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個,」聖喬治勳爵真誠地說,「你知道我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的。我不是很可靠。」

「你叔叔說你很可靠啊。」

「彼得舅舅?老天!他真是瘋了。看到這麼聰明的頭腦也會犯糊塗,真讓人難過。當然了,他沒有過去那麼年輕了……對這件事你似乎非常嚴肅。」

「這很殘酷,真的。我們覺得這個麻煩恐怕是由一個頭腦不太正常的人制造的。不是學生——但我們現在當然不能告訴學生們這些,特別是當你還不知道是誰幹的的時候。」

勳爵瞪大了眼睛。「老天!對你們多殘酷啊!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們自然不想讓這種事傳得到處都是。好了,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我說真的,我不會的。而且萬一有人提起,我還會用力擺出一副完全不感興趣的表情。對了!你知道,我很好奇我是不是見過你們那個搗蛋鬼了。」

「見過她?」

「是的。我肯定在那兒見過某個神經不太正常的人。那次嚇了我一跳。這件事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你是第一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跟我說說。」

「上學期末。我那時候窮得一塌糊塗,然後跟一個人打賭,要翻進什魯斯伯裡然後——」他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神秘得不像他自己的。「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如果你指的是私人小門旁邊的那堵牆,現在那上面已經裝了牆頭釘了,環繞的那種。」

「啊,都知道啦。好吧,那天晚上不是特別適合翻牆——滿月什麼的——但那好像是我拿到那十塊錢的最後機會了,所以我就翻過去了。那裡面有個小花園吧。」

「學者花園。是的。」

「是的。好吧,我正準備走的時候,忽然有人從灌木叢後面衝出來一把抓住了我。我的心臟都快從嘴裡跳出來,掉到草坪上了。我只想趕快逃之夭夭。」

「那個人長什麼樣?」

「穿的是黑衣服,頭上還纏著個黑色的東西。除了眼睛,我什麼都看不見,那雙眼睛看上去很野蠻。所以我說,‘哦,天啊!’然後她說,‘你想要她們中的哪一個?’聲音很可怕,像膠水一樣。嗯,那感覺很不好,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我不想假裝我是個乖孩子,但當時我真的沒有那個意圖。所以我說,‘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跟人打賭我不會被抓住,可是我現在已經被抓住了,所以我馬上就走,對不起。’然後她說,‘是的,走吧。我們會謀殺像你這樣的漂亮男孩,然後把他們的心挖出來吃掉。’然後我說,‘老天!真恐怖。’我一點也不喜歡那段對話。」

「這是你瞎編出來的嗎?」

「真的不是的。然後她說,‘另一個也有淡黃色的頭髮。’於是我說,‘不要啊,真的嗎?’她又說了些什麼,我忘了——在我看來她有種飢餓的表情,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而且不管怎樣,整個事情都讓人很不舒服,我說,‘對不起,我想我得走了,’然後我掙脫了她(她的腕力驚人的強),跨上牆逃走了。」

哈莉雅特看著他,但他的表情確實非常嚴肅。

「她有多高?」

「大概像你這麼高,我估計,或者比你矮一點。說真的,我當時太害怕了,沒注意到太多事。我覺得我應該沒法再認出她來了。她給我的印象不像是個年輕人,這是所有我能告訴你的了。」

「而你說,這個厲害的故事你一直沒有告訴別人?」

「是的。聽上去不像我,對吧?但這故事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不知道。如果我把它告訴男人們,他們只會覺得特別可笑。但它根本不可笑。所以我就沒有提起,我感覺這麼做似乎不大對。」

「我很高興你不希望別人嘲笑這件事。」

「對。我還是有很準的直覺的。那,基本上就是這些了。二十五、十一、九;那輛該死的車簡直是在吃汽油——所有那些大引擎都這樣。處理保險的時候肯定要尷尬死了。拜託,親愛的哈莉雅特嬸嬸,這事我要接著做嗎?它讓我心煩。」

「你可以先放著,等我走了,再自己填好這些支票,裝進信封裡。」

「你真是監工啊。我都要哭了。」

「那我給你拿塊手帕。」

「你是我見過最沒有女人味的女人。我要向彼得舅舅致以我最嚴肅的同情。看看這個!六十九、十五——賬單開出;我想知道都花在什麼地方了。」

哈莉雅特什麼都沒說,還在繼續開支票。

「有一件事,我好像沒在布萊克威爾書店花什麼錢啊。只有六鎊十二便士。」

「只有半便士的麵包,卻要灌下這許多的酒。」

「你是從彼得舅舅那兒學來的到處引用的習慣嗎?」

「你不用往彼得舅舅的肩膀上再壓擔子了。」

「你非要反覆提嗎?實際上我也沒在酒商那裡花什麼錢。現在已經不酗酒了,不是很令人滿意嗎?當然了,我父親時不時還會給我拿一兩瓶來呢。你喜歡那天的那瓶尼爾施泰因嗎?那是彼得舅舅送給我的。這些東西那邊還有多少啊?」

「還有不少。」

「哦!我的胳膊痛死了。」

「如果你真的太累了——」

「不,我能行的。」

半個小時以後,哈莉雅特說,「就這麼多了。」

「感謝老天!現在好好跟我說說話吧。」

「不行;我現在必須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幫你把這些投進信箱。」

「你不會真的要走吧?立刻就走?」

「是的;立刻就去倫敦。」

「我要是你就好了。你下個學期還會來嗎?」

「我不知道。」

「哦,天啊,哦,天啊!好吧,好好給我個告別的吻吧。」

因為哈莉雅特想不出用什麼方式拒絕,才不會引來他尖銳的評論,所以只好乖乖照做了。她正要轉身離去時,護士進來通報又有一位訪客來了。這是一個年輕女子,她的穿著恰恰表現了流行時尚最愚蠢的那一面,戴著一頂好像酒醉的人戴著的帽子,亮紫色的指甲油,她跑進來,溫柔地哭著說:

