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敘述很詳細,也很快。
何家的歷史說起來要追溯到清朝末年了,那時的何家可是名門望族,生意做得很大,船業、錢莊、飯館……幾乎每一個行當都有何家一份子,且每一行都做得有聲有色。但是,就在何氏最興旺時,兄弟之間鉤心鬥角,相互算計猜疑,最後鬧到無法共事,分了家。
那時何家有四個兄弟姐妹,大姐因不想捲入三兄弟之間的明爭暗鬥,父母還健在時就跟丈夫搬了出去。夫妻二人都是聰明人,拿著父母給的一筆錢創業,小日子也過得很滋潤。父母過世後,三兄弟分了家,相互之間的爭鬥更是變本加厲,為搶生意不擇手段,把對方往死裡整,全然沒了兄弟情分。
龍虎相爭,兩敗俱傷。三兄弟最後鬥得生意日漸清淡,何氏元氣大傷,讓同業的人有了可乘之機,內外夾攻之下,最終齊齊破產。三兄弟因受不了打擊,居然在同一天夜裡自殺身亡,留下孤兒寡母無依無靠,窘迫異常。大姐見了於心不忍,就收留了弟弟的遺孤。幾年後,大姐的生意滾雪球似的越做越大,家裡的人丁也越來越興旺,便買下現在何宅的這塊地,於是就有了如今何宅的前身。只是,那時候還不叫何宅。
舉家歡慶時,唯獨有一個人悶悶不樂——老四的遺孀。她沒有生育能力,膝下無子,獨自寄居在大姐家。如今眼見大姐家大業大,再想到丈夫的慘死,心中常常感到不是滋味。她心胸狹隘,不去思量自身的過錯,反而一味地怨天尤人。剛開始她只是怨恨兩個妯娌和侄子,漸漸地因妒生恨,連收容自己的大姐也一併怨恨起來。再後來,兩個侄子長大成人,得到大姑的重用,她想到自己日後孤苦無依,心中越發憂鬱,竟抑鬱成疾,精神日漸失常。在新宅搬遷的那天,她從三樓跳了下來,當場殞命,手裡緊緊拽著一張符紙,上面寫著惡毒的詛咒:男丁早夭,女子守寡。
何大小姐沒將弟媳的詛咒放在心上,念及姑嫂情分還是將她厚葬了。
當時何大小姐育有兩子和一女,大兒已婚配,膝下育有一子。誰知半年後,大兒子跟孫子外出時突然暴病身亡,還來不及料理後事,二兒子也意外摔死了。
接二連三的意外讓何大小姐後怕起來,於是請來道士做法事。恰恰此時,三女兒也得了一種怪病,中西醫雙管齊下也不見成效,命在旦夕。那做法事的道士也直說怨念太重,壓不住邪。何大小姐夫妻二人年事已高,生恐小女兒也有個三長兩短,於是合計,讓小女兒改隨母姓,望弟媳念在夫家的分上放過女兒。說來也奇怪,三小姐的病竟立刻不治而愈了。
何大小姐夫婦死後,這家業自然是傳給了女兒,並立下遺囑讓家中子女代代隨母姓。頭些年家中諸事皆順,只是這三小姐年紀輕輕便死了丈夫,中年喪子,膝下只餘一女承歡。真應了那咒語,何門代代無男丁的傳言也就從那時開始傳開。接下來的兩代人,亦如此。
「奶奶,這就是關於何家女人命硬剋夫的傳說?那為什麼不搬走呢?」
何老太太看了林韓一眼,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何家當時何嘗沒有想過?只是那道士曾說,她弟媳詛咒的是她們一家,又不是這塊地,搬得走房子,搬得走血脈嗎?」
其實對於這樣的傳言,林韓根本就不信,一直認為這樣的事不過是舊社會的封建迷信。她突然有些後悔那麼爽快就答應了何老太太的要求,心下惴惴:不知道奶奶會向自己提什麼樣的要求,這回怕是虧大了。
何老太太見林韓不說話,已猜到她心裡在想些什麼,淡淡地笑了笑:「小韓,你可不能食言啊。」
「怎麼會,我都答應奶奶了。」林韓噘了噘嘴,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心裡卻想著該如何脫身。
「我既然答應你要告訴你關於何家的全部,那接下來就該對你講閣樓裡為什麼會有蝙蝠的事了。」
看著老太太凝重的表情,林韓突然覺得事情似乎不像自己想得那麼簡單。現在,所有的秘密都即將揭開,心頭反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莫名其妙地恐懼起來。這時,風掀起紗簾,一個聲音從耳後淺淺送來:不要聽。聲音雖淺,卻像是貼耳私語般,林韓只覺頸後一陣涼意,驚得頭皮發麻,忙四下張望:「什麼?」
「小韓,你怎麼了?」老太太被林韓恍惚的樣子嚇了一跳。
林韓起身繞著沙發轉了一圈,除了沙發背後的紗簾輕輕飄蕩,並沒什麼異樣,暗想也許是自己聽錯了,擔心自己疑神疑鬼的樣子嚇到老太太,忙搓了搓手掩飾過去:「這天氣坐久了還真有點冷。奶奶,你冷不?」
