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古德溫太太推開門之前停了下來。

「在一場就事論事的討論中針對個人,這是很遺憾的事,」院長說,「我覺得希利亞德小姐肯定沒有這個意思。自然,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有機會看見問題的兩面。彼得勳爵,在你自己的工作中,這一類關於忠誠的衝突一定常常發生。」

「哦,是的。曾有一次,我以為只有吊死我哥哥或吊死我姐姐這兩個選擇了。還好,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萬一這種事真的發生呢?」巴頓小姐發問道,她饒有興味地繼續挖掘著這個話題。

「哦,這樣——理想的偵探應該怎麼做呢,范小姐?」

「職業規範,」哈莉雅特說,「會讓他誘匯出一份自白,隨後在藏書室裡準備兩人份的毒藥。」

「你看這多容易,如果你嚴守規則的話,」溫西說,「范小姐不覺得內疚。她沒有損害我的名譽,她只是用一隻手堅定地把我掃開了。但問題並不總是這麼簡單的。還有那個藝術天才會面臨的問題,他應該怎樣在讓全家捱餓和為了混飯吃而粗製濫造一些畫作之間做出選擇呢?」

「他不應該娶妻並組建家庭,」希利亞德小姐說。

「可憐的傢伙!那他又會面臨禁慾和放縱之間的有趣抉擇了。我猜,古德溫太太可能會反對禁慾,而有些人則會反對放縱。」

「那都沒關係,」派克小姐說,「你假設了一個妻子和一個家庭。嗯——他可以不畫。如果他真是個天才的話,那就是這個世界的一大損失。但他絕不能畫些差勁的東西——那會是極不道德的。」

「為什麼?」愛德華茲小姐問道,「幾幅差勁的畫又有什麼關係呢?」

「它們當然有關係,」肖小姐說。她對繪畫相當瞭解。「出自好畫家的一幅差勁的畫是對真理的背叛——他自己的真理。」

「那只是一種相對的真理,」愛德華茲小姐表示反對。

學監和伯羅斯小姐覺得這個結論有些草率了,而哈莉雅特發現這場爭論變得越來越危險,就快要不受控制了,她想該是時候把球收回來並且歸還了。她現在知道他需要的是什麼,雖然還不清楚他為什麼需要這個。

「如果你無法同意畫家的例子,那試試別人。比如科學家。」

「我不反對為了混飯吃而作的科學研究,」愛德華茲小姐說,「我是說,受歡迎的書不一定就不科學。」

「只要,」溫西說,「它不扭曲事實。但那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情況。舉個具體點的例子吧——有人寫了一本小說叫做《搜尋》——」

「c·p·斯諾,」伯羅斯小姐說,「你會提起它真是太巧了。就是那本書——」

「我知道,」彼得說,「可能這就是為什麼我會想起這本書。」

「我從來沒讀過,」院長說。

「哦,我讀過,」學監說,「故事說的是,一個人開始的時候是個科學家,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他將要被任命一個重要的領導工作了,就在此時他發現自己在一篇科學論文裡犯了個無心的錯誤。他沒有檢查他助理的結論什麼的。有人發現了這個錯誤,因此他失去了那份工作。由此他發現,他其實還是沒有那麼在乎科學本身的。」

「很明顯,」愛德華茲小姐說,「他只在乎那個職位。」

「但是,」希爾佩裡克小姐說,「如果那只是一個錯誤——」

「重點在於,」溫西說,「一位年長的科學家對他說的話。他告訴他:‘唯一合乎道德,也就是使得科學之所以存在的原則,就是從始至終都應該說真話。如果我們不去處罰那些因為錯誤而造成的虛假陳述,我們就為那些有意為之的虛假陳述開啟了通途。而那些蓄意的,關於事實的虛假陳述,是一個科學家所能犯下的最嚴重的罪行。’大概是這個意思,我可能沒有一字不差地引述。」

