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有德示意接著看下去。
我問他:哥,那你叫什麼名字?他說,我叫宋子明。我一聽這個名字,感覺好親切,比子傑這名字感覺好多了。當時我想,一定是他對我很好,要不怎麼會覺得他的名字比我的名字還親切呢?
他帶我去了市裡的醫院,檢查結果說一切正常。儀器是測不出記憶的,醫生建議去大城市治療。
我們住在山區,我還有一個老婆和兒子,但是我對他們全然沒有印象,甚至還有些害怕和那個是我老婆的人單獨相處。頭上的傷全好了,可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哥哥在上海有家室,等我傷好了他就趕著要回去,臨走時說,去上海落實好醫院就來接我去治病。
記得第一晚她睡在我旁邊,叫著我的名字,她接連叫了好幾聲我才反應過來是在叫我,她覺得很委屈,哭著說:早知道你會這樣對我,當初打死我都不會從家裡逃出來和你一起到這鳥不拉屎的窮山溝溝來。
這裡確實很窮,四間瓦房,日子清苦。
我害怕女人哭鬧,又不會哄人,為了讓她分散注意力,我也想聽聽以前的事,看這樣是不是對恢復記憶有所幫助,於是問她:當初?那你能跟我說說我們從前的事嗎?
我這麼一問,她反而笑了,歪著頭的樣子還有些可愛:當初我們一起在西安上大學,你長得憨頭憨腦的,班裡的同學老是捉弄你。有一次,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個地痞……其實也不是什麼地痞,他家和我家是世交,兩家早早就給我們定了親。我討厭他無所事事的樣子,也不好好唸書,天天和些小混混一起。他那天攔住我,說要帶我出去兜風。我不去,他就拽我,正覺得無助的時候,突然就聽到有個洪亮的男聲說:放開她!
她看看我,笑得更甜了:當時我一回頭看是你,有些怕你吃虧,再說,其實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後來不知道怎麼的,你就和他打了起來。我還以為你會吃虧,誰知你把他揍得鼻青臉腫的。
後來呢?我問她。
她臉一紅:後來,後來我們就好上了呀。我知道我爸媽不會同意,特意等到畢業後才帶你去見他們。他們將你轟了出去。然後就急著操辦我和那個人的婚事,他們擔心我跑出去見你,還把我給關了起來。後來好容易找機會逃出來找到你……我們家是小戶人家,他家在西安卻有頭有臉,隨時都可能把我抓回去,我們在西安是怎麼也待不下去了,於是你就帶我回到了這裡,你老家。
那你還住得慣嗎?我問。
住不慣也來了,孩子也生了,我還有臉回去嗎?如今除了你,我什麼都沒有了。她說著往我懷裡靠了過來,我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個模糊的背影:一身白色的連衣裙,人很高挑,頭髮也長長的,一直到腰的樣子。而她卻是一頭的短髮,於是我問:你以前是不是長髮?常穿白裙子的?
她一聽,轉身背對著我,半天才沒好氣地說:我以前是一頭長髮的,可你說難看我就剪了。我裙子十幾條,紅橙黃綠藍靛紫全都有,就是沒有白的。
不管我還記不記得她,但都不想讓一個女人傷心,再說她一個城裡姑娘,肯跟我到這裡吃苦受罪也不容易,這麼一想,又哄她:我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嘛,等哥落實好醫院治好病了什麼都會想起來,我們也會好起來的。
她一聽,就沒再多說,從那以後,也沒再哭鬧過。可能是我的話讓她安心,也可能是因為絕望了。
這樣過了半年,說幫我找醫院的兄長一點兒音訊也無。小風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可愛,我也越來越喜歡他,只是妻子依舊陌生。我經常做一個相同的夢:夢見一幢大房子,還有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子在花園裡走來走去,不過始終只能看到背影。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想不起她是誰,所以看不到臉。這個疑團壓在心裡,又悲痛,又有些害怕……直覺告訴我,我一點兒都不愛現在在我身邊的女人,當初我真的會跟她做那麼轟轟烈烈的事嗎?我害怕有一天突然恢復記憶,才發現所愛另有其人,我又該何去何從?
所以,半年來,我連她手指頭都沒有碰一下。
她也越來越沉默。
跟她的關係有所轉機是在我失憶九個月後。那天小風發高燒,都燒到抽筋了。我揹著小風,她撐著傘,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才走到五里地外的私人醫生那裡。
給孩子打完針,天已經矇矇亮。她靠在我的肩上睡著了,昏暗的燈光下,她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一頭剛剪過的頭髮裡,稀稀拉拉地夾著白髮。她不過三十歲,如果她沒有跟從前的那個我來這裡,怎麼會早生華髮?突然心裡很內疚,芳華漸逝,如果等到她白髮蒼蒼我都無法恢復記憶,或者說等到那時我恢復了記憶,發現她始終是我的最愛,那時是不是悔之晚矣?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怎樣,你都不能再辜負這個女人了。
可能是心裡的想法有所轉變,我們在一起後,夢境裡的那個女人漸漸和她疊合。慢慢地,我不再關心兄長多久會來帶我去治病,這對我來說成了無關痛癢的事,現在我們一家三口和和睦睦,要不要從前的記憶都無關緊要了。
直到那天……
接下來有大半頁的空白,上面畫了幾個圈,筆鋒蒼勁凌厲,那一頁紙有幾處被筆鋒劃破,由此可以看出,那時宋子明的情緒波動很大。
林韓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圓圈,無限感嘆:「唉,我真有些看不下去了。後面的事也能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了。能說什麼?人心險惡?唉……」
黎有德也表示認同,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翻開了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