「那你去把窗戶關上吧,這天陰陰的,看起來怕是要下雨了。讓小翟給你乾媽送傘去。」說完端起茶几上的茶盅輕輕啜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我們接著說。」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第三代——也就是老太太這一代。前兩代人但凡生了男孩,總是不及弱冠就夭折了,而女子總是不到三十就會做寡婦。到了她這一代,她的父親年過四十還身強體壯,而她上頭有一兄長,也是健健康康的。她出生後,一算命的瞎子說她命硬,對兄弟姐妹有妨礙,父母便將她送去了國外,這一去就是十幾年,直到兄長去世。兄長留有一遺腹子,出生沒幾天也死了。而她的父親,也是何家三代以來,活得最久的男子。
兄長死後,繼承家業的重擔自然又落在了她的肩上。
後來,父親為她覓好夫家。那時,何家的事在整個商界都傳開了,富貴人家的子弟哪還有人敢娶何家的女兒?而父親也覺得紈絝子弟撐不起這偌大的家業,幫她挑的夫婿是宋子明,雖然來自鄉下貧寒人家,但聰明好學,人品極佳,很得何家上下稱讚。
婚後,父親將董事長的位置交給了她,宋子明為總經理,凡事決定權還是在妻子手上,算是完成了何氏家業的移交。
一家人本來過得還算和睦,但自從宋子明的弟弟宋子傑來了之後,就有了微妙的變化。他本是從鄉下來投靠兄長的,開始也挺老實本分,時間久了,貪婪之心暗長,暗中使計將兄長拉下水,夥同他想要吞併何家的產業。那時父親正值彌留之際,她手頭事情又多,哪裡窺得到丈夫跟小叔的變化?所幸到了最後關頭,宋子明良心發現,覺得對不起妻子,留書一封準備離家出走。沒想到被小叔發現,兄弟兩人便吵了起來,扭打之間,雙雙失足從三樓摔了下來,當場就死了。那年,老太太才二十五,只有何素蘭這麼一個女兒。
起初,那間閣樓也沒封,只是沒過多久,一夜之間屋頂掛滿了蝙蝠,把何家人給嚇壞了。何老太太請家裡的花匠驅趕蝙蝠,結果三個大男人都被咬傷了,被咬的傷口一個個細細小小的,買了消炎藥回來治傷,傷口不見好轉反而慢慢開始潰爛,送去醫院治了月餘也不見好轉。一籌莫展之際,不知是誰想起宋子傑生前曾說過他們家鄉的蝙蝠多,宋家有一種專治蝙蝠咬傷的藥酒。於是,到宋子傑住過的房間裡去找,真找出一瓶藥酒來。也是神奇,搽上藥酒後,僅僅過了一夜傷口就好了許多,不出三天,三個花匠的傷全好了,連疤都沒留下。
而閣樓裡的那些蝙蝠卻始終沒有被趕走,無論煙燻、火燎、噴殺蟲劑……都沒有用,每回都殺得一隻不留,可不出仨月,又是滿滿一屋頂。有人說那是宋子傑結的怨,也有人說是何家地基不好,鬧得全家上下人心惶惶,索性把閣樓給封了。在國外時何老太太曾學過舞蹈,書屋隔壁的那間舞蹈室就是宋子明專為妻子造的。宋子明愛看書,何老太太愛跳舞,那時夫妻情深,還在牆壁上開了扇小門,閒暇時,宋子明看書累了,就開啟小門看看妻子。後來書屋封了,老太太怕睹物思人,於是忍痛將舞蹈室也一併封了。
「就是我現在看到的樣子了?」
何老太太點點頭:「嗯,是的。好了,我什麼都告訴你了。等你乾媽回來,就該公佈我的條件了。」她淺淺笑著,臉上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愜意。
「啊……」林韓愣了愣,那種將要失去什麼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晚飯時,何素蘭殷勤地為林韓佈菜,囑咐她要多吃點,將身體養好。看得出她們母女倆今天的心情都很好,林韓心裡卻如貓抓一樣坐立難安,想快點知道何老太太的條件,又希望永遠都不要知道,老太太要是忘記那個約定就最好不過了。
吃完晚飯,林韓裝作沒事一般起身想溜回房去,老太太卻開口了:「小韓,現在你乾媽也在這裡,我可要公佈我的條件了。」
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掉。林韓此時聽到老太太開口,心裡的大石像被搬去,有些釋然,又有些忐忑,心如小鹿亂撞般「砰砰」直跳,咬住嘴唇看著母女倆,鄭重地點點頭。
「以後,你可能要忙了,不能像現在這樣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因為——」老太太將目光從林韓身上收回,憐愛地望著身邊的女兒,見女兒殷切地望著自己,長長舒了口氣,接著說出令人震驚的決定,「因為,你將成為何家的繼承人,下一任的董事長了。」
這個訊息太令人意外了!林韓被震得愣在那裡,又茫然又恐慌。何家母女對她是很好,可是,居然好到要將整個何氏交給自己?她幾乎已經不能思考,滿腦子不斷地響著三個字:為什麼?這三個字在腦中轉了千百回,將她的腦子撐得滿滿的,滿到快要溢位來。過了許久,她嚅了嚅嘴終於問了出來,聲音輕得像是虛脫了一樣:「這……這……這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