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開始接著吹門上方和門框上部的粉末。

「你總不會指望在那裡也能找到指紋吧,」學監說。

「沒有什麼還能讓我驚訝了。這純粹是一個展示周到和效率的櫥窗。都是例行的程式,就像警察說的。你們學院衛生打掃得很勤啊,都沒有什麼灰塵;恭喜你們。好了,差不多了。現在我們把緊張的眼睛轉向暗房的門,把這個程式再重複一遍。鑰匙呢?謝謝你。這裡的指紋比較少了,你們看。我推測別人來這個房間一般是從教室來的。那或許解釋了這個門的頂端為什麼會有灰塵。總有東西會被忽略的,不是嗎?可是,亞麻油地板都被可敬地擦過和拋光過了。我必須要跪下來,一點一點地找腳印嗎?這會嚴重損壞我的褲子的,而且幾乎沒有什麼用。我們還是去檢查窗戶吧。是的——肯定是有人從這兒爬出去了。但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她爬過了水池,還把燒杯打翻在風乾板上了。」

「她腳踩在水池裡了,」哈莉雅特說,「所以在窗臺上留下了潮溼的印子。現在它已經幹了,當然。」

「是的;但它證明了她確實是從這裡出去的,而且就發生在那個時候。雖然這也基本不需要證明。沒有別的路可以出去了。這不是那種密室裡面一具屍體的老問題了。那裡你拍完了嗎,邦特?」

「拍完了,勳爵大人;我拍掉了三卷底片。」

「那應該就可以了。你們可以清潔這些門了,好嗎?」他轉過身,對著學監微笑道,「你看,即便我們確實辨認出了所有這些指紋,它們也應該都屬於那些完全有理由出現在這裡的人。而且無論如何,我們的罪犯,就像這些日子裡的每個人一樣,或許有足夠的知識,知道要戴手套了。」

他一絲不苟地審視了整間教室。

「范小姐!」

「怎麼了?」

「這個房間裡有些東西讓你想不明白。那是什麼?」

「你不需要我來告訴你吧。」

「沒關係;我很確信我們倆想到一塊兒去了。不過把你的想法告訴馬丁小姐吧。」

「當匿名信作者關燈的時候,她一定很靠近門。然後她從暗房出去了。那她為什麼會把黑板撞翻呢?黑板根本不在兩道門之間的路線上。」

「沒錯。」

「哦!」學監喊道,「但那也沒什麼。在黑暗的房間裡一個人經常會搞不清方向。有一天晚上我的閱讀燈保險絲斷了,我站起來想要找牆上的電燈開關,結果把鼻子撞上了衣櫃。」

「對了!」溫西說,「常識的冰冷聲音落在我們的猜測上,就像冷水落在熱玻璃上,把它打得粉碎。但我不相信。她找路的時候是沿著牆走的。她一定有什麼理由要走回屋子中央。」

「她把什麼東西落在某張桌子上了。」

「那更有可能。但是是什麼呢?某個會暴露她身份的東西。」

「一塊手帕或類似的東西,她用來壓平她貼上去的字母的。」

「或許就是這樣的吧。我想,這些紙片應該就和你發現它們的時候是一樣的。當時你們檢查過漿糊是不是還是溼的嗎?」

「我只試了地板上的那個半成品。你能看出它是怎麼做出來的。她在紙上用漿糊劃了一條線,然後把字母輕輕地拍上去。沒有貼完的那條線上的漿糊還沒幹,但並不很潮溼。你知道,直到她離開後五到十分鐘我們才進去。」

「其他的你們都沒有檢查嗎?」

「恐怕沒有。」

「我只是好奇她在這裡工作多長時間了。她已經做出來很多了。但或許會有其他方法找到答案。」他拿起那個裝了一個個字母的盒蓋子。

「粗糙的褐色硬紙板;我認為我們不需要費心在這上面找指紋了。也不用找出處;從哪兒來都有可能。她幾乎要完成了;已經沒有多少字母剩下來,其中還有不少是像q、k或z這一類用處不大的子音字母。我很好奇這最後一封信本來是打算怎麼收尾的。」