「嗯,這話沒錯,當然了。蓄意造假不可能有任何藉口。」

「無論如何,蓄意造假也沒有意義啊,」總務長說,「誰能從中獲得什麼嗎?」

「這是有先例的,」希利亞德小姐說,「常常發生。為了更好地證明一個論點。或者是出於野心。」

「什麼野心?」利德蓋特小姐大聲說,「如果一個人已經知道他根本配不上他所得到的聲望,那還有什麼滿足可言?那會很可怕的。」

她天真的怒氣讓每個人都煩躁不安了起來。

「那麼偽造的教令……查特頓……《莪相》……亨利·愛爾蘭……那些十九世紀的小冊子又怎麼說呢?」

「我知道,」利德蓋特小姐困惑地說,「我知道有人做這些事。但是為什麼?他們肯定是瘋了。」

「就在同一本小說裡,」學監說,「有人蓄意偽造了實驗結果——我是說在那件事之後——為了得到一份工作,被那個最初犯了錯誤的人發現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因為另外那個人的生活很困難,而且有妻子和家庭要養。」

「又是妻子和家庭!」彼得說。

「作者贊同這個做法嗎?」院長問道。

「這個,」學監說,「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所以我猜他是贊同的。」

「可是這裡有人贊同嗎?錯誤的結論被髮表了,而那個可能糾正它的人卻出於仁慈的考慮而放任不管了。這裡會有人這樣做嗎?這是對你的考驗,巴頓小姐,不帶個人色彩的。」

「當然不可以這樣做,」巴頓小姐說,「有十個妻子和五十個孩子都不可以。」

「為了所羅門王和他所有的妻妾都不可以嗎?那我要恭喜你,巴頓小姐,你做出瞭如此優秀的、非女性化的宣言。沒有人要為女人和孩子們說句話嗎?」

(「我就知道他要搗亂的,」哈莉雅特想。)

「你想聽聽,不是嗎?」希利亞德小姐說。

「你已經把我們置於進退兩難的處境中了,」學監說,「如果我們為她們說話,你就會指出女性特質使得我們不適合搞學術;而如果我們不為她們說話,你又會指出學術抹殺了我們的女性特質。」

「既然不管怎樣我都冒犯了你們,」溫西說,「你們不說實話也沒有什麼好處了。」

「實話就是,」古德溫太太說,「沒有人能夠捍衛那些無法捍衛的東西。」

「無論如何,那似乎都是一個編造出來的案例,」阿利森小姐輕鬆地說道,「幾乎不可能發生;而如果真的發生了——」

「哦,會發生的,」德·範恩小姐說,「發生過,在我身上發生了。我不介意告訴你們——當然在不說出名字的前提下。當我還在弗蘭伯勒學院的時候,我也為約克大學審閱教職論文,當時有個男人發來了一篇非常有趣的論文,是關於某個歷史課題的。論點相當有說服力;只是我恰好知道整個內容都是不符合事實的,因為存在一封毫無疑問可以反駁它的信件,就在國外某個城市不出名的圖書館裡。我在研究別的課題的時候無意中讀到過它。當然,那本來也不要緊。但有內部的證據表明,這個男人一定有權去那個圖書館。於是我不得不展開調查,我發現他的確去過,肯定看過那封信,並且刻意隱瞞了這個事實。」

「可是你怎麼那麼確定他就看過那封信呢?」利德蓋特小姐緊張地問道,「他可能因為粗心而忽略了呢。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情況了。」

「他不僅看過,」德·範恩小姐回答說,「他還偷去了。我們讓他承認了。他是在論文就快完成的時候看見這封信的,已經沒有時間重寫了。除此以外,這對他也是個沉重的打擊,因為他對自己的理論已經太沉迷了,根本承受不了放棄這個理論的打擊。」

「恐怕,這是典型的不健康學者,」利德蓋特小姐用一種悲哀的語調說道,就好像在形容一種無法治癒的癌症。

「但有趣之處就在這裡,」德·範恩小姐接著說,「他的不道德足以讓他提出錯誤的結論;但他又是個太好的歷史學家,以致捨不得毀掉那封信。他把它儲存了下來。」

「你會覺得,」派克小姐說,「這就像用痠痛的牙齒去咬東西一樣難受。」

「或許他還想著某一天‘重新發現’它,」德·範恩小姐說,「然後找回自己的良知。我不知道,而且我覺得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後來他怎麼樣了?」哈莉雅特問道。

