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問者將學會更多,讓更多人滿意;尤其是,如果他的問題能使被問者展示他們的一技之長的話;因為這樣他就給了他們一個在說話中獲得樂趣的機會,而他自己則可以持續獲得知識。但是他的問題不能讓人厭煩,那樣他就成了個裝腔作勢的人了。他還應當注意,務必留給他人說話的機會。
——弗朗西斯·培根
「你看上去就像個緊張的母親,」學監說,「彷彿你的小兒子就要在學校的音樂會上朗誦《長庚星的沉沒》了。」
「我感覺自己,」哈莉雅特說,「更像丹尼爾的母親。
大流士王對獅子說:——
去咬丹尼爾。去咬丹尼爾。
咬他。咬他。咬他。」
「唉!」學監說道。
她們站在高階活動室的門口,正俯視著喬伊特小道上的門房。舊方庭上人來人往的。遲來的人們匆匆忙忙地跑去為晚宴換裝;其他已經換好衣服的人,成群結隊地慢慢踱著步子,等待著晚餐的鐘聲響起;有些人還在打網球;德·範恩小姐從圖書館樓裡出現,還在心不在焉地別髮夾(哈莉雅特已經檢查過了那些髮夾,也認出了它們的主人);一個優雅的身影從新方庭的方向大步向她們走來。
「肖小姐又有一條新裙子了,」哈莉雅特說。
「真是的啊!她真時髦啊!
在玉米田裡,她就像蜜瓜一樣美好,
愉快地滑行而來,像大海上的一隻小船。
親愛的,那才是形容丹尼爾的詩句。」
「親愛的學監,你頑皮得就像只貓。」
「嗯,我們不都是這樣嗎?每個人都早到了,真不是個好兆頭。連希利亞德小姐也整齊地穿上了她最好的帶裙襬的黑色禮服。我們都覺得,許多人聚在一起才是安全的。」
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夏日,高階活動室成員在晚餐之前就聚集在門口,這並不奇怪,但哈莉雅特舉目四望,還是得承認今晚的人數的確比平常七點鐘之前出現的多了不少。她發現她們看上去都有些憂慮,一些人甚至帶著敵意。她們傾向於避開別人的目光;而聚集在一起似乎是在防禦某個共同的敵人。她突然覺得,竟然有人會因為彼得·溫西的到來而驚慌,這太荒謬了;在她眼裡,她們就像牙醫等候室裡一群無害而緊張的病人。
「我們,」派克小姐刺耳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好像為我們的客人準備了什麼可怕的接待儀式。他是個羞怯的人嗎?」
「我敢說他絕對是個硬邦邦的人,」哈莉雅特說。
「這倒提醒我了,」學監說,「關於他的襯衫前襟——」
「當然是硬的,」哈莉雅特氣憤地說,「而且如果他發出啪的聲音,或者他的襯衫鼓起來,我就給你五英鎊。」
「我還想問問你呢,」派克小姐說,「那種聲音是怎麼發出來的?我不想問思裡普博士這麼私人的問題,但我的好奇心真的被激發出來了。」
「你最好去問彼得勳爵,」哈莉雅特說。
「如果你認為他不會覺得唐突,」派克小姐非常嚴肅地說,「那我就去問他。」
新學院走調的鐘聲響起,宣示整點已經到了。
「準時,」學監說,她的目光對準了門房,「似乎是紳士的一種美德。你最好去迎接他一下,在接下來的考驗到來之前安撫他的神經。」
「你覺得需要嗎?」哈莉雅特搖了搖頭。「你們又不是喜怒無常的塔瑪斯·尤尼。」
讓一個男人,在一群女性師生如火的目光下單獨穿過寬闊的方庭或許的確很尷尬,但他曾經在板球場上走過從勳爵涼亭到球場另一端的長長的旅程,當時三柱門已經倒了五次,前方還有九十次投球需要攔截。現場有上千人都有可能認出他輕巧且不緊不慢的步伐和自信的面孔,與此相比,方庭這一段對他來說簡直是小兒科。哈莉雅特讓他一個人走過四分之三的路程,然後上前迎接了他。
「你清潔牙齒了嗎?唸了禱詞了嗎?」
「是的,媽媽;我還剪了指甲,洗了耳後,帶了一條幹淨的手帕。」
