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去探取那遙不可及的星星
這就是我的理想
去追尋那顆星星
無論希望多麼渺茫
沒有疑惑
永不休止地為正義而戰
只要我忠於這璀璨的夢想
當我被安葬的時候
我的心將會安靜祥和
而世界也將變得更加美好
因為有個備受責難滿身劍傷的人
仍然在拼著他最後一絲的勇氣
去探取那遙不可及的星星
當我記起在銀幕上聽到過的這首歌,以及堂吉訶德這位頭腦不正常的老人挺直胸膛的模樣,我對自己感到無比羞愧,淚流滿面地坐倒在地。那是多麼感人的情景,多麼令人讚歎的老人啊!而我與他有著相像之處——為了無法實現的戀情,當時的我竟然傷心成那樣!
不,我並不認為自己真的像他那樣心高氣傲,相像的只有他對杜爾西內亞的那份一相情願和不該有的愛。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靜香就是我的一切。只要為了她,無論冒多大的危險,落得多麼悲慘的下場,我也心甘情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然而,我的這份情感得到的待遇,就和電影中的杜爾西內亞——其實那是堂吉訶德的幻想,她只是蕩婦阿爾東薩——對待他一樣;我的感情對於靜香來說,只會讓她感到厭煩而已。
電影中的那個發生在旅館院子裡的場面依然留在我的記憶中,雖然當年的記憶多少有些模糊,但至今仍在我的精神上深深地留下了烙印。
當阿爾東薩走近堂吉訶德,問他為何傾力幫助自己,到底有何需求時,老人回答:不,我什麼都不需要。而她從自己的經歷出發,只能想到對方一定是對自己的肉體有所妄想。
你在撒謊!她大聲地責難道。堂吉訶德卻回答:我什麼都不需要,只有一個請求。於是她又嚷了起來:你看,這不又是假話?而實際上老騎士的請求卻與她的猜想南轅北轍。
「只要讓我為你效勞,把你的音容笑貌留在我心中就夠了。」老騎士回答道,「把我的勝利獻給你,當我失敗而面臨死亡時,請讓我在內心輕呼你的名字。」
他就是這樣回答的。而我內心的情感完全與此相同。
當時我所面臨的選擇,簡直與這部我所喜歡的影片中的情景一模一樣。作為快客服務公司的一員,騎上摩托車到處奔走送貨時的感覺,就和一位把自己的生命都獻給了秋元靜香的騎士一樣。那時的我深信不疑,自己平常無法為她捨生忘死地拼命,今天終於如願以償,迎來了天賜良機。我立下決心,要為自己暗暗傾慕著的美人去實現她那無法實現的夢想,修正那無法修正的錯誤;為她承擔哀愁,奔向那勇者們不敢去的地方。不管希望多麼渺茫,也要奮不顧身地鼓足最後一絲勇氣,爭取遙不可及的勝利,追尋那不可能的夢想,而世界也會因此而變得更好。當時我的確就是這麼想的。
我悄悄鑽出小樹林,使盡全力在雪地上奔跑,以最快的速度趕回瞭如月莊。我先回到橋本的房間,取出手槍放進兜裡,又開門進了自己房間,把從鐵路工地上撿來用作槓鈴的四個車輪從軸上卸了下來。
其實這個辦法我以前曾經周全地考慮過。我從小就是個車迷,尤其喜愛兒童遊樂場裡的玩具小火車。而我也早就發現,自己醉心其中的小四輪車的輪距竟然與日本的鐵軌寬度基本相同。我自己早就有過一個夢想,要把我的車改造得能在鐵軌上行駛。夜深人靜,沒有列車通行時我就可以開上軌道,隨心所欲地飛馳一番。
當然以前這只是個幻想,根本沒有真正實行的勇氣。萬一半夜三更鐵路進行施工,或者被哪位鐵路職工發現了,都將面臨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不但我的賽車比賽參賽資格會被永久取消,甚至連普通駕駛執照也將被沒收。儘管如此,我還是私下進行過許多試驗。比如把小輪車的輪胎卸下,換上鐵路上使用的火車車輪部件,或者把輪距偷偷改裝得與輕軌鐵路完全吻合等等。我從大學開始便偷偷積攢電焊用的器材和工具,有時會在公寓的角落裡動手進行加工和焊接,就是為此而做的準備。看來今天這些東西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我拿著頭盔和從槓鈴上卸下的四個車輪離開房間,急忙往停放車輛的地方奔去。到了那裡後,我掀開車上的罩布,乾淨利索地拆下四個輪子,換上這四個改裝好的鐵製車輪,死命扛起沉甸甸的車子,在漫天飛揚的雪花中向武藏野鐵路線狂奔而去。
