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這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房間。儘可能描述的話,那就是斜腰被挖去了一塊的直角梯形。直角腰上有一扇通往外部走廊的門,按鍵有些鬆脫的門鈴旁邊,掛著「夏亞事務所」那塊不起眼的招牌。

今天的事務所同樣門可羅雀。

搞不好,是這根討厭的柱子影響了風水吧?我盯著矗立於辦公室中段,猶如霸道的不速之客一般擋在窗前的龐然大物,不禁如此想道。話說回來,鼓搗出這種奇葩戶型的建築師,當初究竟是怎麼混過資格考試的?

無奈變得狹窄的窗外映出隔壁大樓的一角,據說,租金是這邊的四倍。漂亮的玻璃幕牆上躍起一串滑稽的光點,彷彿在嘲笑我的迂腐。可惡,明明好不容易才堅持下來的——

「所以,到底誰是兇手啊!」

鬱憤難平之際,阿璃卻把一厚摞書堆到我的面前,發出充滿氣勢的一聲悶響。

「咦?全部讀完了嗎?」

「已經三天了呢,三天。整整三天,事務所連一件委託都沒接到。那個,我們是要倒閉了嗎?月底工資還是會照發的吧?」

「不是才借書給你看了?」我沒精打采地說,「工資這種身外之物……」

「行,不要了。」阿璃爽快地答應道,「只要你現在告訴我,妙筆老人是被誰殺的。」

桌面上擱著一套六冊精裝版的《尋見唐門》。臨近結尾部分,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生平從未與人結怨的妙筆老人為奇毒所害。作為使毒世家,身處現場的唐門眾人自然脫不了干係……以光怪陸離的武俠世界為背景,編織出懸念迭起的故事,這正是段九作品的魅力所在。只可惜在秘密揭曉之前戛然而止,難免教人心癢難熬。

「這……你等新書出來不就知道了?」

考慮到作家已然故去,我曾為這個系列不會再有新作問世而唏噓不已。豈料劇情隨即峰迴路轉,現實簡直比小說更加離奇。

「所以,我需要拿到工資才能買得起新書,對吧?拜託了,多麻煩的工作都沒關係,總之趕緊想想辦法啊!!」

「是……」就像捱上司訓斥的職員,我慚愧地低下了頭。

話雖如此,也不見得就有什麼辦法可想。我拿起電話,打算聯絡幾位任職於大型事務所的同行。運氣好的話,或許會有一兩件報酬太低,人家看不上眼的工作施捨給我們也不一定。

奇怪的是,話筒裡並沒有撥號提示音傳來。

電話線又鬆脫了嗎?為了檢查電話機背後的介面,我把六冊《尋見唐門》從面前移開——

兩個信封出現在書本底下。大概原本就是放在那裡的,只是一直沒有注意到罷了。信封上沒有貼郵票,正面印著電信公司的吉祥物形象——想起來了,這是在一個多星期前,阿璃交給我的電話費賬單……

等等,賬單?

「該不會是……」阿璃好像也認出了那兩個信封,「你一直沒去交費,電話被停機了吧?」

「呃……」

「所以,」她的聲音裡透露著絕望,「即使有許多客戶打電話來,我們也一個都接不到嗎?」

這詰問令我無地自容。諷刺的是,似乎有人主動為我開脫。

「我覺得並不是那樣的。」方程平靜地說。

「咦?」

「夏亞從早上開始就在看新聞吧?」他遙指我的電腦,「證明這裡的網路並沒有斷掉。」

確實如此。我把螢幕稍稍轉向阿璃,上面是段九一案的最新報道,內容簡直詳細得過分——不僅是現場的蒐證情況,就連警方對多名關係人的詢問過程,都描述得有板有眼。負責《尋見唐門》系列的出版商敏銳地察覺到,與「大師遺作」這種虛無縹緲的噱頭相比較,實實在在的名人家醜更容易令大眾趨之若鶩。之後只要再巧妙地加以暗示,現實案件與小說情節之間存在某些可疑的共同點,新書的銷量自會水到渠成……

「能上網啊……我還以為被停機了呢。」網路訊號也是通過電話線傳輸的,因此阿璃輕易便推翻了自己的理論。「這兩份賬單已經收到很久了……」

「並不能肯定就是賬單吧?」我心虛地將信封收進抽屜,「就像段九的‘遺囑’一樣,在拆開信封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柯柔派往理事先生家的警員,從原本以為裝有段九遺囑的檔案袋中,取出來的卻是《尋見唐門》尚未發表的手稿。

「也不知道她的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阿璃惆悵地說。

「總之,動機果然就是遺產吧。」我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

段九的妻子已經逝世多年,在沒有遺囑的情況下,繼承權——同樣也是作案嫌疑——便屬於他的四名兒女。有意思的是,這四人均無法提供案發當時的不在場證明。

來看看這不可救藥的一家子吧:

