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在那形形色色,蒞臨夏亞事務所的眾多訪客中,難得迎來了一位令人愉快的女士。對此,阿璃顯然也深有同感。

「冒昧打擾,我叫燕曉徽。」她自我介紹道,同時得體地遞上名片。

奇怪。明明是初次見面,我卻對這個名字感覺似曾相識,好像最近在哪兒聽到過的樣子。我低頭檢視她的名片,職業是獨立記者和自由撰稿人——嗯,應該也不是這個原因。

事務所的一角,那種嘶嘶沙沙的噪音安靜了下來。原本不知道在亂寫亂畫些什麼的方程,似乎停下了手中的鉛筆。

「請進,」我禮貌地招呼道,「請問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

「我是因為賈勉同學的事件來的。」記者小姐開門見山地說,「假如方便的話,希望可以瞭解一下,當日他與方程博士見面時的情形。」

賈勉?誰是賈勉?我們曾經見過這麼一號人嗎?我毫無頭緒,任憑迷惑寫在臉上。倒是燕曉徽——伴隨著記者小姐這名字的,那種揮之不去的既視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約一個月前,他曾經前來拜訪過方程博士。」她見狀便補充道,「起因是某件網路遊戲道具所引發的爭議……」

「網路遊戲?」彷彿被敲了一記腦門,我突然開竅,「啊!就是那個一直不停在說,什麼‘匪夷所思劍’被偷了的孩子吧?」

「我想,他說的應該是‘緋雨濯肆’。」記者小姐糾正道,「雖然只是虛擬道具,但是價值卻高達六十萬元人民幣。」

對,我記起來了。大概正因為如此,那孩子的態度顯得相當跋扈,一直叫囂著什麼「只要能奪回寶劍,願意拿出五百枚翡翠作為調查費用……你們知道五百枚翡翠相當於多少錢嗎」云云。顯而易見,把他推薦到這裡來的人,對我的朋友缺乏最基本的瞭解。

但無論如何,對方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我們實在沒有必要過分刻薄——既然無意插手,從一開始便乾脆地予以拒絕即可。方程卻偏偏表現出興趣濃厚的樣子,將那孩子帶來的厚厚一摞資料反覆閱讀了多遍。被其指責為竊賊的那位「表哥」自不在話下,就連記錄中出現的其他玩家,什麼「鼠叔」,什麼「呼啦圈」,方程都要一一刨根問底。就在對方正滿懷希望的時候,又若無其事地下達逐客令,也難怪那孩子會憤怒得摔門而去——

等等,其他玩家?

燕曉徽——燕——徽——

「莫非,」我靈機一動,「您就是‘菸灰姑娘’?」

被我一語道破了她的分身,記者小姐在一瞬間顯得有些狼狽,隨即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

「是的。」她坦然承認,「您也知道,現在網路遊戲已經非常流行,許多更是採取收費道具的形式在運營。玩家只要付錢,就能在遊戲中佔據優勢,而且費用還相當不菲——像‘緋雨濯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但是,這些遊戲所面向的群體,很大一部分又是沒有收入的在校學生,甚至缺乏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未成年人。這對於青少年價值觀的形成,必然會產生負面影響。從半年前開始,我著手撰寫一篇專題報道,希望引起社會對網遊現象的反思。」

「這麼說,」我肅然起敬,「您是為了收集第一手的材料,所以才親自進入遊戲體驗的嗎?」

「無可否認,網路遊戲本身,確實有它引人入勝的特別之處。」燕曉徽點頭道,「不過,更讓我感興趣的是沉迷其中的青少年——他們的想法,他們的日常生活,以及他們在遊戲以外的社會角色。所以,我試著以普通玩家的身份和他們接觸,和他們做朋友,務求更深入地瞭解他們。只是沒想到,後來竟發生了這樣的悲劇……」

她最初使用的措辭還是「事件」,但現在已經演變成了「悲劇」。哪怕我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忽略過去。

「您所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記者小姐的臉色隨即陰沉了下來,良久,才黯然道:

「兩個星期以前,賈勉同學去世了。」

咔喇——可憐的鉛筆在方程手中折成兩段,發出了刺耳的巨響。

「呃,那位就是方程。」我只得強行引見,以掩飾好友的失態。

燕曉徽向我微微頷首,然後朝角落裡走去。「您好,方程博士……」她試圖和他握手,「啊!!」

我循聲望去,只見方程伸出的右手上扎著半支鉛筆,連串血珠正在滴滴答答地滑落。這傢伙卻一片茫然,彷彿根本沒有知覺。阿璃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酒精和繃帶。給他進行包紮的時候,他痛得齜牙咧嘴。