我各個方面都資質平平,身材也很矮小,又沒有橋本和依田那樣吸引女性目光的相貌。為了偷偷傾慕的女人而不惜自己的生命,我想對我來說正是日夜嚮往的人生目標。不,應該說這才是我活著的唯一目的。
我來到鐵道邊,先把小輪車系上繩子,靠在鐵路攔網上,然後翻身攀爬過攔網,再拉動繩索把車子吊了過來。我隨即把車子架在左邊前進方向的鐵軌上試了試,輪距果然分毫不差,車輪跨在鐵軌上正好合適。這是當然的,因為之前我已進行過徹底改造,把車輪軸距調整得與鐵軌完全吻合了。
鑑於當晚雪下得過大,除了進行必要的除雪作業以及偶爾會到線路上施工的鐵路工人以外,極少有人會在那時露面。我一不做二不休,完全豁出去了。對於只有二衝程的摩托引擎來說,發生故障的可能性也很大,在這種條件下使用,車子隨時都可能報廢,以後參加四輪車比賽的願望可能就此破滅。可是這些後果我心理上已經有所準備。今晚冒險出發,去實現幾乎不可能的心願,即使丟掉性命我也在所不惜——或許這就是那時我的真正心理吧。即使是爭一口氣,也要向她證明,世上除了那個津津見可以信賴以外,還有別人願意為她獻身。當時我真的是那麼想的。
我戴上頭盔,拉下護目罩,套上皮手套後發動了引擎。我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時間已是差五分一點了。我急忙坐穩身子,摸了摸兜裡的手槍依然還在,便在茫茫雪霧中徑直朝埼玉縣方向風馳電掣般疾馳而去。
我雙手緊緊抱住方向盤,不讓車輪脫開鐵軌。油門加大以後,我心裡漸漸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但是走了一段路後又開始慢慢平靜下來了。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段下坡路,車速越來越快,地面就像裂開一道縫似的分向兩側,整個把我吞沒了,兩邊就像懸崖峭壁一樣,而我就在山谷底下穿行。四周的雪堆得很深,但由於末班火車剛剛駛過不久,軌道上面並無太多積雪。
進入隧道以後,我把油門加到最大,因為這裡完全見不到雪。小輪車的引擎發出的轟鳴聲,伴著車輪與鐵軌的刮擦聲,在隧道內引起巨大的回聲,隆隆作響。雖然我也害怕驚動警察和鐵路員工起床看個究竟,可是當時我什麼都顧不得了,只管目視前方踩住油門,把一段段鋼軌甩在身後。漫長而空曠的隧道內,只見一盞盞朦朧的壁燈排成長長的一列,依次在我眼前掠過。
四輪車並未安裝速度計,可是僅憑感覺我也能大致估計出來,當時的時速至少接近一百五十公里。由於這段鐵路修得筆直,沒有任何拐彎,對於保持速度極為有利。不過,那時的我也早已把生死置之九霄雲外了。
我在心中把自己比作那位夢幻中的老騎士,只把秋元靜香的音容笑貌記在心中,向著那座大風車孤獨地向前衝,因為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從地圖上來看,武藏野鐵路似乎向右畫出一道弧線,可是沿著鐵路飛馳,卻感覺是條永遠也走不完的直線。因此即使我把油門加到了最大,其實並未出現任何危險。
途徑新小平車站的站臺時,我盡力把頭和身子伏得低低的一衝而過,通過下一個車站新秋津時也是如此。通過站臺時,我的神經幾乎繃斷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站臺上居然靜悄悄的,連一個人影也沒見著。
在中途也是一樣,我一個人都沒有遇到,那天夜晚無論是護路員工還是空駛的列車都沒有出現過,彷彿我就是整個地球上唯一倖存的活人。
直到衝出隧道,眼前又見到一片飛雪後,我的淚水才猛地奪眶而出。自己竟然如此可悲,如此愚蠢,只會用這種不為人知的行為表達自己心中的愛情。
過了新秋津站以後,周圍地面的高度慢慢降至與鐵軌保持平行。原來圍在高處的防護網也降到和我差不多高的地方了。我開始逐漸放慢車速。