「這個嘛,他就這麼完了。他失去了教職,那是當然的,而且他們還剝奪了他的藝術碩士學位。真可惜,因為從他自己的角度來說他還是很優秀的——而且長得很好看,如果那有任何關係的話。」

「可憐的人!」利德蓋特小姐說,「他肯定是太需要那個職位了。」

「它的確能帶給他很高的收入。他結婚了,而且過得不好。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那是六年前的事,他也徹底消失了。你可以為他感到可惜,但事實就是這樣。」

「你也只能這麼做,」愛德華茲小姐說。

「當然。一個像他那樣不可靠的男人不僅無用,而且危險。他什麼都可能做得出來。」

「你會認為這是給他上了一課,」希利亞德小姐說,「但不會有回報的,不是嗎?假如他為了女人和孩子犧牲了他的職業榮譽,我們聽到夠多這樣的例子了——但最終這隻會讓他變得更糟。」

「可是,」彼得說,「這只是因為他犯下了另一樁罪行,那就是被發現了。」

「在我看來,」希爾佩裡克小姐膽怯地開口——然後又停住了。

「怎麼?」彼得說。

「嗯,」希爾佩裡克小姐說,「女人和孩子們難道就不該有自己的看法嗎?我是說——假設那個妻子知道她丈夫為了她做了那樣一件事,她會有什麼感覺?」

「這是個非常重要的角度,」哈莉雅特說,「你可能認為她會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這要看情況,」學監說,「我相信十個女人裡有九個都不會在乎的。」

「這麼說太可怕了,」希利亞德小姐叫道。

「你認為妻子可能會對她丈夫的榮譽很敏感——即便是為了她而做出的犧牲?」斯蒂文斯小姐說,「這個——我可說不準。」

「我會認為,」希爾佩裡克小姐說,她因為太過真誠而變得有點口吃,「她應該會覺得自己像一個——我是說,難道不會覺得就像是在靠某人不正當的收入而過活的嗎?」

「這個,」彼得說,「請允許我說一句,我認為你有些誇張了。做這件事的那個男人——如果他還沒有偏離正軌太遠,以致失去了任何感覺的話——是被其他的因素打擊的,其中的一些可能跟道德根本就沒有一點關係。但你做的這個比較還是非常有趣。」他專注地看著希爾佩裡克小姐,看得她都臉紅了。

「或許這麼說很愚蠢。」

「不。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那些對精神和肉體的榮譽同等看重的人身上,我們大概就會迎來一場空前的社會變革了——和此刻正在發生的完全不是同一個型別。」

希爾佩裡克小姐看上去被促成一場社會變革的念頭嚇了一大跳,幸好兩個負責活動室的校工走進來收咖啡杯,使她免於做出回應,否則她大概就要鑽進地板裡去了。

「嗯,」哈莉雅特說,「我完全贊同希爾佩裡克小姐的說法。如果有人做了一件有損名譽的事,然後說他是為了你而做的,那將是更大的侮辱。之後你怎麼還能如常地面對他呢?」

「的確,」派克小姐說,「這毫無疑問會毀掉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的。」

「哦,胡說!」學監叫道,「有多少女人會在乎什麼學術上的清白?只有讀了太多書的女人才會這樣,就像我們。只要那個男人沒有偽造支票或是搶劫櫃檯或是做出什麼在社會上名譽掃地的事情,大多數女人都會認為他絕對誠實守法。問問屠夫的老婆骨頭太太或者裁縫的女兒捲尺小姐,對於在一篇老得發黴的歷史論文裡隱瞞某個事實,她們會有多不安。」

「不管怎樣她們都會向著自己的丈夫的,」阿利森小姐說,「我的男人,不論對錯,她們會這麼說。即便他真的搶劫了櫃檯也是一樣。」

「她們當然會這麼做,」希利亞德小姐說,「那就是男人想要的。他才不會為了來自家庭的一句批評而感謝你呢。」

「他要的一定是那種典型的小女人,你是這樣認為的嗎?」哈莉雅特說,「怎麼了,安妮?我的咖啡杯?給你……有人會說,‘罪惡越大,犧牲越大——並且隨之而來的,奉獻也更大。’可憐的舒斯特-斯萊特小姐!……我猜,無論一個人做什麼他都是被愛著的,這個念頭一定很讓人安心。」

