一個媽媽。」
盧瓦納沒有反駁,因為這是事實。「我要出去一會兒,你確定你不要我留下陪你聊聊嗎?你可以把心裡的苦告訴我,我也經歷過你這樣的年紀。」
「代我向你在酒吧裡的那些朋友問好。」
「寶貝……」
「你不是說要走了嗎?」
盧瓦納沉默地點點頭。她走到門外的走廊上,轉頭看了一眼克里的房間門,隨後走進自己房間,換好衣服。盧瓦納脫掉睡衣和破舊的拖鞋,整理好頭髮,從衣櫃裡找出一條最端莊的裙子,穿上一雙平底鞋。她將錢全部放進一個小手包裡,出門前看了一眼酒瓶,這一次,她沒有帶上它。這對她來說並不難克服,卻也非易事。她站在隔壁公寓門前,敲響房門,雖然鄰居開門後眉頭緊鎖,可盧瓦納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
「你今天這是什麼打扮?教堂淑女?」
盧瓦納整理了一下裙子,有些尷尬。十年來,鄰居從未見她穿過這樣端莊的裙子,通常要麼是浴袍,要麼是短裙,要麼是熱褲。「我想用下你的車。」
鄰居叼起一根香菸,皺緊眉頭。「你可是一個酒鬼,你還要開車?」
「你也不比我差。」
「說得沒錯,可這是我的車。」
「特里薩,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開玩笑。」
特里薩笑了,她是一個無所畏懼的女人,外表溫柔,面無血色,可雙眼卻炯炯有神。特里薩和盧瓦納是酒伴,兩人總是在雞舍邊的潛水區相約,肩並肩坐在一起,享受香菸和美酒,每週一次。她們之間的友誼如同是苦中作樂的獄友。
「這件事很重要,我需要用車。」盧瓦納說。
「你要去哪兒?」
「先往東,再往北,可能需要幾個小時。」
「不行。」
「我是為了我女兒。」
特里薩斜眼看著盧瓦納,直到盧瓦納的眼神由期待變為失望。這輛車已經有三十年了,碎裂的右窗玻璃處被蓋上一層塑膠,它能值好幾百塊錢,可盧瓦納是她唯一的朋友。「算了算了,我開車帶你去。」
特里薩帶著盧瓦納開車離開夏洛特,一路上,車窗處的塑膠搖搖欲墜,吱呀作響,廢氣從鏽透的一處小洞鑽進車內。在車程的前一個小時裡,特里薩多次嘗試與盧瓦納聊天,可盧瓦納根本沒有搭理她。「在這兒轉彎,在下一個高速公路向東行駛。」離開城市越遠,車流越稀少。八車道變成四車道,最後變為兩車道,一條狹窄的柏油路穿過兩旁的松樹和沙丘,通向雷文縣。
「我們到底來這兒做什麼?」
特里薩開啟第二盒薄荷醇。車輛左邊是一座城市,可她們沒有停下,而是徑直進入一片人煙稀少的開闊地帶,四周是矮小的房屋和被太陽炙烤的田野。
「我們兩個認識很長一段時間了。你幾乎瞭解我的一切,包括我前面幾次不幸的婚姻和我在監獄裡的生活。可這一次跟以往不同,這一次我不能告訴你。」盧瓦納說。
「為什麼不能?」
「因為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我。」
「是嗎?那好吧。」
特里薩心存懷疑,可盧瓦納既沒有道歉,也沒有做任何解釋。遠處是一片森林,森林背後有很多山丘。「前面有一個十字路口,過了十字路口,再行駛兩英里左右,在那裡停車。」
五分鐘後,特里薩停下車,眼前兩條交叉的公路形成一個巨大的x。十字路口左邊是一望無際的叢林,右邊,一片麥田圍繞著一座沒有噴漆的房子。盧瓦納咬咬嘴唇,看向面前的兩條十字路。兩條路看起來一模一樣,她不確定應該往哪邊走。「應該是往那邊。」盧瓦納指向左邊,兩人朝著森林的方向繼續行駛了一英里。「對,就是這個方向,在前面左轉。」前面是一條分岔口,柏油路變成泥路。「那邊是車道。」特里薩駛上車道,車輛跨過凹坑,前方一條溪流擋住了去路。
「這裡我可沒辦法過去。」特里薩說道。
溪流後面,一座老舊的小屋坐落於大樹之下。「沒關係,反正你在這兒也不會受到歡迎。」
「你會受歡迎?」
「我也不確定,你在這兒等著。」
「也沒別的選擇了。」特里薩從手套箱裡掏出一把小型左輪手槍,那是二十年前與她共度春宵的某個男人不小心遺留在床頭櫃上的。「我就在這兒等你,如果你能活著回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