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妮·巴斯比將目光從克萊德身上移開,看向站在一旁的傑克,她神情驚愕,彷彿此前一直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你是誰?」
「我是約翰尼的律師。」
「哦。」
邦妮一臉不屑,傑克惱怒於她輕蔑的態度。
「對不起,克萊德,我知道你一直都把他當作兒子一樣看待。」
「不是當作兒子一樣,他就是我兒子。他不可能做這種事。」邦妮再次噘嘴,在高大威猛的克萊德面前,邦妮顯得格外嬌小,「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邦妮看向玻璃後空蕩蕩的房間,說道:「我們倆認識多長時間了?」
「二十五年了。」
「這麼多年了,你見過我撒謊嗎?見過我欺騙誰嗎?見過我進行黑暗的政治交易嗎?」
「我之前不該那麼說你的,我向你道歉,你確實沒有做過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那麼克萊德警官,請你告訴我,約翰尼熱愛他名下的那片土地嗎?」
「你知道他一直都很熱愛那個地方。」
「是不是深深地熱愛?」
「勝過任何事,任何人。」
「那麼問題就來了。」邦妮直視克萊德的眼睛,說道,「威廉·博伊德在生前曾想要奪走這片土地。」
對於傑克而言,這一切不難理解。盧瓦納·弗里曼特爾生活貧瘠,博伊德生前曾出資支援她上訴,目的在於等盧瓦納勝訴後,便買下默木野。博伊德不必花大價錢,至少不會高於三千萬美元,這點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倘若賣掉默木野,盧瓦納能從博伊德手中得到多少錢?一千萬?還是一百萬?六千英畝的默木野皆是被沼澤和亂石嶙峋的山丘覆蓋,只有約翰尼會愚蠢到為了守住這片荒野而拒絕鉅額的金錢誘惑。所有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大的疑問。
博伊德一開始為什麼想要買下默木野?
究竟是什麼使得默木野如此特別?
傑克的思緒回到那天晚上,他站在沼澤地邊,一股冰冷的空氣正在四周移動。
「傑克,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傑克眨了眨眼,看向克萊德。檢察官邦妮·巴斯比已經走了,此刻只剩下傑克和克萊德兩人。「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
「我打算去見見法醫,你要跟我一起嗎?」
「你覺得他能幫上什麼忙嗎?」
「我不知道,但是約翰尼的媽媽在不到兩個小時之後就會抵達這裡,在那之前我必須得到答案。」
「那你去吧,我想去看看約翰尼。」
「告訴他不要開口。」
「我不會讓他開口的。」
克萊德躊躇不前,他握緊拳頭。傑克知道他的掙扎,他也想去看看約翰尼。「告訴約翰尼我愛他,告訴他,我們會解決這件事的。」克萊德最終說道。
「我會的。」
「還有,傑克。」
「嗯?」
「你是一個不錯的朋友。」
傑克點點頭,可此刻,克萊德已經轉身離去。法醫能幫上忙嗎?也許吧。約翰尼的母親怎麼辦?她已經失去了女兒,還能夠再一次承受喪子之痛嗎?
「警官,」傑克靠著防彈玻璃,喋喋不休,「我想見我的客戶。」
約翰尼被警官從第三審訊室帶出,精神恍惚。防彈玻璃後的走廊光線昏暗,幾名警官將約翰尼押進電梯,關進最底層最暗無天日的牢房,那是比黑暗更黑暗的地方。
「他這是怎麼了?」
「他上一次接受審訊時也是這樣,不用擔心。」警衛回答道。
約翰尼清楚地聽見警衛的聲音,可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不真實。這裡只有鋼筋混凝土和令人窒息的壓抑,緊閉的牢房門外,一切開始變得模糊。約翰尼揚起頭,就連這間牢房都在一點一滴消逝。約翰尼聽見警衛的呼吸聲,聽見手銬碰撞的聲音,也聽見房門關閉的聲音,可當他站起身來,卻是天旋地轉。他伸出雙手,猶如眼前一片漆黑的盲人,焦慮,無助。約翰尼閉上雙眼,除了堅硬的高牆和基岩以外,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有人嗎?」
約翰尼的聲音開始變得微弱。
他知道這一切總會來的。
只不過,在默木野的柔光之下,一切似乎來得更為容易。約翰尼能夠感受到四周的風吹草動,也能夠感受到日月變幻,如今,他早已忘記被活埋的感覺。
「只要等到明天就好了。」約翰尼自言自語,這股聲音在他腦海裡不斷迴響。
明天。
還會有明天嗎?
