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平苑北村時,夜幕已經降臨,昏黃的燈光零散地分佈在幾座相連的山坡上。寂靜的夜裡,時不時傳來女人扯著嗓子罵孩子喚丈夫的聲音,還伴著雞鳴狗吠,給死寂的村莊添了幾分生動。經過四個小時的長途跋涉、摸爬滾打,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聽黎有德說到了,每個人都心頭一樂,順勢坐在山坡間的田埂上休息。
「我們住的地方就在對面山腰,沒有電燈,所以你們也看不見。」黎有德將手中的火把指向對面,半山腰果然是黑壓壓的一片。
吳淑華打了個冷戰,望著對面半山腰,眉頭緊皺:「我們要住在那個破地方?」
這話激起了不小的騷動,別說是吳淑華,就連幾個男人也開始小聲抱怨。來自平原大城市的人根本想象不出平苑北村貧瘠到這種地步,不禁有些後悔當初冒失的決定,就連林韓此時心裡也有些不安起來。畢竟對黎有德所知寥寥,除了知道他在「靈夜魅影」叫歡夜以外,他是哪裡人、做什麼的都一無所知,那張身份證是真是假還難以確定呢。現在在這荒山野嶺,要是出了什麼岔子……
想到這,她不由得心裡有些發毛,將手中的火把又舉高了一些,扭頭望了望身側的黎有德。黎有德正忘情地盯著對面的山巒,彷彿那不是山,而是久未謀面的情人。大概是感覺到林韓的注視,黎有德收回目光,扭頭看著林韓,眼裡的深情並未退去。那樣的眼神是攝人心魄的,沒人能抵得住。林韓被他看得有些發慌,想要避開,卻又有些貪戀那樣的柔情,一時也呆呆地回望著黎有德,直到他開口才回過神來。
「知道那是哪裡嗎?」黎有德問,他並沒有要林韓回答的意思,剛問完又接著說,「那是我家。」在火把的光影中,他神情凝重,眼裡有淚光閃爍,「從小我就是個孤兒……我和父母是這個村裡唯一的異姓,父母過世後我就獨自在這大山裡遊蕩,餓了就去掏人家地裡的地瓜、南瓜、山芋——所有一切能吃的東西,然後躲到後山生火烤熟了吃。全村的人都討厭我,只有一戶人家不會這樣,經常給我食物,後來,這家人還收留了我。其實他們家並不富裕,還有一雙兒女,日子過得也很艱苦。他們待我跟親生的一樣,不僅給我吃穿,還供我讀書。等我大學畢業了,他卻死了,他老婆也死了,就留下我們三人……」
痛苦的回憶哽在喉間,黎有德停了下來,整個人陷入了不可言喻的悲痛之中。所有人都靜了下來,覺得心頭涼涼的。誰都沒想到平苑北村居然是黎有德的故鄉,更沒想到有這麼多沉重的回憶。每個人都想聽黎有德繼續說下去,又都知道,接下來的故事肯定會使黎有德更加難過。
沉默了良久,黎有德的情緒似乎平靜下來了。這時,大家手中的稻草火把正好燃盡,黑暗裡只聽到黎有德淡淡的聲音:「我以為我們三個會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聽到這句話,林韓心頭一震,突然能理解黎有德眼中的悲傷了,那不光是失去親人的痛苦,想必他在接二連三失去親人後,還遭遇了其他令人心酸的事情。
果然,黎有德接下來的話證實了林韓的猜測:「那時,村裡人都說我們家命帶黴星,見了我們三個都遠遠避開,只有一個老婆婆肯接近我們。當然,因為她也同樣孤苦。她現在住在曾經收留我的那家人的屋子裡,我好久沒回來看她了。現在,這個家裡,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也就更冷清了。」
林韓心想:剛才不是說有三個人嗎?加上老婆婆應該有四個了,怎麼又只剩下兩個了?她當然不敢在這個時候問,一般別人刻意隱去不說的,都是不能輕易提及的傷痛或忌諱。
聽完黎有德的故事,大家心裡都沒有了害怕,只有沉重。黑暗裡,就聽見黎有德摸索著紮好了幾個火把,分別遞到幾個女生的手裡:「將就著用吧,大家走快點,這裡的路我熟,跟著我走就不會錯。」
幹稻草紮成的火把燒得很快,加上山風陣陣,自然沒等到目的地就燃盡了。黎有德走在最前面,後面的人則排成一字手拉手前行,哪裡有溝,哪裡有坎,黎有德都會在前面提示,一路總算是有驚無險,平安地到達了那個破舊的院子。