「啊,是的,」彼得用他如木管樂器一般尖細的嗓音說道:

「而他們說:‘不再是我的騎士

或是上帝的騎士了——你,

比他們更潔白,

更純真、美好而真實

「會永遠忠實於我——

此時此刻威廉·莫里斯真是個百分之百的大男人。」

「可憐的莫里斯!」學監說。

「那時候他還年輕,」彼得寬容地說,「真古怪,如果你仔細想想,‘大男人’和‘小女人’這兩個表達應該比它們的反義詞更加不禮貌才對。這容易讓人覺得某些粗俗的東西歸根結底跟性別有關。」

「問題還是出在這裡,」就在收走最後一批咖啡杯的校工關上門時,學監明確地發表了意見。「在這裡,我們圍坐成一圈,把自己和善良的骨頭太太和可愛的捲尺小姐區分開來——」

「更不用提,」哈莉雅特補充道,「那些健康的、男性化的研究員,男子漢一般的捲尺們和骨頭們——」

「我們以最不小女人的姿態,喋喋不休地談論著學術清白的問題。」

「而我,」彼得說,「孤獨地坐在中間,就像種滿了黃瓜的花園中的一棟小屋。」

「你看,」哈莉雅特笑著說,「就像一片刺骨寒冷的,讓人難以忍受的荒原中僅存的一點點人性。」

笑聲響了起來,然後是短暫的沉默。哈莉雅特能感受到房間裡緊張的氣氛——些微的焦慮和期待接連飄出,碰撞著、交織著、顫抖著。現在,她們都在對自己說,現在,關於它必須要說點什麼了。背景已經被打探清楚,咖啡也不再擋在中間,格鬥者已經脫下衣服準備戰鬥了——現在,這個友善的紳士帶著他準備就緒的言辭就要露出偵探的本色,而這些都會讓人不舒服的。

彼得勳爵拿出手帕,仔細擦了擦他的單片眼鏡,重新戴好,相當嚴肅地看著院長,然後提高嗓音,用堅決、痛苦、怒氣衝衝的聲音抱怨起了河裡的市政垃圾堆。

院長離開了,一邊向利德蓋特小姐表達禮貌的感謝,謝謝她熱情地佈置了高階活動室,同時優雅地邀請勳爵閣下在逗留牛津期間於方便時拜訪她的小屋。好幾位老師也站起來,慢慢走開了,嘴裡嘟囔著她們在上床睡覺之前還有論文要看。這場談話很令人愉快,涉及了相當廣泛的話題。彼得沒有把控制權牢牢握在手上,而是讓它隨意發展,哈莉雅特意識到了這一點,也就沒有要求自己刻意跟上。最後,只剩下她自己和彼得、學監、愛德華茲小姐(她似乎格外喜愛與彼得的談話)、希爾佩裡克小姐,後者安靜地幾乎隱藏在一個不易被察覺的位置,出乎哈莉雅特的意料,還有希利亞德小姐。

鍾打了十一點。溫西站起身,說他覺得該是時候離開了,於是每個人都站了起來。舊方庭很暗了,除了幾扇點了燈的視窗透出的微光;天上堆著雲,越刮越猛的風攪動著山毛櫸樹的大樹枝。

「好了,晚安。」愛德華茲小姐說,「我會確保你拿到那篇關於血型的論文。我覺得你會對它有興趣的。」

「我肯定會的,」溫西說,「非常感謝。」

愛德華茲小姐活潑地大步走開了。

「晚安,彼得勳爵。」

「晚安,希爾佩裡克小姐。什麼時候社會變革開始了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戰死沙場的。」