看到碰巧在此刻經過的一群學生,哈莉雅特真希望她也能對她們說出同樣的話。她們邋里邋遢、蓬頭垢面,出乎意料地,她忽然感激起肖小姐對連衣裙的熱衷了。他從金髮到皮鞋都油光閃閃,她懷疑,作為她的護衛,這是否合適;他早上的情緒已經不見,現在他就像野猴子一樣準備好惡作劇了。
「那就過來吧,表現得好一點。你見過你侄子了嗎?」
「我見過他了。明天他們可能就會宣佈我破產的訊息了。他讓我向你問好,毫無疑問認為我仍然能夠慷慨地為他提供便利。這些全都回饋到了你身上,雖然之前是屬於我的。這個顏色很襯你。」
他的聲調愉快而超然,她希望他指的是她的裙子;但她不確定。她高興地把他交給學監,後者正走過來招呼他,把她從引見的工作中解放了出來。哈莉雅特饒有興味地看著。利德蓋特小姐太缺乏自覺意識了,不可能有任何態度,她問候他的方式就和她應該問候任何其他人的方式一模一樣,並且急切地問起了中歐的形勢;肖小姐禮貌地微笑著,讓斯蒂文斯小姐的那句「你好嗎」顯得更加生硬了,之後她很快退後,興致勃勃地去和阿利森小姐討論學院的事務了;派克小姐抓住機會問了他一個關於最近謀殺案的聰明的問題;巴頓小姐帶著確鑿的論據想和他討論死刑,卻被他親切的面部表情弄得繳了械,轉而評論說,今天的天氣真是格外好。
「喜劇演員!」哈莉雅特想,此時巴頓小姐發現和他談不出什麼,把他交給了希利亞德小姐。
「啊,」溫西即刻說,微笑地望著這位歷史教師慍怒的眼睛,「真愉快能見到你。你在《歷史評論》上那篇關於聯合會解散的外交意義的論文……」
(老天!哈莉雅特想,他最好了解他說的那些。)
「……真的非常巧妙。的確,我覺得,真要挑毛病的話,可能你稍微低估了教皇所承受的壓力……」
「……諮詢了他們原始的電報,是屬於……」
「……你或許把這個討論展開得稍微多了一點。你非常正確地指出了,國王……」
(是的;他的確讀懂了那篇文章。)
「……因為偏見被歪曲了,但教會法有極大的權威……」
「……需要被重新系統地檢查和編輯一番。有無數的筆誤和至少一個不審慎的遺漏……」
「……如果任何時候你想看的話,我或許可以幫你牽線……官方的渠道……經由個人介紹……沒有任何困難……」
「希利亞德小姐,」學監對哈莉雅特說,「就好像拿到了生日禮物一樣開心。」
「我認為他正許諾提供給她某些不尋常的學術資源。」(畢竟,她想,他是有名頭的,雖然大家彷彿總是不記得這一點。)
「……和政治不太相關,和經濟關係更大。」
「啊!」希利亞德小姐說,「一旦提到國家財政的問題,德·範恩小姐就是真正的權威了。」
她主動做了介紹,討論於是繼續了下去。
「好了,」學監說,「他已經徹底征服希利亞德小姐了。」
「而德·範恩小姐正在徹底征服他。」
「那是雙向的,我覺得。無論如何,她腦後的頭髮都散開來了,那絕對是愉快和興奮的訊號。」
「是的,」哈莉雅特說。溫西正在爭論僧侶基金的合理性,言辭巧妙,但她毫不懷疑,他腦海裡想的全是髮夾的事情。
「院長來了。我們必須逼迫他們中斷討論了。他得去面對巴林博士,帶她走進就餐大廳……一切都很好。她已經和他聊起來了。在對皇室特權下斷言!……你想要坐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嗎?」
「我覺得他不需要我的幫忙。你才是他需要的人。沒有嫌疑,卻掌握著許多即時的資訊。」
「好吧;我去和他聊聊。你最好坐在我們對面,萬一我說了什麼不謹慎的話,你還可以踢我一腳。」
這樣安排下來,哈莉雅特發現自己稍微有些難堪地被放在了希利亞德小姐(她覺得她對她是有些敵意的)和巴頓小姐(她顯然還很介意溫西的偵探愛好)之間,而對面坐著的那兩個人的目光卻最容易讓她變得不嚴肅起來。學監的另一邊坐著派克小姐;希利亞德小姐那邊的是德·範恩小姐,就在溫西的眼皮底下。利德蓋特小姐就像個堅固的堡壘一樣,把守著桌子的遠端,拒絕對任何人提供庇護。