長子段青城,四十三歲,經營一家所謂「文化傳媒」公司,但實際上只是依靠父親的名望招搖撞騙而已。將同一份版權與數家代理商簽約,或者炒賣根本不存在的作品,諸如此類的劣跡不勝列舉。幾年前又故技重施,擅自出售《尋見唐門》的網路遊戲改編權;但財大氣粗的網際網路巨頭當然不會吃啞巴虧,直接把他告上了法庭。最後段九被迫無奈同意授權,才使其免於牢獄之災。作為本案的第一發現者,似乎正是他向出版商出賣了大量情報。

次子段駿影,三十八歲,少年時代倒也考進過美術學院。然而此君偏偏喜畫人體,且不滿足於普通的靜態線條,而是追求「情慾的原始表現力」……結果沒過多久便因思想作風問題被勒令退學。從此時常以梵·高自比,凡夫俗子無法理解。總算段九沒有棄之不顧,斥資為他建立了私人畫廊和工作室,只是之後亦未見其有多少長進。因為讓妹妹段素君擔任模特,曾多次與父親爆發激烈爭吵。更有流言蜚語傳出,指此兄妹之間或有有悖倫常之事。

三子段玄聖,三十六歲,不務正業而嗜賭成性,麻將撲克骰子老虎機無一不沾。因其惡習難除,多年前段九就已經掐斷了一切經濟支援,卻無法阻止他四處借債賭博。上月舉行的南非世界盃,他堅定不移地信奉章魚保羅,最後竟也頗賺了一筆。眼看時來運轉,於是立即南下澳門乘勝追擊——結果自然是輸得一塌糊塗。目前,段玄聖是唯一仍被警方羈押的嫌疑人,除了預防其畏罪潛逃以外,也有避免他落入高利貸手中的考慮。

么女段素君,三十三歲,自初中起便長期與社會上的不良青年廝混。高一時懷孕後做人工流產,對方的身份至今不明。身體本就欠佳的母親為此心力交瘁,不久便撒手人寰。從此段九對她亦不再管教,兄長們更視其為導致母親早逝的災星。她唯獨和段駿影關係尚算親密。憑藉年輕美貌,這些年來身邊倒也不缺願意為她花錢的男人,只是一旦論及婚嫁卻紛紛談虎色變。如今,她也逐漸意識到,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資本正在迅速煙消雲散。

「養子不教,父之過。」阿璃瞥了一眼螢幕上,段素君於夜店買醉時被拍下的照片,搖頭道,「這當爹的也實在太失敗了。」

「別這麼說,大女兒不就挺好的嗎?」我為亡者打抱不平,「可惜……」

段家的長女段妃雪,知名會計師事務所的高階合夥人,無疑是眾兄弟姐妹中唯一稱得上體面的人物,也一直受到父親的偏愛。在《尋見唐門》的改編權事件後,段九憤怒地聲稱將要立下遺囑,讓段妃雪繼承全部財產,不過她堅決拒絕接受。無論如何,這份遺囑從未真正誕生——兩個月後,段妃雪在滑雪時遭遇意外身亡,年僅三十七歲。萬念俱灰的段九從此終日下棋消磨時光,再也沒有發表過任何作品。

「她叫段妃雪……結果還真是死在滑雪場呢。」

「你的關注點相當獨特啊。」

「不覺得他們的名字都很誇張嗎?」阿璃道,「就算是武俠作家,這樣為孩子取名也太任性了吧?聽著就像是小說裡的角色一樣。」

「不對不對,你完全誤會了。」我連連擺手,「雖然確實挺任性,可這幾個名字跟武俠小說沒有任何關係。」

「咦?」

「你知不知道國際象棋有哪些棋子?」

「有王后……」不愧是阿璃的回答,「王后是最厲害的吧?」

「沒錯,英語的叫法是‘queen’,除了‘王后’以外,也可以翻譯成‘女王’,或者‘王妃’。」

「妃……」

「嗯,段妃雪的妃。」

「該不會是說,他們的名字,都是國際象棋裡的棋子吧?」

「正確。段青城當然是‘城堡’,段駿影是騎著駿馬的‘騎士’,段玄聖則是擔當‘聖職’的‘主教’。至於段素君,‘君’在這裡理解為‘君主’,也就是國際象棋裡的‘國王’。」

「可是,為什麼要叫段青城啊?」阿璃抗議道,「我還以為是青城派的意思呢!」

「這個嘛,就得說到棋子的顏色了——在國際象棋裡,雙方分別使用黑色和白色的棋子。」

「那也不是青色的啊?」

「‘青’在古文裡有時也表示黑色,比如用‘青絲’來形容黑色的頭髮。另外,‘影’‘玄’都含有黑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