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閣樓的秘密
剛拆開包裹,墨香就撲鼻而來。林韓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氣,把包書的報紙揉成團丟進廢紙簍裡,再像抱孩子一樣抱起整沓的書躺在躺椅上搖晃著。每次收到樣書,林韓都會這樣,這是第一次收到樣書時就養成的習慣,像是一個母親,帶著疼愛的心情迎接一個個回家的孩子。
吃過晚飯,林韓回到房間,把二十冊新書都簽上自己的名字,再逐一裝進快遞袋裡。翻出記事本里的名單,確認無誤後將十九本碼好堆在書架上,拿起餘下的一本下樓。
雖然來這裡已經快半年了,可對這幢宅子的構造她還是有些找不著北,常常會在這迷宮一般的房子裡迷路。也許是因為經常寫恐怖小說的關係吧,林韓總覺得這幢深深的宅子,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看著新書灰白的封面,思緒又回到了去年——
那時已是深秋,因為在屋子裡待得太久,林韓想出去吹吹風。走到樓梯口時,卻鬼使神差地沿著樓梯上了閣樓——乾媽何素蘭曾嚴令禁止她進入閣樓,說這個閣樓是這幢房子裡林韓唯一不能去的地方。乾媽當時的表情有些緊張。如果當時她說得無所謂些,說不定還不會勾起她去探求的慾望,可她偏偏說得那麼嚴肅,反而將她的好奇心全勾了起來。就像唐朝,如果他在談起小影時不那麼彆扭,她也就不會幾次三番地問起關於小影的一切。想到這裡,好奇心更加氾濫,又向前邁了幾步,心裡不住寬慰自己:我只是看看,看看而已,一個文學女青年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違反了禁令,雖然是冒昧了些,但應該是可以得到諒解和赦免的吧。
積滿灰塵與蛛網的黑漆木門把守著閣樓。
門上的鐵質門把手因為年代久遠,早已鏽跡斑斑。鏽成這樣,這門把手還能用嗎?她遲疑著扭動把手——雖然有些滯澀,但還可以扳動!輕輕地將門往裡推,「吱呀」,久未開啟的木門發出喑啞的呻吟,一股嗆人的黴味從門內溢位直往鼻孔裡鑽。她連忙抬手捂住口鼻,極力抑制住快要衝到鼻頭的噴嚏……
「何媽,剛才我好像聽到樓上有什麼動靜,你瞧瞧去。」是老太太的聲音。
這幢房子的樓梯是螺旋狀的,不管走到哪一層的樓梯口,稍稍有一點兒響動便上下都聽得清清楚楚。閣樓正位於頂層的樓梯口。林韓心裡一驚,也顧不得閣樓裡嗆鼻的黴味,貓著腰鑽了進去。
「喵……」就在前腳剛跨進閣樓的時候,一隻黑貓從林韓腳邊躥了出去,嚇得她差點跳起來,看清是一隻貓時,才重重鬆了口氣,暗自慶幸的同時,還調皮地對著黑貓的背影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就在這時,本來已經躥到樓梯口的貓停住腳步扭過頭來,兩隻綠瑩瑩的眼睛閃著詭異的光。林韓看到,它小小的嘴唇正一點兒一點兒拉長,上揚……它,那隻貓——居然在笑!