他從地板上撿起那張紙,把它翻了過來。

「是要寄給你的,范小姐。這是你第一次有此榮幸嗎?」

「自第一次以來——是第一次。」

「啊!‘你別以為你能抓住我,真是笑死我了,你……’哎呀,給你的綽號還沒有完工呢——這就要用盒子裡的那些字母拼出來了。如果你的詞彙量足夠大,或許能猜出來會是哪個詞。」

「可是……彼得勳爵——」

她忽然自覺道,她已經多久沒有以頭銜稱呼他了。但這表示禮節上對他的尊重。

「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為什麼要來這個房間。」

「真是個謎啊,不是嗎?」

桌上有一盞帶燈罩的檯燈,他站在那裡,心不在焉地把檯燈開關撥上撥下。「是啊,她為什麼不在自己的房間裡做呢?為什麼要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呢?」

「對不起,勳爵大人。」

「怎麼了,邦特?」

「這對調查有幫助嗎?」

邦特突然鑽到桌子下面,又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隻長長的黑髮夾。

「老天啊,邦特!這就像從一本被遺忘的故事書裡飄出來的一枚樹葉。有多少人用這一類的東西?」

「哦,如今很多人都用,」學監說,「腦袋後面梳個小發髻的流行又回來了。我自己就用,但我的是黃銅色的。有些學生也用,還有利德蓋特小姐——不過我記得她的也是黃銅色的。」

「我知道誰用這個形狀的黑色髮夾,」哈莉雅特說,「我曾經有幸幫她固定過髮夾。」

「德·範恩小姐,當然了。她一直是白皇后。而且她會把它們掉得滿地都是。但我覺得她是整個學院裡唯一一個,怎麼也不可能走進這間教室的人。她不教課,也從不用暗房,更不會來參閱這些科學書籍。」

「昨晚我過來的時候,她正在她的房間裡工作,」哈莉雅特說。

「你看見她了嗎?」溫西立刻問道。

「對不起,我真是個白痴。我只是說她的檯燈還亮著,就在靠近視窗的位置。」

「你不能靠一盞檯燈就給她建立起不在場證明啊,」溫西說,「恐怕我還是得跪在地上仔細檢查一遍。」

撿起第二根髮夾的是學監——就在最有可能發現它的地方——暗房裡水池附近的一個角落裡。她對自己的偵探才能如此得意,幾乎忘記了這個發現暗示著什麼,直到哈莉雅特痛苦的驚呼聲響起,她才想起來。

「當然,我們還沒有確定髮夾的主人,」彼得安慰地說,「這個小任務就要交給范小姐了。」他把信紙收好。「我把它們拿走,加進你那些檔案裡吧。我猜黑板上沒給我們留什麼資訊吧?」

他拾起黑板,那上面只有幾個粉筆寫成的化學方程式,是愛德華茲小姐的筆跡。他重新把黑板架豎起來,放在遠離窗戶的位置。

「看!」哈莉雅特突然說,「我知道她為什麼要走那條路了。她本來想從教室窗戶爬出去的,但忘記了窗戶上有柵欄。她拉開窗簾的時候才看見它們,就在那時她想起了暗房,又衝向那裡,所以撞翻了黑板,途中還闖進了那堆椅子當中。她一定經過了窗戶和黑板架之間,因為黑板和黑板架都朝屋子中央倒了下去,而不是向後倒向牆壁的。」

彼得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接著他走回暗房,把那裡的窗框上下推拉了幾次。它很容易推動,而且幾乎不發出聲音。

「如果這個地方建得不是這麼好,」他幾乎是責備地對學監說,「就會有人聽見窗戶推上去的聲音,然後及時跑來,捉住那位女士了。像現在這樣,我奇怪安妮為什麼沒有注意到燒杯掉進水池裡的聲音……但即使她聽見了,她可能也以為是教室裡的什麼聲音——那些玻璃櫃子中的一個。你到達這裡之後聽見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聽見。」

