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後,另一個細雨紛飛的傍晚,電話鈴響了。我拿起話筒一聽,沒想到是秋元靜香打來的。我感覺十分意外,問過她以後才得知,此時她正站在我們住所門外,想進來拜訪我。我偷偷看了看御手洗的臉色,他現在正好也不忙,只是沉著臉翻看著手裡的雜誌。我大喜過望,連忙請她進來。能和她這樣的美人一起坐著聊聊天,對我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心裡也不禁偷偷生出幾分慌亂。
秋元靜香身披一件閃著光澤的質地優良的風衣,打著傘站在門前。她進屋後脫下風衣挽在手裡,裡面是一身整齊的西式套裝。我示意她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無論誰見了,都會為她渾身上下的高貴氣質和優雅的舉止而傾倒。
「御手洗先生在家嗎?」她用清脆的嗓音詢問道。
「我這就來。」
御手洗在陽臺邊上的桌子旁大聲地回答。他又看了幾眼雜誌,這才依依不捨地把它合上,不耐煩地往這邊走過來。我連忙上廚房泡茶去了。
「我帶了一些甜點,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口味?」
她小心翼翼地問著,把手裡的一個白色點心盒放在桌子上。
「真過意不去,謝謝你了。我和石岡君最喜歡甜點了,尤其是石岡君,簡直嗜甜如命,哪怕一日三餐吃的都是巧克力,他也願意呢。」
御手洗一邊說,一邊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噢,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在整個二月份,他每天早晨吃一大塊巧克力當早飯,中午吃的是杏仁巧克力,晚飯是巧克力蛋糕,夜宵再來幾個酒心巧克力當點心。多虧他和牙醫親如一家。不過,下回你再來就別帶東西了,凡是第二回來訪的客人再給我們帶東西,我一律都以賄賂論處,早就立下規矩不讓這種人進門。」
「哇,你這兒的規矩還挺嚴格的。」
「因為我在這個缺乏實心誠意的社會上混得太久了。那麼,你今天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事,只是想見見你這位有名的大偵探。我正要去元町我自己那家店,順路經過這裡。我一聽別人說起有趣的事就總想親自來看看,見到你之後覺得你這個人真的挺有趣,果然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你這麼想只是因為剛剛和我見面,要是一起過日子,你可就該對我煩透了。不信你問問石岡君。可是,我在外面真的那麼有名嗎?」
「已經有好幾本書介紹過你了。」
「喂,剛才你說什麼事讓人煩透了?」
我一邊問,一邊把盛放著幾杯茶的盤子放在兩人旁邊。
「石岡先生,那天晚上你不是來出席我的結婚典禮了嗎?我們告訴過你的那樁案件,你已經轉告給御手洗先生了吧?」
「是的,告訴過他了。怎麼,有什麼不合適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御手洗先生,你對那個案子怎麼看?」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
御手洗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聽他這麼說,倒讓我感覺十分意外。
「可是,我倒很想問問你對那樁案件的想法,我對此很感興趣。」御手洗說著,像正在估摸著對方出價的高人,目光冷冷地盯著秋元靜香。我不解地抬頭注視著他們倆。
「你是說,想問問我的想法?」她迷惑地問道。我也被弄糊塗了,不知道御手洗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我至今也想不通津津見為什麼要那麼說。」
「你是說,津津見始終否認自己殺死了藤堂?」
「是的。」
「因為人確實不是他殺的,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真是那樣嗎?這樣一來我就更加不明白了……難道只能用老天爺殺了他來解釋了……」
「我認為,你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就是過去的那段經歷。我想你也許也一樣吧,會永久地懷念那段女王般的日子——每天有四名最忠實的騎士圍在你身邊,無微不至地愛護和關懷你。可是,你在懷疑是上天幫你報了仇之前,難道就從沒想過,這件事或許是那四位騎士中的哪一位替你乾的嗎?」