希利亞德小姐和巴頓小姐都沒有什麼要對哈莉雅特說的,因此她沒什麼困難就跟上了院長和溫西之間的對話。院長下定決心要壓倒溫西,而溫西圓滑含蓄,卻也同樣固執地要壓倒院長;兩邊互不相讓,卻也都彬彬有禮。
巴林博士開口問起彼得勳爵是否被人帶著參觀了整個學院,以及他的看法,並且適度地加了一句,在建築上,當然了,我們並不指望能和那些更古老的機構相媲美。
「考慮到,」勳爵大人悲哀地說道,「我自己那個古老學院的建築是由野心、錯誤、醜陋和笑話疊加而成的,你的評價聽上去真像句諷刺。」
他這句話使得院長几乎為自己的言語失當而內疚了,她真誠地一再保證說她沒有含沙射影的意思。
「時不時的提醒對我們是有好處的,」他說,「我們在十九世紀的哥特式建築裡自慚形穢,害怕過於強烈的貝利奧爾風格讓我們忘記了上帝。於是我們摧毀了那些好的,來為壞的讓路;而你們正相反,無中生有造出了一個世界——這是更神聖的過程。」
院長在玩笑與認真之間的溼滑地面上困難地保持著平衡,總算找到了立足點:
「的確,我們不得不利用很少的資源,盡力建造我們能建造的——而那個,你知道,正概括了我們在這裡的處境。」
「是的;你們基本上是沒有捐贈的?」
這裡提問的物件似乎也包括學監,她開心地說道:
「沒錯。全靠省點小錢才能把它們都建好。」
「這樣的話,」他嚴肅地說,「連表達敬佩似乎都有點不禮貌了。這個大廳非常美——建築師是誰?」
院長給他講了一點點本學院的歷史,然後突然停下來,說:
「但或許你對所有這些女性教育的問題並沒有特別的興趣吧。」
「這仍然成問題嗎?不應該了。我希望你不會接下來問我是否贊成女性做這個或做那個吧。」
「為什麼不呢?」
「你不應該暗示說,我還有權利表示贊成或不贊成。」
「我擔保,」院長說,「即便是在牛津,我們仍然能遇見相當數量的人,堅持他們不贊成的權利。」
「我原以為我已經回到文明社會了呢。」
魚的盤子被一個一個撤掉,這讓話題稍微轉了向,院長趁機問起了歐洲形勢。這就是客人自己的領域了。哈莉雅特對上了學監的目光,微笑了一下。但更可怕的挑戰就要來了。國際政治引出了歷史,而歷史——在巴林博士的腦海中——又引出了哲學。柏拉圖不祥的名字突然在一團詞彙當中凸顯出來,巴林博士搬出了一個哲學假設,就像一枚棋子,並且挑逗似的把它放在了死棋的位置上。
許多人都跌入過院長的哲學陷阱裡,陷入不可挽回的災難。有兩種處理方式:兩種都是災難。一種是假裝很懂;另一種,則違心地裝出一副渴求指導的樣子。勳爵大人溫柔地微笑著,拒絕跳進棋局:
「那就不是我的領域了。我沒有什麼哲學頭腦。」
「那你又是怎麼定義哲學頭腦的呢,彼得勳爵?」
「我不會下這個定義,定義是危險的。但我知道哲學對我來說,就是一本合上的書,就像音盲之於音樂一樣。」
院長迅速看了他一眼;他顯現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低著頭靜靜對著他的盤子,就像一隻在池塘邊低低盤旋的蒼鷺。
「這個類比非常貼切,」院長說,「事實上,我自己就是音盲。」
「是嗎?我剛才就在想你可能是,」他溫和地說道。
「真有趣。你怎麼看出來的?」
「人嗓音的特質裡有些東西可以分辨。」他灰色眼睛裡的目光很誠實,經得起檢驗。「但就這樣下結論是危險的,而且,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我並沒有下定論。這就是那些江湖騙子的技巧——引匯出你的自白,然後把它當成推理的結果反過來說給你聽。」
「我明白了,」巴林博士說,「你這麼坦率地就把你的技術暴露了。」
「在任何情況下你都可能一眼看穿它,所以最好還是由自己來暴露,還能獲得我本不該得到的坦率的美名。說真話的一個巨大的好處就是,沒有人會相信——這是編造謊言的藝術的基礎。」