「我想你會的,」希爾佩裡克小姐說,她令人吃驚地,同時相當違背傳統地,把手遞給了他。

「晚安,」希利亞德小姐似乎是在對整個世界說著,並且高昂著頭迅速超過了他們。

希爾佩裡克小姐像只蒼白的蛾一樣飛進了黑暗中,而學監說道,「嗯!」然後是疑問句,「嗯?」

「通過,而且很不錯,」彼得平靜地說。

「有那麼一兩個時刻不太好,不是嗎?」學監說,「不過總的來說——就跟預期的一樣順利。」

「我過得非常愉快,」彼得說,聲音的背後還帶著點調皮的調子。

「我敢打賭你是的,」學監說,「我一點兒都不信任你了,一丁點兒也不。」

「哦,你會信任我的,」他說,「別擔心。」

學監也走了。

「你昨天把長袍落在我的房間裡了,」哈莉雅特說,「你最好去取一下。」

「我把你的也帶來了,放在喬伊特小道的門房裡。還有你的檔案。我想它們可能已經被人拿走了。」

「你不能把檔案隨意亂放!」

「你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了?我把它包好了,而且封了口。」

他們慢慢地穿過方庭。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彼得。」

「哦,是的。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你的中間名是什麼?以d開頭的那個?」

「德博拉,不是什麼好名字。怎麼了?」

「德博拉?好吧,我真該死。好吧。我不會叫你這個名字的。那是德·範恩小姐吧,你看,她還在工作。」

那位研究員的窗簾現在拉開著,他們能夠看見她凌亂的黑髮剪影,她正低著頭對著一本書。

「我對她很感興趣,」彼得說。

「你知道我很喜歡她的。」

「我也是。」

「但恐怕那些就是她戴的那種髮夾。」

「我知道,」他說。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伸向她。他們就站在都鐸樓的樓下,附近視窗的燈光照亮了一隻兩腳叉開的髮夾,令人傷感地躺在他的手掌裡。「晚餐後她把這個落在臺子上了。你看見我把它撿起來了。」

「我看見你撿起了肖小姐的圍巾。」

「我一直是個紳士。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去嗎,還是這是違反規定的?」

「你可以上來。」

還有許多學生穿著睡衣急匆匆地跑過走廊,她們看彼得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惱怒。在哈莉雅特的房間裡,他們發現她的長袍就放在桌子上,旁邊就是她的檔案。彼得拿起筆記本,檢查了紙頁、捆繩和封蠟,每塊封蠟上都蓋著臥貓徽章和驕傲的溫西家族的座右銘。

「要是它被開啟過,我就用熱蠟做一頓飯吃。」

他走到視窗,向外望著方庭。

「這裡做個觀察點挺不錯的——某種程度上來說。謝謝。我就想在這裡看看。」

他不再表現出好奇,只是接過她遞給他的長袍,然後再次跟著她走到了樓下。

他們正穿過方庭,走到一半時他忽然說:

「哈莉雅特,你真的看重誠實勝過一切嗎?」

「我想是的。我希望是。怎麼了?」

「如果你不是這樣的,我就是整個世界上最該死的大笨蛋。我太忙於鋸掉自己這裡的枝椏了。如果我是誠實的,我可能會完全失去你。而如果我不誠實——」

很奇怪的,他的聲音很粗啞,彷彿他在刻意控制什麼;她想,不是由於身體上的疼痛或激情,而是某些更根本的東西。

「如果你不誠實,」哈莉雅特說,「那我就會失去你,因為這樣你就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你了,不是嗎?」

「不知道。其實我也有輕率油滑的壞名聲。你覺得我是個誠實的人嗎?」

「我知道你是的。我無法想象你是什麼別的樣子。」

「而此刻我正試著對抗自己的誠實帶來的副作用。‘我正試著去實現那個偉大的決定,忠於自我,不去想天堂或地獄。’可似乎無論如何我都只能下地獄;所以我幾乎不需要為決定而煩惱。我相信你的那些話是真心的——我也希望,即便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它,我還是會做一樣的事。」

「彼得,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樣更好,別擔心,下一次我不會再這樣表現了。‘公爵喝乾了一勺兌水的白蘭地,於是又變回了完美的英國紳士。’把你的手給我。」

