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曲尺形的房間。一道長廊兩側工整地掛著十幾幅油畫,畫框下方還鄭重其事地標註著創作日期和畫布的尺寸。如此一來,縱使是拙劣的塗鴉,頓時也顯得充滿了藝術氣息。
從長廊的盡頭拐彎,是一個相對方正的小廳。一張書桌上扔著顏料畫筆以及各類雜物,成捆的亞麻布胡亂堆了一地,幾摞木框缺乏條理地靠在牆角,彰顯出此間主人的不拘小節。透過大型落地窗照進來堪稱奢侈的陽光,灑滿了一處略高於地板的平臺。
臺上站著一名頭戴鴨舌帽的長髮男子,面前豎起畫架,稍遠處則擺放了一盤水果。男子膝蓋微曲,全神貫注於手中緊握的炭筆。彷彿早已進入了完全忘我的境界,就連有客人來訪都沒有注意到。
我輕輕挪動腳步,移至一個可以正面看見畫架的角度。不出所料,此刻的畫布上仍然是線稿,但大體的構圖已經基本成形。一具女性的裸體躺在巨大的餐盤中央,被各式水果所包圍——大串大串的葡萄與滿頭秀髮一同垂落,蹺起的右腿下墊著一個西瓜;人物的雙手在身前腰際併攏,捧著一個尚難辨認是蘋果還是桃子的球狀物,勉強遮住了下體,卻將胸部擠壓得異常突出。
觀察男子的筆觸,似乎正在描繪峰谷間的一根香蕉。
然後方程便拿走了果盤上的香蕉。
「行啦,」他一邊剝皮一邊說,「這種裝模作樣的把戲就收起來吧。」
男子手中的畫筆僵住了。半晌,才緩緩把目光從畫布上移開,迷離地注視著臺下的二人。
「兩、兩位是……」
「你非常清楚我們是誰,所以才特地準備了這場表演吧。」那傢伙咬掉半根香蕉,口齒不清地說,「段駿影先生,你要是還打算堅持這種態度的話,我覺得咱們就不必開始談了。」
方程的氣勢相當強盛,對方儘管比我們年長,也照樣被壓得服服帖帖——當然,此前我們所動用的關係,或許是更重要的原因。
「我知道了,」美院退學生誠惶誠恐地說,「請、請多包涵。」
我的朋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瞧,坦誠一點不就好多了嗎?」
「那……這邊請,」段駿影從臺上走下來,悻悻地招呼道,「我先帶您參觀畫廊……」
「不必了。」方程把香蕉皮扔回水果盤上,用手背擦了擦嘴。「禮尚往來,我也跟你實話實說吧——這裡的任何一幅畫作,都毫無藝術價值可言。」
鴨舌帽下那張已經不再年輕卻仍然稚氣未脫的臉,當即變得青一陣白一陣的。我不由得有些同情起他來了。
「可是……」段駿影委屈地說,「他們昨天告訴我的是,您有興趣要當我的投資人……」
「你也用不著太失望。」方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所謂投資人,並非只有提奧那一種。」
我暗暗皺眉——生硬地提及梵·高的弟弟,實在是畫蛇添足。果然,畫家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
「也就是說,雖然你並不具備藝術方面的才華,但我看中的是其他值得投資的可能性。」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而且說得一點兒也不高明。然而,在白雪集團的安排鋪墊之下,卻足以使段駿影深信不疑。距今不到二十小時前,方程借用「cos」酒吧裡的電話,向墨秘書提出了這個蠻橫無理的要求。
「‘其他’是指……」
「還沒有意識到嗎?你現在的‘知名度’,可是那些天分遠在你之上的畫家都夢寐以求的啊。而‘名氣’這個東西呢,本身並沒有什麼優劣之分,區別就在於是否懂得把握罷了。」
「難道……」段駿影看上去就像吃了個蟲子,「您要我利用家父遇害的案件去推銷自己的畫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據我所知,你的哥哥早已經在這麼做了。」
「請不要把我和那種人相提並論。別看我這個樣子,藝術家起碼的自尊還是有的。」
「呵呵,」方程嗤之以鼻,「連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傢伙,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我……」
「當然,你也許會得到令尊的部分遺產。不過,光是維持這個畫廊,恐怕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了吧?你還能支撐多久?一年?還是兩年?到那時候,人們又早就忘記了你的名字,你打算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