「那她一定是趁凱莉去把你從床上叫起來的時候溜走的。我猜沒人看見她出去吧。」

「我只問了三個學生,因為從她們的視窗能夠看到這面牆,可是她們什麼都沒看見,」哈莉雅特說。

「嗯,你或許可以問問安妮關於燒杯的事。也問問她們倆,在她們經過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暗房的窗戶是開啟的還是合上的。我覺得她們應該什麼都沒注意到,但是誰知道呢。」

「這有什麼重要的嗎?」學監問道。

「也不是很重要。但如果它是關上的,就多少證實了范小姐關於黑板的理論。如果它是開啟的,就說明這條撤退路線是早就計劃好了的。問題在於我們面對的到底是個近視者還是遠視者——我是說精神上。同時你還可以詢問一下,校工側翼樓裡還有沒有其他人也看見了教室裡的燈光,如果有的話,是什麼時候看見的,時間早不早。」

哈莉雅特笑了。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她們誰也沒看見。如果誰看見了,她一定會急忙跑來,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的。能夠非常肯定的是,今天早晨安妮和凱莉的遭遇在僕人的用餐大廳裡一定是話題的主要內容。」

「那,」勳爵大人說,「倒是非常正確。」

有一陣子的沉默。教室似乎無法再提供更多可供研究的地方了。哈莉雅特提議,溫西或許想繞著學院轉轉。

「我也打算這麼提議呢,」他說,「如果你們有時間的話。」

「半個小時以後,利德蓋特小姐等我重新檢查一遍《音韻學歷史》,」哈莉雅特說,「我肯定不能爽約,因為她的時間太寶貴了,可憐的人,而且忽然之間她又想重新寫一份附錄了。」

「哦,不會吧!」學監叫道。

「唉,是啊!但我們還是可以轉一圈,參觀一下那些更重要的戰場。」

「我特別想看看大廳和圖書館,以及中間的連線部分,還有都鐸樓的入口,包括巴頓小姐之前的房間,還有小教堂的佈局以及和小門的相對位置,還有那個,有人在上帝的幫助下,翻牆過學院的地方,還有從伊麗莎白女王樓通往新方庭的那條路。」

「老天啊!」哈莉雅特說,「你是一晚上沒睡覺把檔案看完了嗎?」

「噓!我只是早上醒得比較早。但別讓邦特聽見,不然他又要開始擔心了。人們死後,屍體被蟲子吃掉,但和時間早晚卻沒有關係。事實上,有人說就是那些早起的蟲子把鳥兒招來的。」

「你提醒我了,」學監說,「此刻我的房間裡正有六隻蟲子等著被鳥兒吃呢。三個是晚歸卻沒有取得許可的,兩個深夜用留聲機放音樂的,還有一個不當駕駛的。我們晚餐時再見,彼得勳爵。」

她快速跑去處理那些違規者了,只留下彼得和哈莉雅特接著參觀學院。從彼得所說的話中,哈莉雅特很難看出他的想法;她在猜想,他多多少少被手邊在忙的事務分心了。

「我猜,」當他們走近喬伊特小道的門房,也就是他停車的地方時,他最終說道,「你們夜間不太會有類似的麻煩再發生了。」

「為什麼?」

「這個,原因只有一個,現在夜變得很短,因此風險也變得很大……都一樣——我這樣說希望你不會覺得被冒犯了——我想請你做一些針對你個人的防護措施。」

「哪種防護措施?」

「我不會給你一把左輪手槍讓你晚上睡覺時放在邊上。但我覺得從今天開始,你和另外至少一個人可能會有被攻擊的危險。那也可能只是個錯覺。但如果這個惡作劇者被驚動了,而且由於之前太過壓抑——我覺得她肯定被驚動了——那下一次的事故可能會很嚴重——如果有的話。」

