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宋玉玉

「可惜,他死了。」宋玉玉仰起頭,氣若游絲。

「我不管你是季珏,還是宋玉玉,我們曾經有一段時間,是真誠相待的朋友,我——」

宋玉玉打斷了她:「你自己也知道的,我從來就沒有把你當朋友看過,就像黎有德從來就沒愛過你一樣。難道,那些虛情假意你還真以為都是真的?黎有德這一輩子最愛的是我,也只愛我一個。」

宋玉玉神色黯然:「我最愛的是小歡,然後是婆婆,再是他,他們三個加起來就是我的全部,可是……」她恨道,「他們三個的死,都跟你脫不了關係,你說,我還有放過你的理由嗎?你要了他們其中一個的命,你就註定得死!小歡在他為你做的‘靈夜魅影’上留下的最後一篇帖子是設想你小說的情節出現在你的生活裡,他看不到,那就讓我這個做姐姐的來策劃,他在天上總會看到的。」

林韓無比悲傷地望著宋玉玉:「王玲他們八人是無辜的啊,僅僅只是在一個群裡,你就要他們陪葬?歡夜如果在天上看到,不知道有多痛心。這樣沉重的關愛,他要得起嗎?他會被你犯下的罪惡壓得不能超脫的!」

「你閉嘴,少廢話,停車!」宋玉玉喝道。

此時已經到了青浦郊外,這裡地處偏僻,人煙罕至。

唐朝看到她們下了車,為避免激怒季珏,只敢遠遠跟著。

「不管你怎麼說,你都得死。」宋玉玉將林韓一把拽過去,押她坐在草地上。

「其實,謝謝你能讓我明白地死去。」林韓抬頭望著天,「原來上海也能看到這麼藍的天,我一直都以為上海的天全是灰濛濛的。」

「嗬,你死到臨頭倒挺會給自己找樂子的。」

「在你面前,眼淚有用嗎?」林韓望著她,「連一個傻子都不放過……還有,我奶奶呢?你的耳墜怎麼會掉在我奶奶的枕頭縫裡?你殺了她?你又是怎麼潛進何家的?」

宋玉玉冷笑著:「我扮成何青琳的樣子嚇了嚇她。那老傢伙之前因你的事發過一次病,所以根本就不用費什麼心思。我的耳墜是什麼時候掉在她床上的,我還真不知道。」宋玉玉眯起眼回憶,似乎也想找出自己的疏漏之處,「也許是前幾次悄悄潛進去查東西時吧,另一隻掉在了店裡,那時才剛剛開始去何家佈疑陣,所以我才沒有察覺。你打翻我的首飾盒,當天找到一隻,我也跟你一樣,以為另外一隻肯定也在店裡,沒想到居然在何家。如果我仔細一點兒,你們就不可能知道得這麼快。」

林韓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就因為我的無心舉動導致歡夜死了,你就設計出那麼龐大的計劃來對付我?」

宋玉玉冷笑:「你是根源,沒有你,所有人都不會死。」她這麼說,就是承認了對蘇青他們做下的事。

林韓至此才將之前的迷惑全弄明白了,心裡反倒感覺一陣輕鬆。她閉起眼,神情坦然地說:「來吧,用刀還是用槍用炮轟,全都隨你。」突然又想起黎有德的遺言,「黎有德說他藏在臺燈底下的照片是你最後的一張照片,雖然那張照片上的你神態靦腆純樸,跟現在的你完全不同,但你還活著,他在錄音裡為你遮掩,連‘死’字都捨不得提,怎麼會說那是你最後的留影?」

宋玉玉聞言一呆,喃喃自語:「後來的宋玉玉,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純真。因為那張照片之後沒多久,小歡死了,而我決意要走這條路。」

遠處響起了警笛聲。

宋玉玉聽了,非但不慌,反而笑著說:「你想多少人給我們陪葬?」

「夠了,玉玉。」林韓抓住她的手,哀求著,「我求求你,放過那些無辜的人吧,你不是想我死嗎?現在就引爆吧。」

宋玉玉扼住林韓的脖子,一張俏臉扭曲得面目猙獰:「你就是用這副表情使有德哥動心的嗎?他追去平苑北村都沒有對你下手,寧願選擇自己去死都不願殺你,還幫你殺了鄭克。」

「咳咳……」林韓掙開她的手,吼道,「宋玉玉,你醒醒吧。你知道黎有德為什麼會選擇去死嗎?從一開始,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他自願的,就因為你是宋玉玉,是他至愛的人,他才不得不將自己的感受壓在心底,違背自己的意願一步步走向死亡。」

林韓越說越覺得痛心,淚流滿面:「他為你做了他本不想做的一切,每一次雙手染上血腥都會讓他痛不欲生,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下去,到最後還承擔了一切。他選擇死,只是為了讓你生,讓你重生。他將所有的罪孽都獨自攬了下來,就是為了讓你真正以季珏的身份活下去呀。」

宋玉玉被林韓的話震得呆在當場,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淚水奔湧而出,喃喃自語:「可是,他難道不知道,如果他死了,我怎麼還活得下去?」

林韓見她暗自傷感沒有注意到自己,悄悄起身向唐朝那邊退去,退出十來步,轉身就跑,只聽見宋玉玉在身後一聲淒厲的嘶吼:「林韓——」

「砰!砰!」

林韓被槍聲震蒙了,大腦一片空白,呆呆地停下腳步,回頭,只見宋玉玉已倒在血泊當中。唐朝飛奔過來將林韓撲倒在地——

然而,沒有預想中的爆炸聲。林韓忽然明白過來,推開唐朝爬起來向宋玉玉跑去。

兩槍都打中了,一槍打中了宋玉玉的前胸,一槍擊中了她拿著控制器的右上臂。宋玉玉的右肩和胸前綻開一片片耀眼的紅,身下的鮮血在草地上慢慢地浸潤開來。她的身子微微顫抖著,一雙大眼仰望著天空睜得好大好大,眼裡淚光閃爍。看到林韓俯身過來,她無限哀傷地看著她,雙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在她的右手心裡,還牢牢抓著那個黑色的控制器,上面的數字鍵很清晰——只不過是一般的電視遙控器。

她今天,抱著必死之心,根本就沒有殺林韓的打算。

她如此大費周折,不過是想要一個痛痛快快的解脫。

宋玉玉努力而痛苦地伸著脖子,眼睛裡滿是絕望,嘴唇嚅動著,似乎想說什麼。

見她這光景,林韓忍不住哭了起來,半跪在地,將耳朵湊到她嘴邊,但只聽到她發出微弱的「噗噗」聲——她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她「說」完,雙眼期盼地望著林韓,不肯嚥氣。

林韓抓起她的手,緊緊握住,心情複雜:「我無法做到讓自己原諒你。恨你,卻又同情你,我不知道該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這一切,所有的人都何其無辜,你想過他們肯原諒你嗎?」發覺不對沖過去只是一種本能,但看到宋玉玉的神情明白她心中所想後,自然便想到了所發生過的一切,雖然她在最後關頭放過了自己,但這遠遠不夠抵消她之前的罪孽。她,有什麼資格替那些無辜的人說原諒?

聽她說完,宋玉玉伸了伸脖子,連「說」都不能「說」了,最後無奈地閉上了眼,嘴角掛著一絲落寞悽婉的笑。

警方例行檢查時,發現宋玉玉綁在腰間的,只是幾本書,其中就有林韓寫的那本——《遺書》。

這天,上海的風特別大,回去的路上,林韓一直揉著眼晴,說被風沙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