她把手給他,讓他緊緊握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她的手拉進了他的臂彎。他們走向新方庭,手挽著手,一句話也不說。當他們走過大廳樓梯角下的拱門時,哈莉雅特覺得她聽見了有人在黑暗中移動的聲音,並且看見了一張警惕的臉上的微光;但她還沒來得及告訴彼得,它就消失了。

帕吉特為他們開啟了大門的鎖;溫西心不在焉地跨過門檻,隨意向他說了句晚安。

「晚安,溫西少校,長官!」

「哈囉!」彼得收回已經踏上了聖十字路的一隻腳,湊近了看著門房那張微笑的臉。

「我的天啊,是的!等一下。別提醒我。科德里——1918——我想起來了!你叫帕吉特。帕吉特下士。」

「非常正確,長官。」

「哦,哦,哦。太高興見到你了。你看上去身體很好啊。最近怎麼樣?」

「很好,謝謝你,長官。」帕吉特大而多毛的手掌溫暖地包裹了彼得長長的手指。「我對我老婆說了,當我聽說你來這裡以後,‘我跟你打賭,你愛賭什麼都行,’我說,‘少校不會忘記的。’」

「老天爺,當然不會。真高興看見你在這兒!上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正被擔架抬走呢。」

「沒錯,長官。很高興我能幫上忙把你挖出來。」

「我知道。現在我很高興看見你,但那個時候看見你我還要更高興一點。」

「是的,長官。竟有那種事,長官——結果怎麼樣!我們以為那次你就完蛋了。我對哈克特說——還記得小哈克特嗎,長官?」

「那個紅頭髮的小傢伙?我當然記得。他怎麼樣了?」

「在雷丁開卡車呢,長官,結婚了,有三個孩子。我對哈克特說,‘哎呀,老天!’我說,‘又是那件格紋的袍子’——對不起,長官——然後他說,‘太不走運了!’於是我說,‘別光站在那兒嘆氣了——說不定他還沒死呢。’所以我們——」

「沒有呢,」溫西說,「與其說是受傷不如說我是受驚了。很不舒服的體驗,被活埋。」

「是啊,長官!當我們在那個老坑底發現你的時候,你上面還橫著一根大木樁,我跟哈克特說,‘好了,’我說,‘反正他整個人都躺在這兒了。’然後他說,‘謝天謝地!’他就是那個意思,如果不是去挖了那個坑的話——」

「是的,」溫西說,「我確實挺走運的。可是我們還是失去了可憐的丹伯利先生。」

「是的,長官。真不幸。他是個年輕的好紳士。現在還有西德維克上尉的訊息嗎,長官?」

「哦,有的。我前兩天才在貝羅那俱樂部看見他了。不過很遺憾,他現在身體沒有那時候那麼好了。他在服藥,你知道,肺不太好。」

「那真遺憾,長官。還記得他是怎麼處理那頭豬的——」

「噓,帕吉特。越少提到那頭豬,越好。」

「是的,長官。那豬真脆啊。呼!」帕吉特咂了咂嘴唇,彷彿回憶起了當年的味道。「你聽說圖普軍士長的事情了嗎?」

「圖普?沒有——我完全沒有他的訊息了。我希望沒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吧。他是我遇到過最好的軍士長。」

「啊,他確實是獨一無二的。」帕吉特咧開嘴笑了,「嗯,長官,他找到他的物件了。一個小個子——也就這麼高,但是,天啊!」

「接著說,帕吉特。真的嗎!」

「是的,長官。就是我在動物園駱駝館裡工作的時候——」

「老天啊,帕吉特!」

「是的,長官——我在那兒看見他們了,還一起過了一整天。後來我也去找過他們。嗯,對!她配軍士長挺好的,還讓他吃了點苦頭。你知道那首歌謠吧:折磨一個六英尺三英寸的傢伙——」

「而她才只有四英尺二英寸高!好啊,好啊!命運多麼奇妙啊!對了,讓我來告訴你那天我碰到誰了——準會讓你大吃一驚——」

回憶源源不斷地湧來,直到溫西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失紳士風度,於是向哈莉雅特道歉,然後匆匆走了出去,一邊保證哪天再回來敘敘舊。帕吉特依然微笑著,關上沉重的大門,並上了鎖。

