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留了一份遺囑,名下財產全歸林韓。遺囑的日期是十年前,應該是請人代的筆。當林韓接過房產證、土地證、存摺和紙張已經泛黃的遺囑,看著信紙右下方的手指印和老人歪歪扭扭的簽名時,哭得肝腸寸斷。老人根本就不識字,這名字也不知道是請人教了多少遍才學會的。
她的幾個子女見母親將遺產全部給了林韓,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一連幾天,林韓都沉浸在悲痛裡無法自拔。老人頭七這天,林韓將老人的房產證、土地證、存摺還有遺囑全交給母親讓她代自己保管。
頭七這天,幾個表兄弟姐妹連同她的小弟都沒有來,所以孫輩就林韓一個人在。
傍晚,道士做完法事後,林韓就上樓躺下休息了,她睡在老人生前的臥室裡。其實老人的房子並不算寬敞,兩層的小樓房。她一輩子省吃儉用留給林韓的現錢只有十萬左右,一筆很小的財富,像老人在遺囑裡寫的:外婆想留給小韓的,只是一份心意。
月色朦朧,風從半開的窗戶裡鑽進來,輕輕拂過林韓的臉,颳得她的臉癢酥酥的,像小時候的盛夏,她在葡萄架下納涼,外婆慈祥地看著她,搖著蒲扇為她趕蚊子。
「外婆。」她翻了一個身,真的就看見老人坐在床頭慈祥地看著她。外婆手裡緩緩搖著蒲扇,見她醒了,空著的手虛捂住她的嘴,調皮地衝她擠著眼睛:「噓!小韓,外婆來看看你就走。」
「外婆,你不要走了,留下來陪小韓。」
「傻孩子。」
老人一直說著話,說些什麼林韓都聽不清楚,她就在旁邊一個勁兒傻笑,一直笑,一直笑……笑到被吵鬧聲驚醒。
想著夢境,傷懷不已,樓下的吵聲越來越響。這幾天,兄弟姐妹幾個總是起爭執,無非為著老人那點微薄的財產。她曾找母親商量:不如拿出來平均分給他們,反正又沒多少,何必弄得一家人不開心,老人在天之靈要是看到他們這樣,也不會瞑目的。林母的意思則是:你外婆指名留給你的,遺囑裡都說是一份心意,又怎麼好違背老人最後的意願呢?然後她又說,你弟想出國留學,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林韓在心裡苦笑,最後索性將所有的東西都給了母親,隨她處理。決定等過完頭七,就回市裡。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小姨尖細的聲音大聲嚷嚷:「我說三姐,咱媽那份財產給小韓可是怎麼都說不過去的,要是給小波我們還沒什麼意見。」
二舅附和:「就是。」
林母不緊不慢地說:「這都是媽的意思,她老人家立遺囑的事我們都不知道,我也沒想到她會給小韓。」
「就是這意思,媽大字不識,這遺囑十年前就立好了,誰知道是不是有人誆媽籤的字?」這是小舅的聲音,他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林母大概氣壞了,有些語無倫次:「你們什麼意思?啊?我會稀罕為這點錢做這種下作的事?遺囑上有三個證人簽名的,那該不是我能假冒的吧?」
「當然不稀罕,你家的房子,你家的果園,你家的財產,都是別人的大手筆,還會稀罕媽這點錢?三姐,我們幾個手頭都沒你寬裕,你連媽這點錢都忍心獨吞也不肯拿出來分給兄弟姐妹?」小舅大概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太過火,又放低姿態。
小姨冷哼一聲,尖酸刻薄地接過話頭:「何止這些,女兒都是大手筆呢。咱們三姐就是屬鱷魚的,為了錢兒子的命都換得——」
「啪」的一聲脆響,接著林母厲聲喝道:「伍小芬!你給我閉嘴,我叫你亂說!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
接著是一陣摔椅子推桌子的聲音,哐哐噹噹地又嘈雜又有些滑稽,在這樣的日子裡,這些聲音更刺得人心底一片冰涼。
「有什麼話好好說,好好說。」
「別打了。」
其餘的幾兄弟勸著。
「你敢打我老婆,我跟你拼了。」小姨父洪亮的聲音幾乎要將屋頂掀開。
很顯然林父和小姨父也加入了戰爭的隊伍。
接著,桌子椅子掀翻的聲音,哭聲罵聲,呵斥聲拳腳聲,落在人身上的悶響聲……當真是聲聲入耳,林韓只覺得頭要炸開似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反覆響著小姨那句「女兒都是大手筆」。這是什麼意思?她真的不是父母親生的?
她機械地走下樓。
大姨先發現了她,忙拉開打成一團的四人,一屋子的大人都靜了下來。林韓面無表情地逐一掃過去,最後目光鎖定在林母身上:「小姨的話是什麼意思?」
「啊?」林母一愣,隨即慌張地說,「沒什麼意思,你小姨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生起氣來就亂說。」說完連忙對小妹瞪了兩眼。
「是啊小韓,小姨亂說的,亂說的。」小姨一改剛才囂張的樣子,滿臉堆笑地望著林韓。
「是啊,你小姨亂說的。」其餘幾個也附和。
林韓冷笑地望著他們,心裡覺得可笑:明明不喜歡自己,又那麼在意她的想法。她倒真想林母承認自己不是她親生的,這樣,他們從小對自己的冷漠也有了合理的解釋,但偏偏不是這樣,她難道還稀罕這個「林韓母親」的頭銜?
「媽,外婆的財產都是留給我的對吧?那我可以支配這筆錢是不是?」見林母點頭,林韓接著說,「那好,這些財產一式六份,你們分了吧。我不需要,你們也別再為這事吵了。」
她咬著唇強忍住放聲大哭的衝動:「才頭七,外婆還屍骨未寒,你們居然有力氣為這麼點錢在這裡鬧成這樣。」說完,看也不看他們就獨自上了樓。
因為外婆的驟然離世,她再也沒心情向父母打探什麼,再說以林母的態度,就是把她的嘴撬開也別想問出個子醜寅卯來。這一家子人看來都知道這個秘密,但她知道,誰都不會告訴她。不說就不說吧,因為爭奪外婆遺產的事,她再也沒有興趣和他們任何一個人說話。所以,第二天一早沒向任何人辭行,就獨自回了市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