「你是說,藤堂是他們四人中的一個殺死的嗎?會是他們……」
「他們既沒有錢,也不是什麼大財主的兒子,對吧?」
秋元靜香沉默了。她愣了一會兒,抬起頭問道:「御手洗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比他人地位高的人,必須充分認識到屬下的功勞。如果他們替你乾的事情冒著丟腦袋的危險,就更應該這樣了。要想穩坐眾人之上,這種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你是說,我早該意識到的事,卻並沒有意識到,是這樣嗎?可是我真不覺得我在這方面有什麼過錯。我自認為至今為止,每件事我都已經盡心盡力了,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啊!」
「你的確凡事都處理得很周到。你所看重的只是交往物件的鉅額存款,作為禮物贈送給你的寶石,以及他所擁有的房地產的價值。你這一生的目的都只是在擁有鉅額資產的男人的圈子中去尋找更理想的伴侶,然而,你卻失落了比這些更珍貴的東西,因為你把它完全遺忘了。」
秋元靜香慢慢地站起身來,說道:「好吧,打擾你了,看來我還是來錯了地方。我自認為自己是一步步地往上走的,可是坐在我對面的人卻並不這樣想;你對我的一切徹底地給予了否定。」
「這話怎麼說呢……我認為,真正對你的生命和靈魂有所救贖的良藥,它必然是苦口的。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男人,並不是人人都會每天在你面前賠笑臉,又往你嘴裡塞糖果。」
「那我告辭了。」她坐直身子,把風衣穿在身上,抄起了放在身邊的雨傘,說道,「說實話,我這輩子也見過不少人,雖然不能說個個對我都非常客氣,但也都不會無緣無故地開口侮辱人啊!」
「這些話是為你好我才肯說。秋元女士,說實在的,恰恰是你,無緣無故地侮辱了肯為了你而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的人。當然了,這也許並非出自你的本意吧。」
「我對你說的話一點兒也不明白。不過,你要是肯對我解釋一下的話……」
「不,我現在並不打算那樣做,實在抱歉。」
秋元靜香猛地站起身來,拿起傘,自己開啟了房門。
「秋元女士。」御手洗在她身後呼喚道,「我說得沒錯吧?咱們還沒相處多久,你已經就對我煩透了吧?」
門被從外頭關上了。
我一下子站起來,臉色因抑制不住的憤怒而變得蒼白,對御手洗有違常禮的舉動實在忍無可忍。如果他對我這麼不客氣,我多少還能容忍;可是對我的朋友如此無禮,我實在看不下去,況且這也超過了我所能容忍的限度。
「石岡君,你要上哪兒去?」
「這還用問?我要追上她,向她道歉。」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嘴裡迸出這句話。
「若是想好好安慰她,她那位身價在數億日元以上的丈夫會做得比你好十倍。」御手洗若無其事地背靠著沙發,輕輕鬆鬆地口吐狂言。
「你這人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大傻瓜!況且連最基本的待人禮儀也欠缺,對一位女性竟能說出那麼難聽的話,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還真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人家好心好意地專門來看你,你卻這樣對待她!」
「你倒真以為是女王親自駕臨了嗎?她要是為我帶來了誰也解不開的謎題,那我倒要好好謝謝她。我會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先從她脖子上掛的珍珠開始讚美,一直說到她左手上戴著的鑽戒,然後再彬彬有禮地吻她伸出的指尖。要做到這些對我來說也不難。遺憾的是,她到底是為什麼而來的?難道不就是來找我看稀奇的嗎?這盒甜點只是她的參觀費。我可不是什麼大熊貓,有什麼好看的?」
御手洗甩下這番話後就站起來,快步往他剛才未讀完的雜誌那邊走去了。我卻因為難以抑制的怒火而氣得渾身發抖,呆呆地站了五分鐘,挪不動腳步。
可是,沒想到事情剛剛過去一天,我就收到了一封厚實的來信。讀過這封信後,我終於瞭解了那樁事件的全部真相,開始對我的不明事理而感到萬分羞愧,也對御手洗的內心的真意有了初步的理解。因此,昨天本來已經打算從此和他徹底絕交的想法也煙消雲散了。