「啊!」帕吉特說,「少校,他沒怎麼變。他那個時候年輕得多,當然了——只在公報上宣佈過任命——但他一直是個很好的軍官——而且狡猾得很,還總在刮鬍子——老天!」

帕吉特一隻手撐著門房的磚牆,看上去彷彿迷失在回憶中。

「‘現在,夥計們,’當我們要面臨低空掃射的時候他就會這麼說,‘如果你們就要面對你們的造物主了,拜託,把下巴刮乾淨再去見他。’啊!格子花紋,我們都這麼叫他,還有那個單片眼鏡,不過沒有不敬的意思。我們都不允許有人說他的壞話。有一次,另一個分隊有個傢伙跑到我們這兒——蠢貨一個,滿嘴髒話,沒人拿他當回事——哈金斯,就是這個名字,哈金斯。哼,這傢伙還以為他很幽默呢,然後——就開始管少校叫小珀西,還用了那麼難聽的綽號——」

帕吉特在這裡停頓了一下,想要選擇一個能入得了女士耳朵的綽號,可是失敗了,便重複道:

「難聽的綽號,小姐。我就對他說——注意點兒,那時候我還沒有軍階呢;我才只是個二等兵,跟哈金斯一樣——我對他說,‘好了,我聽夠了。’而他對我說——好了,反正,最後,我們好好打了一架,繞著營房滾了一圈。」

「老天,」哈莉雅特說。

「是的,小姐。那時候我們正在修整,第二天早上軍士長把我們拽進操練的佇列的時候——哦,天啊!我們倆的樣子難看得就像一家人一樣。軍士長——就是圖普軍士長,就像我說的當時他還沒結婚——他什麼也沒說——他是知道的。副官也知道,他也什麼都沒說。要是我們都沒看見少校走過來就好了。於是副官讓我們重新站成一列,我立正站在那兒,希望哈金斯的臉不要比我的更慘不忍睹。‘早上好,’少校說;然後副官和圖普軍士長說,‘早上好,長官。’於是他隨意地和軍士長聊了起來,我看見他的眼睛在佇列裡來回打量。‘軍士長!’他忽然說。‘長官!’軍士長說。‘那個人怎麼了?’他指的是我。‘長官?’軍士長說,他瞪著我,就好像很吃驚看到我一樣。‘似乎他遭遇了很慘的事故,’少校說。‘還有另外那個人?我不願意看見這種事。不聰明。讓他們出列。’於是軍士長讓我們倆都出列了。‘嗯,’少校說,‘我知道了。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帕吉特,長官,’軍士長說。‘哦,’他說,‘好了,帕吉特,你對自己做了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被水桶絆倒了,長官,’我說,一邊用我唯一一隻看得見的眼睛盯著他的肩膀,‘水桶?’他說,‘是很麻煩的東西啊,水桶。還有這個人——我猜他是踩在抹布上了,呃,軍士長?’‘少校想知道你是不是踩在抹布上了,’圖普軍士長說。‘是的,長官,’哈金斯說,好像嘴巴很疼的樣子。‘好吧,’少校說,‘等你把這一隊解散了,給這兩個人一個水桶和一塊抹布,讓他們做點雜役。這樣能教會他們處理這些危險的工具。’‘是,長官,’圖普軍士長說。‘繼續,’少校說。於是我們又繼續操練了。哈金斯後來跟我說,‘你覺得他知道嗎?’‘知道?’我說,‘他當然知道了。沒什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再後來,哈金斯就再沒提過那個綽號了。」

哈莉雅特對這則逸聞表達了它應得的讚歎,畢竟是他用了這麼大的熱情講述的。然後她告別了帕吉特。不知為什麼,關於水桶和抹布的這個事件讓帕吉特一生都變成了彼得的奴隸。男人真是非常奇怪。

她返回的時候,大廳拱門下沒有人,但就在她經過小教堂西側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看見一個黑影進入了學者花園。她跟著它。她的眼睛已經漸漸習慣了夏天夜晚的昏暗天光,所以她能夠看見那個身影上上下下地迅速移動,上上下下,同時聽見它的長裙拂過草地的沙沙聲。