「哦,親愛的傑裡!多讓人心碎啊!」

「老天,吉利恩!」勳爵說,語氣裡沒什麼熱情,「你是怎麼——」

「我的小羊羔!你好像不太高興見到我。」

哈莉雅特出來了,發現護士就在過道里,正把一捧玫瑰放進花瓶裡。

「我希望我沒有拿這些事情打擾你的病人,讓他太過勞累吧。」

「我很高興你能來幫他這個忙;這件事很讓他煩心。這些玫瑰漂亮吧?是那位年輕女士從倫敦帶來的。他有很多訪客,但你也不會感到驚訝,不是嗎?他是個可愛的男孩,還有他對護士長說的那些話!要忍住不笑真是太難了。他現在看上去好多了,你不覺得嗎?懷布羅先生把他頭上的傷口縫合得太完美了。他現在已經拆線了——哦,是的!幾乎看不出來。真是上天的恩賜啊,不是嗎?他長得那麼帥。」

「是的;他是個很好看的男孩子。」

「他長得像他父親。你認識丹佛公爵嗎?他也很英俊。我不能說公爵夫人長得很好看;應該是獨特吧。她格外擔心他可能會毀容,那樣就太遺憾了。但懷布羅先生是位優秀的外科醫生。你很快就會看到他完全恢復的。護士長非常高興——我們說她把全部身心都撲在十五號身上了。等他出院的時候我們肯定都會很難過的;他讓我們都變得很有活力。」

「我猜他是這樣的。」

「還有他拽瑪特隆的腿的那副樣子。放肆的小猴子,她是這麼叫他的,但她看到他的樣子還是止不住要笑。哦,天啊!十七號又按鈴了。我估計她是要便盆。你認識出去的路吧?」

哈莉雅特離開了;一邊想著要做聖喬治勳爵的嬸嬸還真是累人。

「當然了,」學監說,「如果假期裡發生任何事——」

「我覺得可能性相當小,」哈莉雅特說,「沒有足夠多的觀眾。我覺得,她追求的是公開的醜聞。但萬一又有事情發生,那範圍就大大縮小了。」

「是的;高階活動室的大部分成員都不在。下學期,絕對沒有嫌疑的院長、利德蓋特小姐和我自己,我們應該能夠更好地巡查這個地方。你打算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還是在想,可能再回牛津一段時間,做點研究。這個地方很吸引人,完完全全沒有被商業化。我想我腦海裡有了一點小小的衝動,我需要消化一下。」

「為什麼不來拿個文學學士學位呢?」

「那會很有趣。但恐怕她們不會接受拉·法努作為課題吧,會嗎?得去研究某個更無趣的人。我也應該享受一點點的無趣。一個人不得不繼續寫小說來賺取麵包和黃油,但我也很想在茶點裡放點學術性的、充實的雞蛋,換換口味。」

「嗯,不管怎樣,我希望下個學期你能回來待一陣子。那些校樣還沒送到印刷工人手裡之前,你也不能離開利德蓋特小姐。」

「連這個假期離開她我都有點不放心。她對傑拉德·曼利·霍普金斯那一章不太滿意;她覺得自己可能根本從錯誤的方向入手分析他了。」

「哦,不!」

「我恐怕是,哦,是的!……好了,無論如何我會好好對付它的。至於其他的——嗯,我們看看還會發生什麼吧。」

哈莉雅特午餐後離開牛津。就在她把行李箱裝進轎車的時候,帕吉特跑來找她了。

「打擾一下,小姐,但學監覺得你可能想要看看這個,小姐。是今天早上在德·範恩小姐的壁爐裡發現的,小姐。」

哈莉雅特看著燒了一半的皺巴巴的報紙。廣告欄裡有字母被挖空了。

「德·範恩小姐還在學院裡嗎?」

「她坐十點十分的火車走了,小姐。」

「這個留給我吧,帕吉特,謝謝你。德·範恩小姐一般會讀《每日公告》嗎?」

「我覺得不會,小姐。她應該更喜歡讀《泰晤士報》或《電訊報》。不過這個你很容易就能打聽出來。」

「當然,任何人都能把它扔到壁爐裡。這證明不了什麼。但我很高興能看見它。日安,帕吉特。」

「日安,小姐。」

這一段引自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第96首》。

這句話引自狄更斯(charlesdickens)的小說《老古玩店》(ioldcuriosityshop/i),柯德林對主人公小耐爾說了這句話,但他是對小耐爾有所企圖才故意和她交朋友的。

這句話引自英國著名作家約翰·高爾斯華綏的小說《有產業的人》。

「金子裡的銀線」出自1873年的一首愛爾蘭流行民謠,用這句話來表達某種憂愁的心情。

「塞莫皮萊的老人——從來做不好任何一件事」,出自英國藝術家、詩人愛德華·里爾(1812—1888)的詩歌《一些無聊的打油詩》。

「一個眨著眼的白痴畫像」引自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鮑西婭有金銀鉛三個盒子供求婚者選擇,誰選中了裡面有鮑西婭畫像的盒子就可以和她成婚。阿拉貢親王選中的金盒子裡的,便是這幅畫像。

這句話引自莎士比亞戲劇《亨利四世》上篇第二幕第四場。

傑拉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manleyhopkins,1844—1889),英國詩人,他探索性地在詩歌的韻律中使用跳韻(sprungrhythm),以及意向的應用使他成為當時傳統詩歌中的創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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