約翰尼大笑,撕心裂肺。
此刻的他,度秒如年。
三十分鐘過去了,傑克仍在和接待臺後的警員耗費時間,他抬高音量,在防彈玻璃外比手畫腳。警長威拉德終於出現。「大律師,你在這裡做什麼?」
威拉德慢慢地走出金屬門,表情痛苦,不是不耐煩,也不是生氣,只是疲憊,不過傑克並不在意。「你不能在沒有律師在旁邊的情況下審問我的客戶。」
「沒有人在審問你的客戶,他現在很安全。」
傑克驚訝不已,他以為威拉德會變得凶神惡煞,點燃香菸,將審訊室的燈光開到最亮,直射約翰尼的雙眼,刑訊逼供,最後用錄音機錄下約翰尼的供詞。問題在於傑克對刑法幾乎一無所知,他是個跟數字打交道的律師,威拉德對這一點心知肚明。
「克羅斯先生,你還是先回家去吧。今天對大家來說都是難熬的一天。」威拉德目光溫和,聲音輕柔。
「我覺得我應該見見我的客戶。」
「我已經將他單獨隔離起來了。」
「什麼?為什麼?」
「他不太適應,目前精神狀況不太穩定,有可能會傷到自己或是其他人。」
「你這麼做太荒唐了。」
「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有自主決定權。你朋友不是我手裡唯一的犯人,我知道該怎麼處理。」
「可……」
「你以前沒接觸過這種事情,我很理解。這種事情任何人聽了都會沮喪,但它的確會發生。」
威拉德故意皺起眉頭,將手搭到傑克背上,將他帶到門口。「明天再過來,好嗎?我保證你明天會見到他。」
威拉德的彬彬有禮扼住了傑克的怒火,他怎麼可能對著一個轉身離去的背影和一扇輕聲關閉的房門發火呢?四周一片沉默,傑克獨自站在原地,想象著此刻約翰尼的處境。他真的會傷害自己嗎?傑克無從知曉。可他會傷害別人嗎?傑克心存顧慮。生活總是異常艱難,約翰尼如此,傑克亦是如此。約翰尼有些事情是傑克無從得知的。也許是些不好的事情,也許是些麻煩的事情。
傑克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警局,人行道上空無一人。天色漸黑,不過還能看清腳下的路。馬路上的車輛緩慢駛過。傑克走到馬路對面,開啟車門,坐進車內,檢視手機上的留言。其中兩通電話是兩名律師打來的,他們在留言中稱其願意接下約翰尼的案子,但是想找個機會詳談一下價格。他們明天會打電話的,傑克心想。另外三個未接電話來自公司助理,還有一條留言來自萊斯莉·格林,內容簡潔,聲音嘶啞。
「傑克,回電話,儘快給我回電話。」
傑克並沒有給萊斯莉回電話,他知道萊斯莉想要什麼,她想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和細節。傑克忍不住開始思考萊斯莉為得到情報會開出的交換條件,一瞬間,一股自我憎惡的情緒浮上傑克心頭,隨之而來的還有那幾晚的魚水之歡,白皙的皮膚和輕柔的動作。
傑克發動引擎,駛入車流,朝東邊開去。他從未去過法醫的辦公室,也沒有去過太平間,不過根據常識判斷,那應該是在醫院的地下室。傑克的判斷沒錯,他將車停入停車場後,跟隨著指示牌走到急救室,沿著一條走廊繼續往前,穿過一扇米色小門,在這個讓人感覺不舒服的地方,這真是讓人舒服的顏色。傑克沿著門後的樓梯繼續行走,眼前出現很多走廊,走廊的天花板很低,地板很平整。走廊裡的燈光越來越昏暗。走廊中途的牆壁上出現一扇玻璃窗戶,窗戶後面是一排整齊的小型金屬門,門後全是冷藏的屍體,冰冷,死寂。傑克繼續向前,四周靜得可怕。
一共有十八扇小門。
傑克默默記下了數字。
會有多少具屍體呢?