紛紛揚揚的雪花中,隱約可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影正倚靠在前方的鐵路護欄邊,身子蜷縮成一團抵禦著刺骨的寒冷。我把手槍從懷裡掏了出來,右手緊緊按住扳機,慢慢踩下制動踏板。
由於鐵軌上傳來的奇怪響動,藤堂已經察覺到了異樣,慢慢向我這邊扭過頭來。我很清楚,他一直保持著警惕。由於我帶著頭盔,眼前又遮著護目罩,藤堂並未看出我是誰。不過我們之間太過熟悉,或許他已經一眼就從頭盔式樣中認出了我也未可知。
隔著一道鐵路網護欄,我和藤堂之間的距離頂多不過三米。
「你等了好久吧?」我掀起護目罩問道。
「原來你是村上!」
藤堂喊了一聲,本能地縮起身子往回跑,可是已經晚了,我已經雙手端槍瞄準了他。我跨在車上沒有下來,就這麼連續朝他開了三槍,結果全都命中了。藤堂頓時撲倒在雪地上。
出乎意料的是,當時我竟然相當冷靜,開槍時連手都未曾抖動一下。我朝那個中了三槍後還未斷氣的傢伙鄙夷地留下一句話:
「從戀窪趕到這裡花了不到十分鐘,快客服務果然名不虛傳吧?」
然後我把小輪車換轉方向,發動引擎返回戀窪。回到出發點時發現,就像計算好了一樣,汽油竟然正好用完了。來回的途中沒有被任何人碰上,只能說真是天助我也!
我仍然按照來的時候一樣,順利地爬過鐵道的護路攔網,扛著車子快步返回如月莊院內的停車場,卸下四個輪子後再把輪胎恢復原狀,把車輪和頭盔等防護用具悄悄放回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再把手槍塞回橋本房間裡的保暖桌的棉被下。接著,我又向稻荷神社走去。
這回我不再抄近道,而是順著大路從正門進入了神社。靜香仍然像一尊雕像似的跪倒在雪地上。我慢慢走近她的身邊,輕輕抱起她,把自己的身體緊緊貼在靜香像冰塊般幾乎凍僵了的身上。
讓我意外的是,此時她緩緩抬起頭,淚流滿面地在我身邊微笑著,小聲說道:「藤堂已經死了。」
「他真的死了?」我只能假裝不知,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其實,從她口中聽到藤堂的死訊時,我驚得魂飛魄散,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我真想告訴她這件事就是我乾的,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又忍了回去,最後我還是沒有把它說出來,默默地把它埋在了心底。我咬緊牙關背起她,把她送回了橋本的小屋裡。我當時想,絕不能連累靜香,一旦事情敗露,我寧肯自己來承擔一切。揹著她往回走的時間雖然不過僅僅幾分鐘,對我來說,卻像沉醉在美夢中那般幸福。我甚至覺得這就足夠了;我捨生忘死所做的一切,已經完全得到了回報。
從那以後已經過去了十五年。期間,這段冒險的經歷我一個字也沒向秋元靜香以及那三位好夥伴提過。我只把在那個雪夜裡自己為了靜香而賭上性命幹過的事情,當做自己的騎士精神的具體表現,心中暗暗覺得自豪。
藤堂被槍殺的屍體在次日便被發現了。他在十卒會內部樹敵過多,圍繞爭奪青木裡沙而引起的糾葛也層出不窮,加上藤堂本人在待人處世上又非常強勢,與他不合的人實在數不勝數。因此,這樁案子始終沒有懷疑到我頭上來,令我暗自感到慶幸。
警方雖然也找過我們,並且還走訪了不少鄰居和熟人,但由於那位前來討醬油的鄰居出面作證,他在案發時間前的十二分鐘時還見到我們五個人都聚集在如月莊橋本的房間裡,因此我們的不在現場證明得以成立。更重要的是,我們幾個人對於當時持有手槍的事情都一致守口如瓶,警方根本無從得知。
對於我來說,這個結果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可是細細一想就知道,只要為靜香提供槍支的那位走私商不被逮捕,警察完全無從查出我們手裡那把殺死了藤堂的兇器手槍。
在那之後,我們一起尋機把那把手槍沉入了晴海附近的海底,然後又解散了快客服務公司。手槍裡少了三發子彈的事實除了靜香以外,其餘的夥伴們個個心知肚明,可是,對此誰都始終三緘其口。