那天晚上學院裡只有一個人穿著帶裙襬的連衣裙,那就是希利亞德小姐。她在學者花園裡待了一個半小時。

這段話引自培根的散文《論辭令》(iofdiscourse/i)。

《長庚星的沉沒》(ithewreckofthehesperus/i)是美國浪漫主義詩人亨利·沃茲沃思·朗費羅(henrywadsworthlongfellow,1807—1882)的詩歌。

哈莉雅特和學監引用的詩句均引自美國詩人維切爾·林賽(vachellindsay,1879—1931)的詩歌《丹尼爾的爵士樂》(ithedanieljazz/i)。

這句話引自蘇格蘭小說家約翰·布臣(johnbuchan,1875—1940)的小說《狩獵塔》(ihuntingtower/i)。

「編造謊言的藝術」原文為希臘文ψευδήλέγεινώδει,引自亞里士多德《詩學》。

這句引自英國小說家、詩人拉迪亞德·吉卜林(rudyardkipling,1865—1936)的詩歌《帕吉特,mp》。

在古希臘羅馬神話中,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是安其塞斯王子和愛神阿佛洛狄忒之子,特洛伊陷落後,他從特洛伊逃出,搬著家庭守護神拉爾和納特斯的塑像抵達義大利,建立了羅馬城,因此被賦予「庇護」的別名。這段故事是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的主要內容。

龍塞沃戰役(battleofroncevauxpass),發生於西元778年的西班牙的戰役,查理曼大帝的侄子在防守中戰勝了撒拉遜人。

溫泉關戰役(battleofthermopylae),發生於西元前480年,是第二次波斯入侵希臘戰爭中的著名戰役。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一世以本國三百精兵以及四百名底比斯人和六千名聯軍在溫泉關抵擋數量上遠遠超過他們的波斯軍隊長達三天,雖然波斯軍隊最後仍成功佔領溫泉關,但損失慘重。斯巴達三百勇士的故事亦流傳至今。

彼拉多,羅馬帝國猶太行省第五任行政長官,他主持了對耶穌的審判並下令把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在《馬太福音》中,彼拉多洗手以示自己對處死耶穌不負責任,並很不情願將他送上刑架。

施特羅海姆(stroheim,1885—1957),生於維也納的美國電影導演、演員,其影片以細節描寫和現實主義風格著稱,此處所指的電影應該是他執導的《貪婪》,電影中有男女主人公站在火車站臺,顯示女主人公對白的字幕卡片打出「讓我們去坐在下水管道上吧」,並由他們付諸實施了。

這裡提到的均為史上著名的偽造案例:偽造的教令(forgeddecretals),是十九世紀中葉的一批學者為了捍衛大主教的權利而偽造的一批中世紀宗教文書;托馬斯·查特頓(thomaschatterton,1752—1770),英國詩人,12歲時創作了《羅利詩篇》並宣告它們是十五世紀的手稿,這些手稿被鑑定是偽作(雖然藝術成就極高)後,查特頓在17歲服毒自殺;《莪相》(iossian/i),一系列古代詩歌偽作,實際的創作者為蘇格蘭作家詹姆斯·麥克弗森(jamesmacpherson,1736—1796);亨利·愛爾蘭(henryireland,1777—1835),偽造莎士比亞手稿和相關檔案的英國人;十九世紀的小冊子,英國藏書家托馬斯·詹姆斯·懷斯(thomasjameswise,1859—1937)私印了一系列英國作家的作品,其中某些為偽作,並在《針對某些十九世紀的小冊子本質的調查》(ianenquiryintothenatureofcertainnineteenthcenturypamphlets/i,1934)中被曝光。

這句話和後面彼得引述的詩句均引自威廉·莫里斯的詩歌《上帝的審判》(ithejudgementofgod/i)。

這句話引自托馬斯·布朗尼爵士的《醫生的宗教》。

這句話引自加拿大幽默作家斯蒂芬·裡柯克(stephenleacock,1869—1944)的作品《女家庭教師格特魯德》(igertrudethegoverness/i)。

科德里(caudry),法國北部的一個市鎮,在一戰期間,從1914年至1918年,它是英、法、俄、德國交戰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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