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真相

晚上睡下沒多久,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他起身去接電話,我聽到他斷斷續續地說:「淨,淨,你怎麼了……肚子痛?會不會是要生了……什麼?不知道……那你快去找老爺,快點送你去醫院……好好!我馬上就過來。」

「這麼晚了什麼事?」我假裝被他吵醒的樣子。

「秦淨可能要生了,我現在得去醫院。」

「我陪你去。」我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跟他一同出了門。

到了醫院,秦淨已經在急診室裡進行搶救。醫生讓家屬簽字的時候,他準備上前,卻被何老爺攔住了。過了半小時,護士出來說產婦不行了,讓何老爺進去一下。他也想跟進去的,護士說產婦不想見他,他就這樣蹲在地上哭起來。我當時也被嚇蒙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她死,我只是想弄掉那個孩子,那時我根本沒有想到,不管大人也好孩子也好,都是一條命。

過了一會兒,何老爺流著淚從裡面出來,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她走了,大出血,沒辦法。孩子現在還很危險。還有,她希望孩子姓何。」

「不!不!」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我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拉住他,心裡又慌又怕。

「你走吧,你如果真的在乎她,就給她留個好名聲。現在人都快沒了,你總不希望別人在她死後對她指指點點的吧?還有,為孩子想想,私生子這名聲,不是誰都揹負得起的。你有家有室的,你也不能對不起他們。」何老爺說。

那晚,何老爺沒有讓他去見她。接下來的幾天,他天天都往醫院跑,丟了魂似的。我知道,只要孩子活著一天,他就無法收心。

秦淨下葬的那天,我偷偷跑去了醫院,在單獨育嬰室外,我看到了那個孩子,他嘴上還罩著氧氣罩子,他可真是個福大命大的孩子啊。我趁看門的小護士跟同事聊天的時候,悄悄溜進那個孩子的病房,把氧氣罩拉開。他的臉馬上就開始變色了,四肢不停地抽搐,沒一會兒就不再動彈了。

我真的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那麼壞,做這些的時候,我心裡一點兒都不害怕,反而感到很痛快。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我覺得我的運氣真好,醫院裡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我。

秦淨下葬的那天,他去了何家,我想他肯定是看到了那件旗袍,要不他怎麼會在回來後天天都做那件旗袍?可能他開始相信,是那件旗袍要了她的命。只是,他那時怎麼都沒有想到,那件旗袍是我送給她的,而且是以他的名義送給她的。

他收心了,哪裡都不去,天天都待在店裡,卻失了魂似的,除了旗袍,他眼裡再沒有別的東西。

秦淨死後,我常常會被噩夢嚇醒,每次在夢裡都看到她慘白的臉和不停抽搐的孩子。我提出要搬家,可他不肯,說什麼也不肯。我擔心再這麼下去,終有一天,他會知道真相。

那時,何家好像也開始不太平起來,據說開始鬧鬼了,後來,聽說何家請了道士把那件旗袍封起來了。打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夢到過她和她的小孩,但是,我的心裡卻再也平靜不起來,我很害怕,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做得太過,太惡毒了。

在惶惶不安中過去了幾十年,我以為一切都太平了。

那天,我們吵架時無意中說漏了嘴,他猜到了一切。他很傷心、憤怒,說要送我去坐牢。不管我怎樣苦苦哀求,他都鐵了心要這麼做。其實都過了幾十年了,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我做的一切,可我還是很害怕,因為兒子的事我已經背上罵名,我不能再讓別人說我是個妒婦。

又想到幾十年來他對我的冷漠,我心底冒出一個聲音:「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你就不會坐牢。」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我拿起菜刀向他砍了過去!砍第一下時我很害怕,可看到血從他身上流下來時,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頭了,我朝他連著砍了好多刀,沒有一點點猶豫,我瘋了。

我終於殺了他。在他背叛我時,我沒有殺他,卻在幾十年後當所有人都不在了的時候,我把他殺了。我那時才發現,原來我一直都沒有停止過恨他,但更多的是恨自己,為了這麼一個負心之人,搭上一生,給自己的良心負上了永遠無法消除的沉重枷瑣。也許,我從一開始就錯了……可現在意識到這個問題時,一切都晚了。

我把他煮了……吃一些,吃不掉的做花肥。趁你上學的時候,我獨自一人在家吃……他的肉真老,咬不動,我煮了好久。開始,我邊吃邊哭,又怕又悔,到後來,我哭不出來了,又恨又痛。我想,常聽人說起恨一個人時,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我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卻做了這樣的事。我原以為如此,心中的恨就會減少,可為什麼我吃一口,恨反倒像更多了呢?

我將他的屍骨埋在丁香花的花盆裡,用他骨肉養的花,開得真好。這樣,我天天都和他在一起了。我搬了家,搬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我天天燒香拜佛,以為就安寧了。我罪惡的心靈,會得到原諒的。這麼多年,我一次都沒有夢見他,其實我好想夢一次,好問問他,是不是因為覺得愧疚,或者害怕,所以不敢入我夢來。

可是,我沒有想到,她會再次出現,還找上我的孫女。

早幾天前,我似乎被附體了,居然鬼使神差地傷害了小影,差點弄瞎了她的眼睛。我知道,我是不能善終的了。我也活夠了,小影也大了,我還怕什麼?我犯了那麼多的錯,老天是長著眼睛的,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我覺得一切都是報應,我是個罪人,我必須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小影,唐朝是個好男人,奶奶希望你們能夠在一起,所以,在你去深圳時,我往你包裡放了那件假的「秦淮燈影清旗袍」,就是希望唐朝以為是他誤會了你,可是,唉……

小影,奶奶該走了,奶奶累啊!這幾十年,我都過了什麼樣的日子?小影啊,奶奶不在了,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像奶奶一樣,你要做個好人,好好活著。唉……

錄音機「咔嚓」一下停了,奶奶最後的嘆息似乎還在空中飄蕩,她始終沒有提我報復青琳那一節,我知道,在她心裡,孫女永遠都是最善良最優秀的,她願意自己揹負所有的苦楚。唐朝一句話都沒有說,自始至終都握著我的手,可我已感覺不到溫暖,只覺得渾身發冷。

我轉頭望向衛生間那扇緊閉的門,怎麼也不敢上前一步。沙發上擺放著一堆旗袍,那都是我店裡的樣品,每一件都疊得好好的,奼紫嫣紅,可漂亮了。可現在,它們在我眼裡是那麼恐怖!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這些風情萬種的東西而起的。

我嚥了咽口水,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來走到衛生間門口,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惡臭撲鼻而來!衛生間的窗欞上懸著奶奶的遺體,身上穿著一件與她的年齡不符的粉色旗袍,袖口繡著我熟悉的「李」字——是那件我從何家偷來的旗袍,現在,它裹著我的奶奶。她露在袖口外的手和曾經慈祥的面孔已變色腐爛,發黑發紫,七竅裡流出汙濁的液體。

這件旗袍太小了,奶奶穿上一點兒都不合適,我心裡這麼想著,一點兒都不想哭——她解脫了啊!

看著看著,我的腦子嗡嗡作響,粉色的旗袍在我眼前慢慢地轉起來,越轉越快,目及之處全是溫暖的粉色,媽媽、奶奶、爺爺,還有蔚彬,相繼出現,他們都向我張開雙臂,微笑著,我想,我們一家終於團聚了。

我朝著他們撲過去……

「轟」的一聲巨響,他們都消失了,連同溫暖的粉色,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