「所以的確有一位哲學家的書對你而言不是合上的?下一次,我會從亞里士多德開始聊起。」
她轉向她的左手邊,解放了他。
「很抱歉,」學監說,「我們沒什麼烈酒能提供給你。」
他的臉上混合了憂慮和頑皮的表情。
「耙下的蟾蜍知道每一根耙齒的去處。你們總是拿這麼難的問題來考驗你們的賓客嗎?」
「直到他們表現得像個智者一樣。你已經通過考驗了,而且分數很高。」
「噓!世界上只有一種具有社會價值的智慧,那就是自知之明。」
「緊張的年輕老師和學生們因為害怕直截了當地說自己不知道,一直都用誇張的情緒反應掩飾過去。」
「這正表明,」派克小姐越過學監說道,「她們的智慧比不上蘇格拉底,後者常常坦承自己所知甚少。」
「老天啊,」溫西說,「別提蘇格拉底了。要不這一切又要從頭再來一遍了。」
「現在不會了,」學監說,「現在她什麼問題都不會問,除了一些指導。」
「有一個問題,但我不知道該不該在這上面尋求指導,」派克小姐說,「希望你不會覺得這個問題很不恰當。」
派克小姐,當然還在糾結思裡普博士的襯衫前襟,並且決定尋求一點啟示。哈莉雅特希望溫西能夠正確認識她的好奇心:並不是輕佻,而是學者的頭腦恰恰會感興趣的那種資訊,雖然這樣的品味容易讓人覺得尷尬。
「那個現象,」他很樂意回答,「用我自己的知識體系就能解決。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人體比襯衫成衣有更多的活動變數。當襯衫前襟對於穿著的人略有些長的時候,就會產生你提到的爆破聲。由於身體向前彎曲,硬挺的襯衫邊緣被迫輕微地分開,然後又回到原來的接觸狀態,同時發出尖銳的咔嗒聲,類似於某些甲蟲的鞘翅會發出的聲音。然而,它並不容易和報死竊蠹的聲音相混淆,後者的聲音是由敲擊下頜發出的,是種求愛的訊號。襯衫前襟的咔嗒聲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而且的確讓人感到尷尬。要排除這種情況,需要更小心地選擇襯衫,或者,在極端情況下,量身定做服裝。」
「太感謝你了,」派克小姐說,「這真是最讓人滿意的解釋。到了這個時候,提起老式的緊身胸衣作為類比或許也不會不恰當了,它們引起的不便是類似的。」
「更加不便的,」溫西補充道,「是金屬盔甲,它們的剪裁必須十分精良,否則裡面的人根本連動都動不了。」
此刻,巴頓小姐的一些評論吸引了哈莉雅特的注意力,她沒再接著聽桌子那頭的談話了。當她再回到這邊的談話中來的時候,派克小姐正向她的鄰座講述古希臘彌諾斯文化的某些有趣的細節,而院長很明顯在等著她說完,好再次抓住彼得。哈莉雅特轉向右邊,看見希利亞德小姐格外聚精會神地正盯著這一群人看。哈莉雅特請她把糖遞過來,她這才微微吃驚地回過神來。
「他們那邊好像聊得很開心啊,」哈莉雅特說。
「派克小姐喜歡有人當她的聽眾,」希利亞德小姐說,語氣裡的惡意讓哈莉雅特很是震驚。
「有時男人不得不當個聽眾,這對他們是有好處的,」她表示。
希利亞德小姐心不在焉地同意了。在一陣短暫的停頓中,晚餐相安無事地繼續進行著,之後她說:
「你的朋友告訴我,他能幫我搞到在佛羅倫薩的一些私人所有的歷史檔案。你覺得他是真心這麼說的嗎?」
「如果他這麼說了,你應該可以確定他能夠而且會這麼做的。」
「你這是為他做了擔保了,」希利亞德小姐說,「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與此同時,院長總算抓住了彼得,正在低聲和他討論著什麼,看上去非常嚴肅。他一邊削蘋果一邊專心聽著,窄窄的一圈果皮緩緩環繞著他的手指。她最後提了幾個問題;而他搖了搖頭。
「可能性很小。我敢說幾乎一點希望也沒有。」