這封信,若是借用御手洗的話來說,是那位女王的四位忠實的奴僕之一寫來的。也正是由於他的這封信,才揭開了隱藏久遠的事情真相。下面便是來信的全文:
石岡先生敬啟:
既然我肯給你寫這封信,那就說明在我內心深處依然希望有人能知道我十五年前所做過的事情。至於「有人」是誰,我只能肯定,絕不是指秋元靜香——不,現在該成為遠藤靜香了——絕不是指她。
從你所寫過的幾本書裡,我看到了你朋友智慧非凡,無所不能的形象。我知道,那天出席靜香結婚典禮的晚上,你聽到了我們幾個之間發生的事以後,回去一定會告訴你這位朋友。而在他面前,我的這點小秘密頃刻間就會暴露無餘的吧。十五年前,我在戀窪(這個地名是多麼形象)所佈下的那個迷局,在你這位聰明過人的朋友面前,無疑將不再成為秘密。
其實說穿了,那也不算多麼複雜的迷局。我一直都以為,我的三位夥伴對我十五年前所做的一切一定彼此心知肚明,只不過他們全都明白,如果條件許可,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會像我那麼幹,因此大家也就絕口不提了。
是的,我的行動從計劃到實施完全是我獨自一人完成的。從表面看,這代表了我們四人共同的心願和想法;不準確地說,甚至也包括靜香在內,是我們五個人的共同願望。但這裡畢竟還有差別。她是下決心要殺掉藤堂,而我們四人雖然也對藤堂恨之入骨,但並沒有想過要殺掉他。我們四人——不,最後當然只是我——之所以想殺掉藤堂,完全是為了靜香,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理由。
那天晚上靜香哭得很慘,忍不住光著腳便衝出橋本的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最早找到她的其實就是我。
在我們所住的戀窪簡易公寓附近,有一間小小的稻荷神社。自從藤堂離開我們以後,我就發現靜香經常自己一個人去那裡朝拜和祈禱。當我追了出去,和大夥兒分頭去找時,頭一個想到的地方就是那裡,於是我馬上往稻荷神社飛奔而去。
我抄了個近道,直接穿過小樹林到了神社的後頭。一看,她正赤著腳沒命地朝這間狹小的神社跑來。
我躲在樹蔭背後,一直默不做聲地看著她。只見她撲倒在雪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前移了幾步,然後雙手合十祈禱起來。我正躲在神社的正後方,因此從我這邊看去,她幾乎就像在下跪求著我一樣。
她渾身亂顫,哭得特別傷心。見她獨自跪在漫天雪花之下的樣子,我不禁心如刀割,悲從中來,幾乎再也無法看下去了。
我僅僅在雪地裡站了短短幾秒鐘,但心裡卻像翻江倒海,把對她的一切思慕之情全部回想了一遍。其實自從三年前第一次見到她以來,我的心便片刻也未曾從她身上離開過。當時我的想法,恰似那時剛剛看過的影片《夢幻騎士》中堂吉訶德擁抱著杜爾西內亞那樣,不但一相情願,而且脫離常軌,終將完全得不到回報。可正因為這樣,那份戀情卻顯得分外純潔動人。
明知這份愛情沒有未來,我心中時常鬱鬱不樂。但同時我也曾感到過幸福。靜香和藤堂要好的那段時間裡,我總能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是那樣幸福,那樣滿足。對於心存愛慕之情的我來說,只要見到所愛的人活得幸福,這就已經足夠了。
可是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我見她雙膝跪倒在雪地上,因極度的悲哀和絕望而渾身發顫,泣不成聲,我的心就像被刀劍穿過一樣。同時,我也暗暗告誡自己,絕不能只是袖手旁觀,得盡一切力量去為她做點兒什麼。
那時我的心裡突然閃過《夢幻騎士》中的一幕——自己心愛的女人杜爾西內亞受到醉漢的侮辱,精神多少有些不正常的堂吉訶德不顧年邁體弱,顫顫巍巍地舞動一支長槍把醉漢趕跑了。接著,被問到自己為何還要繼續如此艱辛的旅途時,他站立在庭院中,挺著瘦弱不堪的身軀,悲壯地唱起那首名曲《不可能的夢》。
去做那不可能的夢
去和那打不敗的敵人戰鬥
承擔那無法承受的哀愁
奔向那勇者們不敢去的地方
去修正那無法修正的錯誤
從遠處獻上純潔的愛
雙臂都已疲累的時候仍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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