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子吃吃地笑著,手裡拿著一件旗袍望著我呢喃:「好看不?好看不?」
見我點頭,她笑得更厲害了。她無邪的笑聲讓我懊惱異常,一把捉住她的手:「小影,小影,你說,這是什麼東西?」
「衣服,新娘子穿的衣服。」她拿了旗袍在胸前比畫。
「這是旗袍,旗袍知不知道?這是你做的旗袍!」我搶過旗袍,衝她大喊。
聽到「旗袍」二字,她的臉色變得驚恐無比,抱住頭尖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沒有旗袍,沒有旗袍!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沒有做啊,沒有做!」
護士聞聲跑了過來,看到她的瘋癲狀,手忙腳亂地按住她,輕聲哄她:「是,是,沒有旗袍,小影乖,別怕,別怕啊。」
小影漸漸安靜下來,躺在床上睡了過去。我默默地退出病房,護士小陸追了出來:「唐先生,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很希望她快點好起來,可是,她的情況真的很不樂觀,都這麼久了,她排斥所有可以幫助她恢復的東西。大夫說她已經把自己封閉起來了,也許,她永遠都沒辦法好,就算能好,也需要時間,相當長的時間。欲速則不達,你這樣會傷害到她的,她已經很脆弱了。」
我忽然意識到,在她的潛意識裡,她根本就不想好起來。也許只有這樣,她才能安然度過這一生,如果清醒了,她怎麼去面對曾經發生的一切?她怎麼去揹負沉重的心靈枷鎖?
我感到不可言喻的悲愴:「我想接她出院,由我來照顧她。也許現在,清醒的世界對於她來說,會更加痛苦。」
「呃……」護士還不能適應我態度上的轉變,愣在那裡。
最終,我還是沒能接她回家,因為她會間歇性地發作。兩年了,她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我想,也許她會一直這樣,直至終老。
我一直沒有對小影說,當初師父看出我對她的感情時就算過一卦,遇上她,我將一生不平,最後還會孤獨終老。看著她懵懂無知的臉,我想,誰說我會孤獨終老?不是還有她陪著我嗎?雖然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但,那重要嗎?
我依然開著我的古董店,只是再也不碰有關靈異的東西,每日在茶香裡消磨時間。茶櫥的上方,擱著一塊匾,匾上是五個燙金的大字:錦繡旗袍店。那是在小影的家裡找到的,我想,除了那幾大衣櫥的旗袍,可以讓我懷念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小影是解脫了,痛楚卻在我身上延續著。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在那次聚會上,我情願自己沒有看見與眾不同的她,就算看到,我也該忍住不跟她搭訕。
那樣,我們彼此就只是陌路人,只是陌路人——沒有情,沒有愛,沒有痛,沒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