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那件墨綠色的。」
「嗯。」掛了電話我愣了一下,在呼之欲出的真相和報復之間猶豫不決,但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回頭對青琳說,「青琳,我有事要先走了。」
「好。」青琳叫來服務生埋單。
出了店門,她說:「小影,你等下要去哪兒?我送你吧?」
我笑著搖了搖頭:「不了,不同路。」
「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她關切地說,我點點頭,跟她揮手道別。
她向左,我向右,是啊,我們不同路。兩人背對著,越走越遠……
雖然我一直在掙扎,可最後,我還是沒有收回那件旗袍。給出旗袍後我又莫名地擔心,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我心裡暗暗祈禱:小小懲罰他們一下吧,出口氣就好。
大老遠我就看到唐朝站在古董店門口等我,一見到我就急急地問:「旗袍呢?」
我低頭小聲說:「不見了,我回家找了一遍,沒有了。」
「不見了?怎麼可能?」唐朝皺起眉說。
「既然它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又怎麼不可能不見?難道你就這麼希望它天天待在我身邊,把我嚇得半死?」唐朝的話讓我煩躁不已,忍不住衝他大吼起來。這是他認識我以來我最失態的一次了。
「對不起,小影。」他顯然被我嚇到了,攬過我的肩輕聲致歉。
我順勢偎進他的懷裡,以掩飾我的慌亂。藉著他對我的情感,欺騙這麼善良優秀的一個人,原來負罪感那麼重。「我沒事,只是最近老是看到它。我很怕!」我把頭抵在他的肩上,輕輕地說,身子因為慌張不住地顫抖著。
唐朝以為我是害怕,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安撫著,柔聲問道:「那我們從箱子裡拿出來的那件在不?」
「在。」我從包裡將那件旗袍拿出來。
唐朝接過去,嘆了口氣:「沒辦法,死馬當作活馬醫,讓師父試試。照常理推應該是有用的。」
唐朝的師父從裡間出來了,穿著一身道袍,他人又瘦又矮,看上去感覺有些怪異又有些滑稽,我想笑又不敢笑。
他把旗袍放在香爐前,對我說:「你們兩個坐在椅子上,我會讓你們離魂。所謂離魂,也就跟睡著做夢沒什麼區別,然後你們會看到一些事,但不能肯定全是真的,也不能肯定都是假的,有可能會有幫助,也有可能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他繞來繞去說了一大堆的廢話。
我和唐朝依言坐在椅子上。他師父開始誦經,我半個字也聽不懂,嗚哩哇啦的一大堆聽得人頭昏腦漲的。我暗想,怪不得小時候遇到囉唆的人說話時就會捂著耳朵叫:不聽不聽,和尚唸經。
想著想著,腦子亂七八糟的像一團糨糊,在香菸繚繞中,我漸漸失去意識……
好冷,這是在哪裡?只有一輪明月孤零零地掛在夜空中,更顯得冷清。
回過頭,我發現唐朝站在我身後,才稍稍感到安心,想開口叫他,卻發不出聲來。他比我先適應過來,從容地牽住我的手,在迷濛的晨霧裡前行。
走了一小段,我突然覺得這裡好熟悉:窄小的巷道,擁擠的人家,還有爛臭的垃圾。
朦朧中,我看到有些破舊的路牌上標明:古北路。我熟門熟路地拉著唐朝往前面走,左拐了個彎,在一戶人家門口的石階旁準確地找出一張小木凳,那是我常坐的。
這是我古北城區的家!不過比我記憶裡的更破舊一些。我回頭對唐朝笑,拉著他跑到我家門口,正準備推門——
吱呀……
還沒有碰到門把,門就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壯年男子。月亮剛好隱到雲裡,頓時一片黑暗,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躡手躡腳地關上門,急匆匆地往巷口走去。他的背很寬厚,步伐穩健,好熟悉啊,他是誰?