「嗯,」哈莉雅特說,「我們倒是已經知道她覺得我很可笑了。」

他的注意力似乎突然被汽車儀表板上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他看著汽車,而非看著她說:

「是的。但並非出於虛榮地說,我真希望我是你的丈夫或兄弟或情人,或任何其他身份,只是不要像我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你是說,你在這裡,對我是一種危險?」

「我敢說我這是在自吹自擂了。」

「可是就算會傷害我,你也不會停下來的。」

「她可能沒法清楚地想到這一層吧。」

「嗯,對這個風險我倒是不介意,如果有風險的話。而且就算你是我的親戚,我也不覺得風險會更少。」

「那我的存在就有個無辜的理由了,不是嗎?……不要覺得我是為了自己的緣故才這樣說。你可能已經注意到了,我在禮節上一直很小心。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時候認識我是很危險的。」

「讓我們把話說清楚吧,彼得。你覺得你待在這裡可能會讓這個人更加鋌而走險,轉而在我身上發洩。你也想非常小心翼翼地告訴我,如果我們把你對這個案子的興趣偽裝成另外一種興趣,可能會更安全。」

「對你來說更安全。」

「是的——雖然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樣想。但你也知道,讓我這樣假裝是很尷尬的,我寧願死也不想這樣做。」

「這個,真的嗎?」

「所以,你情願見我死也不願見我尷尬了。」

「那或許是自大的另一種形式。但我完全聽命於你。」

「當然了,如果你真是這麼個危險的同盟,我也能指使你走開。」

「我看得出來你在催我快走,工作也不用做完了。」

「好了,彼得,我的確寧願死也不想在你面前作任何偽裝,或任何跟你有關的偽裝。但我想你把整件事誇大了。你通常不是這樣處理事情的。」

「的確是這樣的;我通常很冷靜。但如果這只是我自己的風險,我可以放任它發展。但一旦牽扯到其他人——」

「你的直覺就是想把女人和孩子都護在翅膀下面。」

「嗯,」他不情願地承認道,「你畢竟不能壓抑自己天生的直覺;即便你的理智和自身利益都在另一個方向上。」

「彼得,真遺憾。讓我向你介紹一些喜歡被保護的可愛的小女人吧。」

「那我可能會把她糟蹋了。另外,她可能會一直欺騙我,雖然是用最禮貌的方式,也是為我自己好;那是我不能忍受的。我反對被任何本該與我平起平坐的人有技巧地照顧。如果我想要找些圓滑的侍從,我可以僱他們。等他們變得太過圓滑時,再把他們解僱。我指的可不是邦特。他一直用沉默的批評形成的寒流來對待我。我也不保護他;他保護我,同時還保留了獨立判斷……然而;不考慮這種假設性的保護,我能否依然建議你採取些合理的防護措施?坦率地說吧,我不喜歡你的惡作劇朋友對刀子和勒脖子的熱衷。」

「你是認真的嗎?」

「就認真這一回。」

哈莉雅特正想告訴他別傻了;然而她想起了巴頓小姐的故事裡從背後抓住她的那雙強壯的手。那確實有可能是真的。想到夜間要在長長的走廊裡巡邏,那種感覺突然變得很不舒服。

「好的;我會小心的。」

「我想這樣更明智一些。我差不多該走了。我會準時過來參加高桌晚宴的。七點?」

她點了點頭。他嚴格執行了她的指示,今天早上就來了,沒有等到六點。她有些茫然地往回走,去處理利德蓋特小姐的校稿了。

羅伯特·赫裡克(robertherrick,1591—1674),十七世紀英國詩人。這幾句詩引自他的《敲鐘人》(ithebell-man/i)。

這句話部分引用自維吉爾(virgil)的《埃涅阿斯紀》第一卷:「單是步態就證明她是女神」(etveraincessupatuitdea)。

這句話引自羅伯特·伯頓的《憂鬱的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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