林韓難以置信地盯著那隻正在微笑的黑貓,打了個寒戰,使勁眨了眨眼睛,再定睛看時,那隻貓已經躥到了二樓。
「呀!這不是我家球球嗎?找了好多天沒找到,什麼時候跑樓上去了?肯定是你這個調皮的傢伙在樓上弄出來的聲音。」何媽興奮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原來是隻家貓,剛才一定是自己的錯覺。剛完成的稿子里正好有描寫到貓的情節,可能是坐在屋子裡太久,都有黑貓後遺症了。擔心被老太太和乾媽發現,林韓把門輕輕帶上,為防萬一,還將裡面的門扣扣上。
這裡好像是一間書房。
三排書架整理得井井有條,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塵。看來,這間屋子有很多年沒人來了,一直保留著它原來的模樣。除了擺設陳舊,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林韓失望地聳了聳肩,喃喃自語:「看來沒什麼可以收集的價值呀。」
話音剛落,從背後傳來淺淺的悠長的聲音:「看——來——沒——什——麼——可——以——收——集——的——價——值——呀——」
那聲音雖小,卻貼耳而入,彷彿說話的人就藏匿在你身上一樣。林韓被這個聲音震懾住了,小心翼翼地扭動著脖子,用眼角瞄了瞄兩側,然後問:「是誰?」由於緊張,問話在喉頭打了個滾就嚥了下去,就連自己都在懷疑有沒有發出聲音時,剛才那個聲音又淺淺傳來,比林韓的要響一些:「是誰?」
林韓被嚇得神經緊繃,瞪大眼仔細地打量著這間屋子,可是,除了三排高高的書架和幾樣簡單的擺設,什麼都沒有。難道只是自己的錯覺?林韓走到中間的那排書架前,書架之間的通道里結滿了蜘蛛網,擋住了林韓的去路。林韓不想被人發現她來過這裡,放棄了清除蜘蛛網的念頭。剛想繞過書架,突然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
「啪……」書桌前的窗戶突然就開了,風呼呼地灌了進來,吹得書桌上的書本「嘩嘩」作響。林韓穩住身子,低下頭尋找是什麼東西絆到了自己,但剛才走過的地方什麼也沒有!可剛才是什麼絆了她一下?還來不及思考,大風已揚起屋頂橫樑上的灰塵,劈頭蓋臉地撲了下來,她只得閉上眼睛,摸索著去把窗戶關上。
轉身正準備離開,卻發現搖椅上有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信箋。這間屋子到處都是灰塵,唯獨這張信箋纖塵不染。大概是剛才的大風,把它從書裡吹出來的吧。林韓正準備把它夾回書桌上那本線裝書裡時,卻發現信箋的一角題著個潦草的「何」字。
這是何家的人寫的?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林韓將信箋開啟了。
這並不像林韓想象的那樣是一封完整的信,而是凌亂地重複寫著一些片語:陰謀、財產、背棄、工具、絕望、盡頭……字跡潦草,可以想見書者當時的心情一定很是混亂焦慮,甚至帶著一絲無奈。
看著那頁信紙,林韓莫名地傷感起來,心裡有個很奇怪的念頭:寫這些字的人,生命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在信箋的左下角,還寫著一段話,字跡像是被水浸溼過,有些模糊。林韓湊到視窗,仔細辨認出那段話:也許一開始就是個錯誤,這世上根本沒有捷徑可走,在這樣的「家」裡,更多的是不信任。悲哉,悲哉……平苑北村。
家,被引號引了起來。平苑北村,這是個地名嗎?
樓下的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和乾媽的喊聲:「林韓?林韓?」乾媽在敲林韓的房門。敲門聲和乾媽的喊聲由平和到急切,好像沒有聽到林韓的回應有些著急。
乾媽不會找到閣樓上來吧?林韓忙把信箋夾回書裡,貓著腰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轉到第三排書架的後面,發現牆上有一扇半人高的小門,準確地說應該是由一扇窗改造而成的小門,牆上還留著窗戶的輪廓,只是用一塊四方的薄木板代替了玻璃。林韓心想,藏在裡面應該會很安全,於是輕輕拉開門鑽了進去。原以為小門後面的格局應該跟小閣樓裡的一樣,沒想到腳下一空,重重摔了下去……
所幸並不算太高,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還是摔得屁股生疼,林韓「咚咚」地輕輕跺了兩腳發洩悶氣。
「咚咚——」又傳來了跟書屋裡一樣的迴音。
林韓一愣,這才發現這間屋子與剛才的書房是完全不同的佈局,而且,比剛才那間書房大了許多。這間房子的地板是木質的,除了對面牆上有扇門,其餘三面鑲了鏡子,屋子裡僅放了一張藤製躺椅,使房間顯得格外空曠冷清。這裡,應該是一間舞蹈屋。
「乾媽會跳舞?」林韓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