這便是傑克不願接觸刑法的原因所在,它太過真實,太過殘忍,死亡、監禁、絕望、謀殺,亙古不變。
一排排冷藏冰箱整齊排列,窗戶後的白熾燈格外蒼白,格外刺眼,傑克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為此而感到羞愧不已,即便此時空蕩的走廊裡只有他一個人。傑克走到一扇木門前,門上掛著一個門牌——雷文縣法醫辦公室。傑克踏進辦公室門,同樣的檔案櫃,同樣的助理辦公區域,同樣的一扇扇緊閉的大門,並沒有什麼特別,唯一的區別在於四周散發出的味道。是防腐劑的味道嗎?還是裸露的人體器官的味道呢?傑克不得而知。
「你好?請問有人在嗎?」
辦公室內的燈光極其明亮,卻沒有任何人應答。傑克慢慢往裡走,經過一排桌子和一間堆放雜物的辦公室,前面出現一道敞開的大門,通往前廳和另一個房間,房間內擺滿桌子和各種瓶瓶罐罐,所有燈光聚焦到一個點上,四周模糊不清。
傑克不敢抬眼直視威廉·博伊德的屍體。
他躺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板上,全身上下滿是瘀傷和泥土,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腹部被完全切開,某些器官被取出體外,其他的仍留在體內。傑克看到了屍體的肝臟,另一個器官看上去像是心臟。除了死者屍體以外,只剩下很多桌子和其他工具,整個房間內沒有一點生氣,壓抑,沉悶。傑克看到了亨特,他站在昏暗的燈光下,法醫特倫頓·摩爾也在,兩人爭執不休。
「你不能到這兒來,克萊德。」
「這件事關乎的可是我兒子,我有權利知道。」
傑克幾乎聽不見克萊德和特倫頓的爭執聲,此刻,他的世界完全被屍體和腐臭吞沒——血肉模糊的腹部,蒼白至極的皮膚,還有散發著防腐劑味道的肉體。他想移開目光,可卻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屍體頭蓋骨的上端已經被切開,一隻手臂扭曲得可怕,肋骨似乎完全碎裂成小塊。
我的天啊,太可怕了。傑克不禁暗自驚歎。
傑克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時光,那段他幾乎快要忘卻的時光。解剖桌上沒有秘密,有的只是肌肉和內臟。博伊德屍體的臉部殘缺了一大半,散發著濃烈的防腐劑味道。
傑克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沿著牆壁緩緩移步到一張完全擋住屍體的桌子前。傑克將手放到桌面上,感受不到絲毫溫度,他張嘴呼吸,試圖不再去看屍體,那些完全碎裂的骨頭,還有那些被生生咬掉、剪斷、撕扯的血肉,慘不忍睹。
十秒,十五秒。傑克想保持身體平穩,卻完全無力抗拒。此刻的他彷彿站在一個斜坡上,快速向下滑落,他想掙扎,卻沒有絲毫力氣。傑克跑出辦公室,瘋狂逃離。他駕車回家,一路上,閃爍的霓虹在眼前模糊,街邊的大樓被黑暗淹沒,他似乎還在不停向下掉落,沒有盡頭。傑克無法解釋內心那股令人窒息的寒冷,不過這大概是他所知道的最真實最純粹的感受。
面目全非的屍體。
匪夷所思的疑問。
到達住處的大樓後,傑克飛速上樓,一步連跨三個臺階,直至他跑進屋內,鎖緊房門,四周沒有任何聲響,只聽得見他急促的呼吸聲。傑克沒有開燈,就這樣站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他走到窗邊,看著城市繁華的街道,車水馬龍,夜色同往日一樣,五彩且溫柔。傑克開啟一盞燈,給自己倒上一杯酒,一飲而盡。他告訴自己,這件事情終究會水落石出,法醫特倫頓·摩爾盡心盡職的工作一定會有個公正的結果,博伊德的死亡原因最終也必定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然而,傑克根本無法說服自己。
在默木野,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四處遊走。
一直以來,傑克都在努力勸自己擺脫這樣的想法,可不同尋常的不只是默木野,還有約翰尼。他在撒謊,在掩藏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傑克本想一醉方休,可最終竟然撥通了萊斯莉·格林的電話。萊斯莉和傑克曾經相互利用,然而,對於傑克而言,這並無不妥。在法醫辦公室經歷過那可怕的一切後,此刻的他需要溫柔,需要懷抱,需要真實,他需要一個真真切切的人陪伴在他身邊,讓他感受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