自己的仇報過了以後,秋元靜香的心緒也恢復了平靜,感到十分滿意。我只要從旁偷偷見到她這副樣子,心中便感到無上的幸福。能讓她的心情得以平復,也是我的極大榮耀之一。
以上所記述的就是一九七四年的那個雪夜所發生的一切。其實,回想起來,也正是由於自己當時還年輕,有著充沛的體力,才能辦成那件事。自那以後,我雖然心裡還一直偷偷地仰慕著秋元靜香,但她最終還是和別人結婚了。對於這個結果,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是從心底裡為她感到高興的。這樁事情已經整整過去了十五年,我想,我把這個秘密守在自己心裡的決定也已經到了頭,完全可以告訴別人了。
在這封信寄出的時候,我已經到了國外,而且立志移民永不返鄉了。至於我的信中所提到的一切應如何處置,一切都仰賴石岡先生的明斷。
你能抽出寶貴的時間來讀我這封稚拙而無聊的來信,我深表謝意。
衷心希望我們終有一日能夠再次相逢。祝身體永遠康健。
平成元年二月二十八日
村上宏拜上
附註:請代我問候你的那位朋友,告訴他,我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
「原來事情竟然是這樣的啊,真想不到!」御手洗一讀完這封信,我便迫不及待地感慨道,「不管是誰,一旦得知這位勇敢的男子為了秋元靜香曾默默地以命相拼,確實不會再對她那麼客氣了。不管怎麼說,她對人的態度還是……」
「還是太過分了一點吧。而且,據我的分析,她早就知道這個仇是村上宏替她報的,這個可能性起碼超過了百分之五十。她來我們這裡是專門探聽訊息的,看看我發現了其中的秘密沒有。」
「我看你有點兒過慮了吧……可是,她為什麼不肯對村上宏有所表示呢?」
「即便她心裡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總覺得村上宏配不上自己,因此在整整十五年裡一直假裝不知道吧。」
「我看還是你把事情考慮得太複雜……」
我雙臂交叉,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不再說下去,而御手洗卻笑眯眯地看著我。
「既然這樣,她為什麼又要專門來一趟,看看這樁案子的真相是不是被你知道了呢?我告訴你的這番心裡話,請你好好記著:凡是像她這樣,對自己十分有自信的女子,總是不斷地在周圍的男子中物色最為優秀的角色。當她選定目標後,處理方法不外兩種:想方設法把他弄到手;如果不能如願的話,她也不肯讓給其他女人,而會集中火力把他狠狠地消滅掉。」
我聽了一時啞口無言,答不上來話來。
「你一聽我頻頻對她進行指責,一定又和往常一樣,重彈‘御手洗討厭女人,是女性的敵人’這種陳詞濫調了,還打算把這些寫進書裡面。可是,我只是把女性作為平等的競爭者來對待,並不存在厚此薄彼的事。人們往往有個毛病,那就是對待男女兩種性別的人時不能做到一視同仁。如果是男人之間的話,比如你和我之間,無論說了對方什麼,別人都不會往壞處想。可是萬一對個別自以為是的女性人物批評兩句,馬上就上升為對女性如何如何。把對於個別女人的批評當成對女性整體的抨擊,就像不管是美國人也好,義大利人也好,我們日本人總是一言以蔽之,說‘外國人如何如何’,這是同一個道理。這種陳舊的觀念如同日本閉關鎖國時期認為太陽圍著地球轉一樣,而與這種不正確的認識作鬥爭的,無疑也只有我了。你別忘了,那些口口聲聲熱愛女性、熱愛孩子的人中間,可也有不少是那種激進的女權主義者呢!」
「總之,不管怎麼說,我可不是特別希望身邊有個女性陪自己的人。好了,咱們不說這些了。今天難得有好天氣,我們一起到海邊去散散步吧?」
說完,御手洗站了起來。
《夢幻騎士》(manoflamancha)是一九七二年出品的義大利音樂電影,主演為彼得·奧圖爾和索菲亞·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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