直到這場混亂平息,燕曉徽才有機會道出悲劇的終末。

賈勉——假如我沒記錯的話,他並沒有把這個名字告訴過我們,由始至終只是以「北月公子」自稱——m大學三年級學生,十多天前的深夜,從一幢八層居民樓的天台墜下,當場死亡。

「難道是自殺嗎?」我皺眉道。要是基於什麼「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愚蠢理由,將他拒之門外的方程,就算不是難辭其咎,也未免要遭受良心的譴責。但就我對那孩子的印象而言,與其說他為了一柄劍結束生命,我寧願相信他會因此而殺人。

還好,記者小姐直接打消了我的顧慮。「根據警方調查的結果,」她說,「應該只是單純的意外。」

「在天台發現了什麼?」好不容易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方程問道——之所以能排除其他樓層,將墜樓現場確定為天台,必然是因為在那裡遺留了證據。

「在此之前,您應該首先了解一個事實——與賈勉爭奪‘緋雨濯肆’所有權的‘為入帥表’,本名為陳宏建,目前是n大學的在讀研究生。這幢居民樓所處的位置,和n大學校園僅相隔一條鐵路;而陳宏建所居住的宿舍樓,恰好就在這條鐵路的旁邊。」

「這兩個人都是m大學的?」阿璃插了一句。她似乎沒聽清「m」和「n」的區別。

「不,陳宏建是n大的。‘n’是‘normal’的縮寫,屬於師範類院校。」

所以,「為入帥表」這個名字,除了表達對腕錶收集的熱衷以外,還充分戲謔了自己今後的職業。我不由得暗自嘆息,中國教育的未來實在值得擔憂。這麼一想,賈勉對他的指控恐怕也未必是空穴來風——陳宏建——宏建——紅劍——那什麼「緋雨濯肆」,好像便是一柄紅色的劍……

會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名字的諧音,使他覺得自己才是理所當然的主人,所以不擇手段也要據為己有?

或許是記者小姐在這裡的緣故,今天我的頭腦似乎分外清明。

「望遠鏡!!」靈光竟再次閃現。「留在天台上的,是不是一副望遠鏡?」

「完全正確。」她勉強擠出一絲讚許的微笑,「另外,還有一個小筆記本,上面記錄了許多單獨的字母和數字,有些在寫下來以後又被劃掉了,有些旁邊則打著問號。」

原來如此。正所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賈勉認定陳宏建偷看了自己的密碼,於是就使用同樣的手段進行報復。這也並非什麼複雜的計劃——居民樓的天台通常不會上鎖,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從這個居高臨下的位置,用望遠鏡窺視對面陳宏建的寢室,抓住他登入遊戲的瞬間,把密碼記錄下來。當然,眼睛不容易跟得上敲鍵盤的速度,距離更是不利的因素,難免便有錯誤或者無法確定的情形。這就需要耐心及大量時間,不斷反覆觀察,最終獲得完整正確的密碼。至於大功告成之後,是單純打算奪回緋雨濯肆呢,還是連本帶利收回,甚至額外施加懲戒,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一個問題——

「他是怎麼摔下去的?」

「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天台邊緣砌有一圈磚牆護欄。護欄高約一米,寬約十釐米,賈勉的筆記本就放在上面。但是,望遠鏡卻懸吊於護欄之外——為了避免降雨時天台積水,護欄底部設有排水口,連線著一根從外牆凸出約二十釐米的排水管——望遠鏡的揹帶恰好掛到了排水管上,因此才沒有跌落地面。」以記者的天性,燕曉徽將現場情況描述得精確無誤。「筆記本、望遠鏡,以及護欄之上,全部都檢出了賈勉的指紋。而在護欄外側,排水管上方的位置,則有灰塵被刮蹭的痕跡。」

意外發生的瞬間,就如電影一般呈現在我的眼前——繁星閃爍的天台,全神貫注的男孩,不慎從手中摔落的望遠鏡。男孩急忙探出頭去,也許只是下意識地追蹤那個行將粉碎的黑影,卻看見了意料之外的驚喜。天台上自然找不到晾衣竿之類可以利用的工具,僅僅一堵矮牆相隔,似乎也並非遙不可及。失而復得的希望之下,男孩便踮起雙腳,一手按住護欄,將身體投向那遠離地面的高空。隨著指尖逐漸接近目標,重心也移到了致命的臨界點——

是的,整個過程極其清晰,殘留的痕跡也毋庸置疑。就算是方程,也不可能得出其他結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