見他快要消失在巷口,我忘了要回家,忙拉起唐朝緊緊跟在他身後。只見他穿過長長的巷口,然後招了一輛在民國影視劇裡才能見到的人力車,我也想要攔一輛,可是我發現沒有一個車伕理我們,他們……看不見我們?
我和唐朝生怕跟丟了他,只得加快步伐追上去,奇怪的是,不管我們跑得快還是慢,都可以一直跟在他後面,甚至,哪怕我們停下來,也還是以那麼長的距離跟著他。
終於,他在一棟大房子前下了車。他沒有直接去敲門,而是繞著院牆走。我們跟著他路過大門時,我看到門牌上寫著兩個字:何宅。我探頭望進去,發現院中暗影重重,側耳傾聽,還伴著沙沙聲,像是青琳家的湘妃竹林。難道這裡是何青琳家?可是,院牆和護欄完全不同啊。
我們隨著他繞到後院,他靠在後門上,撮唇,吹了個口哨。在靜悄悄的黎明裡,清冽刺耳。
過了一會兒,後門緩緩開了。一個身材苗條的白衣女人偷偷摸摸地閃出來。他背對著我們擋在門口,我們看不見那個女人的臉。那女人一出來,他就緊緊抱住她,她順勢趴在他的肩上,嚶嚶地哭泣著。
這時,我看見她環在他脖頸的手,十指削尖,十個指甲蓋上塗著血紅的蔻丹。好熟悉啊!
終於,她埋在他肩胛上的臉抬了起來,正對著我。杏眼桃腮,膚白細滑,削尖的下巴,腮上掛著長長的淚痕——秦淨!
她好像看得見我們,突然咧嘴衝我們笑起來,吊起一邊嘴角,笑得有點邪氣,有點詭異,從唇縫間露出的牙齦滲出幾縷血絲,臉色一下子由白皙光滑變得青紫黯淡,唇色發烏,再看她環在他脖頸的手,手上開始零星地冒出一些令人反胃的斑點!
胃堵得心都開始發慌,我捏緊了唐朝的手慢慢後退。
她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緩緩地向我們逼來……
就在她快要靠上來的時候,一直背對著我們的那個男人放開秦淨,緩緩轉過身來。那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似曾相識,眉目間跟我的父親有幾分相像,不過眉心多了顆黑痣。
看到我,他笑起來,一笑臉上的肌肉就皺成一團,瞬間變得好蒼老,臉上開始出現不笑時都會有的皺紋,頭髮花白,這副樣子才是我記憶裡的模樣。
他向我伸出雙手,嘴裡叫著:「小影!」
爺爺,是爺爺!我也向他伸出手,我們的手在半空交錯,穿過對方的手掌,都抓了個空。
突然,他雙手反扣著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開始掙扎,臉漲成紫紅,太陽穴上的青筋因痛苦憋脹得老粗老粗,好像隨時都會撐破皮膚爆出來。
我感覺心梗得連氣都快透不過來了,難受得忍不住痛哭起來,撲過去想幫他,雙手一錯,又抓了個空。我只能蹲在一旁,看著他痛苦地掙扎,無能為力。
「爺爺,爺爺!」我大喊,可喊聲到了嘴裡都成了嗚咽……為什麼魂還沒回去?我不要再做夢了,這樣的夢太痛苦了。我拽緊了唐朝,搖著他的手在心裡說:我要離開這裡,我要回去,要回去!
這時,爺爺已經躺在地上不再動彈,僵在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有痛苦也有……滿足?
「啊……爺爺!」我睜開眼,大口地喘氣。額上一片冰涼,汗涔涔的,喉間還伴著嗚咽。
「你們看到了什麼?」唐朝的師父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問。
「秦淨和一個男人,開始他們還年輕,可那個男的最後變成了一個老人,倒在地上。」唐朝說。
「那個人應該就是何媽嘴裡說的秦淨的情人。」
「可是,可是,那人是我爺爺!」秦淨是爺爺的情人?可爺爺為什麼會那麼痛苦地倒在地上?難道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