哈莉雅特好奇地想,是不是匿名信的話題最後終於浮出水面;可是此刻他又說道:
「三百年前,它相對來說是不怎麼重要的。但現在,經過了國民自我覺醒的年代、殖民擴張的年代、野蠻人入侵的年代,以及衰落和蕭條的年代,所有人在時空裡接踵摩肩,以毒氣武裝自己,一步步走向更文明的程式,如今道義比熱情更加危險。大規模地殺人變得格外容易了,而道義所做的第一件事——如果那真是一種道義的話——就是殺人。」
「‘真正的悲劇不是善與惡的衝突,而是善與善的’;那意味著一個無解的問題。」
「是的。對於那些思維嚴謹的人來說,這確實是一種折磨。你要不就對那些不可避免的事笑臉相迎,然後被叫作嗜血的改革派;要不你可以試著爭取一點時間,那你就會被叫作嗜血的保守派。但一旦流血成為他們爭論的焦點,所有的爭論就只會變得——很血腥。」
院長把這個詞轉回了它的字面意思。
「有的時候我在想,通過爭取時間,我們有沒有真的爭取到什麼。」
「唔——有些未被回覆的信件,經過足夠長的時間,那些問題會自動獲得解答。沒有人能阻止特洛伊的陷落,可是一個不聰明卻小心的人或許能夠把家庭守護神拉爾和納特斯們偷運出來——即便冒著獲得‘庇護’這個別名的風險。」
「大學總是迫切地被要求成為進步的先鋒。」
「但史詩般的行動都是由防守部隊奮鬥而來的——在龍塞沃和溫泉關都是如此。」
「很好,」院長笑著說,「就讓我們在自己的軌道中死去吧,無所事事地等著完成史詩。」
她用目光掃過高桌,站起來,示範性地退場了。彼得禮貌地靠在鑲板上,等著老師們魚貫先行,然後及時趕到桌角,正好拾起了肖小姐肩上掉落的圍巾。哈莉雅特發現自己正身處馬丁小姐和德·範恩小姐中間走下樓梯,後者評論道:
「你真是個勇敢的女人。」
「為什麼這麼說?」哈莉雅特滿不在乎地問道,「因為我把自己的朋友帶來,讓他在這裡接受拷問嗎?」
「無稽之談,」學監打斷了她,「我們都表現得很得體。丹尼爾還沒被吃掉呢——事實上,可以說是他打敗了獅子。對了,他說的那個是真的嗎?」
「關於音盲的?或許只比胡編亂造要真一點兒。」
「他打算挖一個晚上的陷阱讓我們跳嗎?」
有一個瞬間哈莉雅特意識到,這整個的情形是多麼怪異。她再一次感受到,溫西是個危險的異族人,而她自己是站在女性那一邊的,很奇怪的,她們如此慷慨,竟然在歡迎一個入侵者。不過,她還是說:
「如果他是這麼打算的話,最後他會用最有禮貌的方式把原理再解釋一遍的。」
「等你跌進陷阱以後。那倒是很讓人安心。」
「他,」德·範恩小姐開口把這些表面的評論都掃到了一邊,「他是一個能夠為了達到目的而剋制自己的男人。對於任何可能觸犯他的原則的人,我為他們感到抱歉——不管他們是誰,當然如果他有原則的話。」
她從另外兩人的身邊走開,神色黯淡地走進了高階活動室。
「真奇怪,」哈莉雅特說,「她對彼得·溫西的看法恰恰正是多數時候我對她本人的看法。」
「或許是她認出了一個同類。」
「或一個可敬的敵人——我不該那麼說的。」
在這裡,彼得和他的同伴趕上了她們,於是學監和肖小姐一起,接著往前走了。溫西微笑地看著哈莉雅特,那是一抹奇特、懷疑的微笑。
「你在擔心什麼?」
「彼得——我覺得自己就跟猶大一模一樣。」
「覺得自己像猶大就是這個工作的一部分。這恐怕不是給紳士做的工作。我們是否應該像彼拉多一樣把手洗乾淨,做個體面的人?」
她把手滑進他的臂彎。
「不;我們現在已經陷進去了。我們會一起墮落的。」
「那樣也不錯。就像施特羅海姆電影裡的戀人一樣,讓我們去坐在下水管道上吧。」她能感受到精緻的絨面佈下面,他的骨骼和肌肉,有血有肉,讓人安心。她想:「他和我屬於同一個世界,其他這些人才是闖入者。」然後又想:「管他呢!這是我們自己的鬥爭——她們為什麼要加入?」但那太荒謬了。
「你想要我做什麼,彼得?」
「當球跑出界的時候把它扔回給我。不要做得太明顯,就當是練習你緊扣主題和直言真相的驚人天賦吧。」