一進院子,黎有德熟稔地走到牆根下摸出一盞煤油燈點燃。那是盞老式的煤油燈,罩著鼓形的長筒玻璃罩子,已被煙燻成淡墨色。不知是燈芯太短了還是煤油不夠,燈光很微弱,只能勉強看清幾步以內的地面。
站在林韓身邊的吳淑華嘀咕了兩句:「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電視上才看得到的煤油燈。林韓,你看黎有德的樣子,跟鬼似的。」
林韓聞言一怵,小聲責備:「黑燈瞎火的,你說什麼話呢?」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向黎有德望去——那束燈光雖然很弱,卻將黎有德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皮膚本來就白淨,被微弱的燈火一照,更是顯得煞白,光影迷離中,乍看之下,真有幾分像鬼。
「吱——」大家還沒有走到屋門口,門就開了,接著,一隻乾枯的手舉著一盞比黎有德手上的燈亮堂許多的油燈從門內伸了出來。燈上依舊罩著一個玻璃罩,比黎有德手上的煤油燈新多了,鋥亮鋥亮的。
「咳咳……」來人咳了兩聲,才顫顫巍巍地挪出來——是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婆婆。她穿著灰布長衫,佝僂著背,扶著門框緩緩抬起頭來。老婆婆很瘦,老人一瘦就更顯老,瘦得臉上就像只覆了一張皮,渾濁的雙眼已深深陷進眼眶裡,沒有掌燈的手向黎有德伸過來,乾癟的嘴唇不住嚅動著,許久才費力地吐出幾個字:「是有德回來了?」
「嗯,婆婆,是我,我回來看您了。您慢點。」黎有德將手中的煤油燈遞給林韓,上前扶住婆婆,轉頭對大家說,「你們進來吧。」
屋子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很整潔。屋子中央燒著一個炭火盆,給人搭腳的木板上擺著一排烤好的土豆,空氣裡還散發著土豆的香味。婆婆旁若無人地盯著黎有德,迭聲說:「有德,你又瘦了。玉玉呢?她怎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婆婆,我沒瘦,這不好著呢!玉玉她忙,沒空回來,她還讓我捎東西孝敬您。」黎有德邊說邊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包裹遞給她,「這都是玉玉給你的。婆婆,您拿去放起來吧。」
「哎。」婆婆接過包裹,黎有德便扶著她進裡屋去了。
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特別是在鄉下這麼簡陋陰暗的屋子裡,大家都覺得有些壓抑,加上神疲體乏,連聊天的興致也沒了。黎有德從裡屋出來後,請大家吃烤好的土豆,大家匆匆用土豆胡亂填了肚子,就準備休息。
黎有德說,整個村子也就自己家沒有通電,他說他不常在家,而婆婆又用不習慣,也就沒有安裝。
別看屋子簡陋,但房間卻不少,黎有德很快拾掇出四間屋子讓大家休息。男人兩間,女人兩間,因為最小的兩個姑娘膽子太小,所以林韓和吳淑華一間,蕭雨竹和王玲一間,方便照顧。
一夜無事,大家直睡到臨近中午才起床——昨天確實太累了。簡單吃過午飯,黎有德就帶著大家出門去看村子的全貌。
整個村子的人家都姓宋,這跟林韓書上寫的半點不差,只不過在書上她自然沒有寫宋子明兩兄弟的名字。
林韓很快就看出黎有德在村子裡並不受歡迎,因為村裡的大人們看到他時只是淡淡地望著,也不打招呼。倒是村裡的小孩子們很興奮,一下子看到這麼多的陌生人,都遠遠跟著,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村子的中間有口很大的露天水井,看上去很古老的樣子。當黎有德告訴大家全村人都喝這裡的水時,王玲他們呼啦一下全跑到井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