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而‘雪’和‘素’就是白色……原來如此,用黑棋代表兒子,白棋代表女兒嗎?」阿璃忽然想起了什麼,「等等,命案現場據說有幾枚棋子不見了,那該不會就是……」

「你猜中了。」我點點頭,「是黑棋的一個城堡、一個騎士和一個主教,以及白棋的國王,一共四枚棋子。」

——分別對應四名嫌疑人的四枚棋子。

「是被兇手帶走了嗎?」

「可能性非常高——唔,雖然也不能排除有第三者故意破壞現場就是了。」

「但是,兇手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呢?」

「恐怕是因為段九在斷氣之前,通過某一枚棋子指出了兇手的身份吧,就跟妙筆老人一樣。」

當然,小說裡的死者用的是圍棋——「死亡留言」的情節,在《尋見唐門》中也有出現。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呢,還是段九在彌留之際的走馬燈中看見了以往作品內的情境?真相大概再也不會有人知曉。但彷彿從虛構世界一步步走進現實的案件,已經足以令人浮想聯翩。

「也就是說,段九指著,或者乾脆拿著代表兇手名字的那枚棋子。而兇手發現了這一點。」阿璃分析道,「那麼,兇手只要把棋子放回棋盤上就可以了,不是嗎?」

「哦,有一個細節你也許還不知道——警方發現段九的右手食指上有一處傷口,法醫認為是他自己咬破的。」

「哎?」

「所以要修正一下你剛才的假設。段九不僅是指著或拿著某一枚棋子,而且很可能還把血塗到了上面。」

「血……」

「兇手應該也明白,血跡是無法輕易消除的,所以肯定不能簡單地把棋子放回去。但是帶離現場的話,萬一警方清查棋子的數量,就會發現只有代表自己的那枚棋子不見了,那樣立刻便會被當作首要的懷疑物件。於是,兇手乾脆把另外三枚棋子也一併帶走,雖然還是要承擔四分之一的嫌疑,但總比直接被識破好得多了。」

「那麼,為什麼不把所有棋子,連同棋盤都帶走算了?」

「沒有意義。」我搖頭道,「那個房間裡原本有一副國際象棋,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實。如果整副棋都不見了的話,會遭到懷疑的,仍然是名字和棋子相關的這四個人吧?」

「但是,有沒有可能兇手另有其人,故意拿走四枚棋子來嫁禍給他們呢?」

「那樣的話,就無法解釋為什麼段九會咬破自己的手指了。而且,嫁禍無非是為了自己脫罪,隨便指控某一個人就可以了,沒必要四枚棋子都帶走——只要把黑棋的主教塞進段九手裡,恐怕段玄聖現在的處境就非常不利了吧。」

阿璃不情願地沉默了,似乎仍然難以相信世間竟有弒父這種可怕的犯罪。

「可是,動機真的是遺產嗎?」她又換了一個角度,「既然他們都相信,即使父親死掉自己也拿不到錢,那這個動機就不成立了呀?」

段妃雪之死雖是意外,但發生的時間實在過於蹊蹺,也難怪段九懷疑是有人為了爭奪家產而謀害了她。於是他召集餘下的四名子女,當面將那份「遺囑」交給理事先生,宣稱要在自己死後捐出全部遺產。

正如阿璃所指出的,這麼一來便會構成矛盾。不過並非不能解釋。

「大概,其中某個人已經洞悉了,所謂‘遺囑’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吧。這三年間,不管有意或無意,段九很有可能把事實告訴了兇手。事實上,考慮到段九一貫的行為模式,就算有人看穿了這個謊言也不足為奇。」

「一貫的?」

「當然,現在說這些都是馬後炮的話。但是,段青城分明是在詐騙,段九也不肯讓他去坐牢;段駿影在學校裡捅了大婁子,段九卻給他建了畫廊;還有段玄聖,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追債了,那麼只能認為,以前每次都是靠段九才擺平的吧。無論這些傢伙再怎麼不肖,到了關鍵的時刻,段九還是會選擇維護他們。假如據此推測‘遺囑’只是虛張聲勢,我認為也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在最後,段九卻不得不親自指控兇手……」阿璃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她也終於接受了,兇手就在這四人之中的事實。

問題是,是誰呢?

「我覺得不是段素君。」

「為什麼?」

「段素君不會下國際象棋,那就無法準確找出那四個棋子吧?」阿璃解釋道,「反正我是做不到。」

啊,確實如此。我下了二十多年國際象棋,所以把這視作理所當然的事。但對於不會下的人來說,要認清每個棋子並不容易。城堡和騎士或許還能湊合著蒙一下,主教可就有相當難度了。萬一拿錯了,反而會為自己招來嫌疑。如果段素君是兇手的話,就應該採取更加穩妥的做法——

「是哦,」我喃喃道,「她應該把整副棋都帶走才對……」

「對吧?除了高矮不一樣,那些棋子看起來都差不多嘛。」

「說起來,以前貓頭就經常把國王當成主教……」

我的回憶被迫中斷了。雖然阿璃渾然不覺,我卻看得清清楚楚,一個幽靈似的傢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身後。

「喂,你怎麼啦?」

「國際象棋的棋子……」方程一臉蠢相地說,「難道是立體的嗎?!」

坦白說,我甚至沒有試圖去掩飾內心的鄙視。

「這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情吧?」

「這裡有沒有?給我看一下。」

「有什麼?國際象棋?怎麼可能嘛,我也好久沒下過了。」

「那麼,現在去買一副也行。」

「這年頭,上哪兒去找體育用品店啊?」我皺眉道,「要不在網上買吧,快的話,明天或後天就能送到了。」

「不行!那樣就來不及了……」

「博士,」阿璃忽然道,「您想看國際象棋的話,我知道有個地方能找到。」

「什麼地方?」

「我平常去的酒吧裡就擺著一副,雖然從來沒見有人碰過就是了。」

「稍等一下,」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去的酒吧,該不會是……」

「太棒了!!」然而方程完全無視我的存在,「阿璃,可以請你帶路嗎?」

「很近的,就在旁邊那幢大樓,不過現在還沒到營業時間……」她看見方程逐漸陰沉下去的臉色,連忙又補充道,「我先打個電話,看方不方便早點兒過去好了……」

說著,阿璃拿起話筒。

「咦?」

「還是用這個吧,」我無奈地遞上手機,「電話已經被停機了。」

「不是還能上網嗎?」

「因為寬頻已經預付了包年的費用,」我嘆氣道,「所以電話停機了也不會同時斷網。」

「可是,」阿璃望向方程,「博士剛才說……」

「既然網路並沒有斷掉,即使打不通電話,也可以發電子郵件聯絡。」這傢伙聳聳肩,「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安慰,總之,因為電話停機而錯失的客戶,我想是不存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