「那似乎很容易。」
「對你來說——確實。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你不知道嗎?好了,我們現在不能停下來討論這件事;她們會以為我們在密謀什麼的。」
她鬆開他的胳膊,在他前面走進了房間,忽然覺得有點尷尬,於是擺出了一副挑釁的表情。咖啡已經擺在桌子上了,高階活動室成員們正聚集在周圍,自由取用咖啡。她看見巴頓小姐走向彼得,嘴上禮貌地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麼,眼睛裡卻有著堅定的神情。此時此刻,哈莉雅特並不關心發生在彼得身上的事,他已經讓她有了別的問題要擔憂。她拿了一杯咖啡,點了一支菸,然後帶著它們以及她的問題退到了角落裡。她常常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在想,彼得到底看上了她什麼,而且顯然是從他們遇見的第一天,當她還站在被告席上,講述她的人生開始的。現在她知道了,她本以為這不是什麼吸引人的素質,很難成為讓人沉迷的藉口。
「但你對此不會感到不舒服嗎,彼得勳爵?」
「不——我認為這不是個舒服的職業。但你或我或任何人是否舒服有那麼重要嗎?」
巴頓小姐可能覺得這話很輕浮;哈莉雅特聽出了她話裡冷酷的意味,「萬一它會傷害什麼人呢?……」讓他們爭辯去吧……不吸引人的素質;但如果他是真心那麼說的,那就解釋了許多事情,這都是些可能在極端潦倒的情形下顯現出來的素質……「超脫……一旦你能找到一個人因此而喜歡你,那種喜歡就是很真誠的。」這話是德·範恩小姐說的;而德·範恩小姐現在正坐在不遠處,她的雙眼,隱藏在厚厚的眼鏡片後面,正以一種好奇和算計的眼神牢牢盯住彼得。
正在進行的小範圍的談話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四周漸漸安靜,人們都坐了下來。阿利森小姐和斯蒂文斯小姐的聲音凸顯出來,她們正在討論某些學院事務,而且她們是故意這樣大聲討論的。她們叫來了伯羅斯小姐,讓她也出點意見。肖小姐轉向希爾佩裡克小姐,對「老處女的水花」的洗浴服務發表了一番評論。希爾佩裡克小姐詳細回答了她——太詳細了;她回答得太長,因此吸引了別人的注意;她猶豫了一下,變得很困惑,於是住口了。利德蓋特小姐苦著一張臉,古德溫太太正在給她講自己小兒子的一樁趣事;在這中間,希利亞德小姐就坐在聽力所及的範圍內,忽然毫無來由地起身,把菸頭在一個遠遠的菸灰缸裡摁滅,然後就像對自己不滿意一樣,慢慢移動到一個靠窗的座位上,巴頓小姐還站在那裡。哈莉雅特看出,她壓抑著怒火的目光盯住了彼得偏向一邊的腦袋,然後猛然移開,越過方庭,但很快又移回來了。愛德華茲小姐就在哈莉雅特附近,坐在她前面的一張矮椅子上,她的雙手方正地放在膝蓋上,樣子有些男子氣,傾身向前;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派克小姐站著,點了一支菸,顯然正在尋找一個可以引起彼得注意的機會;她表現得急切而好奇,而且比其他大多數人更輕鬆自在。學監蜷縮在一張軟墊矮座椅裡,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彼得和巴頓小姐的談話。她們其實都在聽,同時大多數人也都在假裝他只是個尋常的客人——而不是敵人——也不是探秘者。她們試著讓他看上去不在注意力的中心,因為在意識的層面,他已經是中心了。
院長,則深陷在火爐邊的一張大椅子裡,誰也不幫。漸漸地,新開始的談話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個男高音飄浮在眾人之間,就像逐漸沉寂的交響樂團中負責華彩樂章的獨奏樂器一樣:
