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噩夢
我被那股血腥味燻得醒了過來,睜開眼覺得眼皮痠軟得不像是自己的。
空氣渾濁得讓人呼吸都有些困難,我在黑暗裡摸索到壁燈的按鈕,開啟房燈,房間漸漸明亮起來。這家酒店客房的佈置有些失策,整間屋子裡都是明豔的檸檬黃,就算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下也略顯刺眼。色澤帶給人視覺上的衝擊,讓人有些心慌意亂,更討厭的是就連被子也是一體的顏色。厚重的窗簾把落地窗遮得死死的,給人一種莫名的壓抑感。門、窗,甚至是壁櫥,一切的設計都非常注重質地選材,每一件東西都讓人感覺到結實,結實得像十三級大地震都不能撼動它似的,連窗幔都厚重得讓人覺得拉不開它。
在一片明黃裡,空氣卻越來越稀薄,靜謐中,只聽見自己濁重的呼吸及虛弱的心跳。我努力睜大眼,環視四周,入眼無不是壓抑的黃色,快要將人淹沒吞噬……我扯開被單,還沒趿上拖鞋就跑到窗邊——我需要清新的空氣,於是我使勁扯開窗簾。
「唰——」窗簾從中迅速分開,堆在兩邊,兀自飄動不已。
深圳的夜晚跟上海一樣明麗、妖嬈,但空氣裡湧動著的,卻沒有我熟悉的氣息,有幾分相似的夜空,卻處在不同的地方。冷風吹來,額頭泛起一陣涼意,摸到一手的汗漬,全身的燥熱已漸漸褪去,後背也是溼濡濡的冰涼。
赤腳走進衛生間洗去一身的汗膩。這裡的衛生間倒設計得頗為考究,有些歐式宮廷建築的高貴大氣。門是拱形的,門柱上雕著蜿蜿蜒蜒類似牽牛花一樣的蔓藤植物,花形碩大而花瓣煩瑣,叫不出花名。我站在洗漱臺前,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細密的水泡衝在手背上,頓感清涼,讓人緊繃的神經放鬆不少。
我舒服地眯起眼,把頭抵在洗漱臺前的鏡子上,焦躁的心情漸漸冷靜下來……拿了溼毛巾擦臉,才發現鏡子的裝飾與整套房子的佈局有些格格不入。一般洗手間的鏡子都是很大一塊,可以看到上半身,而這裡的只能看到人的肩頸,而且還加了一個黑木邊框。由於燈光朦朧,映在鏡子裡的臉看起來蒼白無神,看上去像是……像是……腦子忽然鏽掉一樣,頓在那裡想不起要怎樣形容。
看著自己的臉被框在鏡子黑框裡的影像,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怎麼都想不起這樣肅穆詭異的場景在哪裡見過,莫名的緊張感又湧了上來,緊張得好像唯有眼珠子可以轉動。我打量了四周一圈,沒有發現變化,再看看鏡中的自己,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變得陌生起來,被禁錮在鏡框裡的頭忽然動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剛好被我捕捉到。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我明明沒有動過!我只感覺臉上的肌肉因為緊張不受控制地輕輕跳動,嘴角也繃得緊緊的。可是,鏡中的我,還是那麼淡然愜意,嘴角甚至揚起一抹笑來,那笑充滿了鄙夷,冷冷地回望著我。鏡裡鏡外的我,彷彿是兩個人。
我忍不住四下打量了一番,確定這小小的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後,再盯上鏡中的自己,依然還是剛才的模樣。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再次衝進鼻端,空氣裡還有水流動的聲音,嘩嘩譁,異常刺耳。我卻無暇顧及這些,定定地望著鏡中的自己,連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眨眼時鏡中的自己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跳出來?想到「跳」字時,我的心連續撲騰了好幾下。我困難地嚥了口口水,僵直地挺著背脊,更加不敢動。
光著的腳丫忽然溼濡濡的,好癢,空氣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我忍著腳底的瘙癢,繼續跟鏡中的自己對峙……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鏡中的我依舊鄙夷地笑著,而我的眼皮卻越來越酸澀,終於,我眨了下眼。
腳丫再也不能忍受那股瘙癢,空氣裡那莫名的血腥味也讓我頭暈目眩。
我微微低下頭,看到自己雪白的腳丫已浸在一片血色裡!而那流動的紅色,正是血腥的根源。我強壓下喉間的尖叫,輕輕地抬了抬腳丫,十根腳趾頭已被血凝住。視線順著地上的血色一點點往上移,目光到了洗漱臺的池沿,血正順著池沿往外冒……而水龍頭裡汩汩而出的,已不再是泛著細碎水泡的清水,而是觸目驚心的血液。
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和心裡的恐懼同時湧上來,我再也忍不住,轉身急忙跑了出來,撲到床上,抓起被單裹住自己,努力試圖壓下恐懼與噁心,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可腦子裡怎麼也無法沖洗乾淨那驚悚的場景,恐懼如那汩汩而流的血液一般,不斷地向我湧來……
咚咚……
敲門聲提醒了我,我可以離開這裡。我尋找救星似的飛奔到門邊,拉開門,門外站著的竟然是青琳,她的身後還有云峰。我口乾舌燥,聲音沙啞:「青琳,雲峰,你們怎麼知道我來了?」
「呵呵……」青琳笑著,聲音帶著性感的顫音,笑得放肆,也放浪。她推開我,走進屋子裡,雲峰面無表情地從我身邊擦肩而過,側目看我的眼神陰鷙無比。
「青琳,雲峰!」我衝他們的背影叫道,可他們並不回頭看我。忽然又有一個人影從我身邊走過,背影偉岸堅實,身著寬大的月白色唐裝,那麼熟悉,是唐朝。
他們都不理我?為什麼?連唐朝都不再理我,我要跟他說,不要進屋,裡面是那麼可怖。我快步追上唐朝,拽住他的衣袖,聲音裡充滿了乞求:「唐朝,你跟我說說話,說說話。我求你,不要進去。」
唐朝回頭看我,淡淡一笑,臉上一如我初遇他時的溫柔。他抬手幫我理順額前的亂髮,鼻息輕輕地噴在我額上,溫和一片。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待我想往他懷裡靠的時候,他卻突然推開我,臉上堆滿厭惡之情。
不知道受什麼牽引,我已忘記自己要離開這裡的想法,傻傻地隨著他們重新進屋,路經洗手間時,我偷偷往裡瞄了一眼,發現滿地清淨,哪有血跡?低頭,腳丫雪白如常,也沒有血跡,空氣裡也沒有了那股溼腐的血腥味。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啊哈哈……哈哈哈……」青琳笑倒在床上,指著我,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青琳?」我滿心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的高興從何而來。我望向雲峰,他正含情脈脈地望著青琳,眼裡流動著寬容和愛戀。我以為自己會嫉妒、生氣,沒想到卻心靜如水,只是淡淡地轉過頭望向唐朝。四目相對時,唐朝卻轉過臉去。
「小影,怎麼樣?我們的演技還不錯吧?」她舉起右手衝雲峰和唐朝打了個勝利的手勢。我回頭,見唐朝和雲峰都開心地笑著,一掃先前的冷漠與陰鷙。
「你們,都只是在騙我?」我問青琳,還有點不習慣雲峰與唐朝的友好。
「嗯嗯,是啊是啊!我們知道你來了好高興呢!我剛剛和雲峰迴到酒店,沒想到在門口遇上了唐朝,就拉了他一起進來。我們約好要唬唬你的,沒想到你還真上當了。我的演技是不是很了不起呀?哈哈!」青琳得意地衝我擠眉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