「對罪犯的制裁是讓人不愉快的——但對無辜者的屠殺更讓人不安。如果你想要我流血,你怎麼會不讓我送給你一把更實用的武器呢?」
他環顧四周,發現除了派克小姐之外,每個人都安靜地坐著,於是他簡短但可疑地停頓了一下,看上去是在表示禮貌,但在哈莉雅特的腦海裡,它被歸類為「好戲開場」。
派克小姐走到希利亞德小姐所在的靠窗座位附近,坐在一張大沙發的角落裡,然後她說:
「你指的是兇手的受害者嗎?」
「不,」彼得說,「我指的是我自己的受害者。」
他在派克小姐和巴頓小姐之間坐下,然後以一種愉快的社交語調接著說道:
「舉個例子;有一次我碰巧發現,一個年輕女人為了錢謀殺了一個老女人。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那個老女人無論如何都快死了,而那個女孩兒(不過她並不知道)無論如何都會繼承那筆錢的。直到我開始介入這個案子,這讓這個女孩兒重操舊業,為了掩飾她的罪行又殺了兩個無辜的人,並且試圖謀殺另外三個人。最終她把自己也殺了。如果當時我沒有去管她,或許就只會有一樁命案而不是四樁了。」
「老天啊!」派克小姐說,「但那樣的話,那個女人會逍遙法外的。」
「哦,是的。她不是個好女人,而且她對特定的某些人有著致命的影響。但到底是誰謀殺了另外兩個無辜的人——是她還是社會?」
「他們被殺,」巴頓小姐說,「是因為她對死刑的恐懼。如果這個不幸的女人面臨的是藥物治療,那兩個人和她自己直到今天應該都還活著。」
「我告訴過你了,那是個很好的武器,但沒有那麼簡單。如果她沒有謀殺其他人,我們可能永遠也抓不到她,那樣她不僅遠不可能接受藥物治療,她可能還會活得生龍活虎——順便腐蝕一兩個人的思想,或許你也認為那還是挺嚴重的。」
「我覺得你是想說,」當巴頓小姐固執地抓住這個問題不放的時候,院長說,「那些無辜的受害者是為大眾而死;是社會原則下的犧牲品。」
「無論如何,是你所謂的社會原則,」巴頓小姐說。
「謝謝你。我還以為你要說,是我過分的好奇心的犧牲品呢。」
「我可能會這麼說的,」巴頓小姐坦率地說,「但你已經提起了你的原則,我們就接著談原則吧。」
「另外三個被襲擊的人是誰?」哈莉雅特問道。(她一點也不想讓巴頓小姐那麼容易就得逞。)
「一個律師、我的一個同事和我自己。但那也不能證明我有什麼原則。我也很有可能因為要追求一點樂趣而被殺。誰不會呢?」
「我知道,」學監說,「真好笑,我們那麼嚴肅地對待謀殺和行刑,卻一點也不重視開車、游泳、爬山之類的事情帶來的風險。我猜我們確實更願意為了樂趣而死。」
「社會原則似乎就是,」派克小姐說,「我們只能為了自己的樂趣而死,而非別人的。」
「我承認,這是一定的,」巴頓小姐相當生氣地說,「必須阻止謀殺,也應該防止謀殺犯繼續作惡。但他們不應該被懲罰,絕對不應該被處死。」
「我猜他們應該被關在醫院裡,花費大量的金錢,和其他格格不入的樣本一起,」愛德華茲小姐說,「作為一個生物學家,我必須說我認為用於公共事務的錢應該有更好的去處。我們允許這麼多弱智和生理殘疾之人存在並且繁衍後代,整個民族會因此而衰弱毀滅的。」
「舒斯特-斯萊特小姐就會說服他們絕育的,」學監說。
「我相信德國人正在嘗試這個,」愛德華茲小姐說。
「與此同時,」希利亞德小姐說,「女性的地位也降低了,她們被禁錮在家庭中履行應有的責任。」
「但他們也處決了很多人,」溫西說,「所以巴頓小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照搬他們的體系。」
巴頓小姐大聲抗議了幾句話,然後重申了她的主張,她的社會原則在於反對任何形式的暴力。
「胡說!」愛德華茲小姐說,「你不可能在不對任何人實施任何暴力的情況下貫徹任何原則,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每一次打破自然平衡都需要使用暴力,而假如完全順其自然,就容易引起暴力。我很同意,謀殺犯不應該被吊死——那是種浪費,也不仁慈。但我不同意他們應該被舒服地養起來,有吃有住,而讓其他體面的人們窮困潦倒。從經濟的角度來說,他們應該被放進實驗室裡,用來做實驗。」
「為了幫助其他格格不入的樣本更好地生存?」溫西不帶感情色彩地問道。
「為了幫助建立科學的事實,」愛德華茲小姐更加不帶感情色彩地回答。
「握個手吧,」溫西說,「現在我們找到共同的出發點了,建立事實,不管得出的結論是什麼。」
「在那個出發點上,彼得勳爵,」院長說,「你的好奇心變成了一種原則,而且非常危險。」
「但a殺了b這件事或許並不代表全部的真相,」巴頓小姐堅持說道,「a的被激怒,以及他的健康狀況也是事實的一部分。」
「這的確是不容爭辯的,」派克小姐說,「但極少有人能要求偵探再去做些職責以外的工作。如果由於害怕會被某些人不當地利用,因此就不下任何結論的話,我們等於回到了伽利略的年代,將不會再有發現了。」
「這個,」學監說,「我倒希望我們能停止發現某些東西,比如毒氣。」
「對發現本身可以不加以反對,」希利亞德小姐說,「但發表它們是否總是恰當的呢?以伽利略的事情為例,教會——」
「不會有任何科學家對此表示同意的,」愛德華茲小姐插話道,「掩蓋事實等於宣揚謬誤。」
有那麼幾分鐘,哈莉雅特沒有跟上討論,現在話題已經變得很寬泛了。她明白,它是被刻意推到這個方向上來的;但彼得想從中發現什麼,她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顯然他很感興趣。在他半閉的眼瞼下,那雙眼睛警醒著,他就像等在老鼠洞口的一隻貓。還是她不自覺地把他和他們家族徽章的形象聯絡起來了?「黑色背景上:三隻奔跑著的銀鼠;區別支脈的一彎新月。頂部是一頭家貓……」
「當然,」希利亞德小姐用強硬、帶刺的語氣說,「如果你認為對某個人的忠誠比對工作的忠誠更重要的話……」
(「臥著,似乎就要輕輕躍起。」)那正是他一直等待著的。她幾乎可以看見那隻貓起皺的絲滑皮毛了。
「當然,我不是說你不應該因為私人的原因而放棄對工作的忠誠,」利德蓋特小姐說,「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你有一份私人的義務,對此你也該有一份責任。如果工作干擾了它們,或許你就應該放棄工作。」
「我很同意,」希利亞德小姐說,「不過,我沒有什麼私人的義務,所以我可能也沒什麼發言權。你是怎麼看的呢,古德溫太太?」
出現了令人極不愉快的停頓。
「如果你是針對我的,」秘書站起來,面對那位教師說道,「那麼到目前為止,我同意你的觀點,我已經請求巴林博士接受我的辭呈了。不是因為任何針對我的可怕的流言,而是因為我意識到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無法像我本來應該的那樣很好地完成工作。但如果你們認為是我造成了學院裡的那些麻煩,你們就大錯特錯了。我現在要走了,你們愛說我什麼都可以——但容我說一句,任何熱衷於事實的人都應該不帶偏見地收集它們。巴頓小姐至少願意承認精神疾病也是一種事實。」
彼得說出了三個字,像堅冰一樣打破了隨之而來的可怕的沉默。
「請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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