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近似正方形的房間。狹小的室內只有幾件樸實無華的辦公傢俱,但十分整齊潔淨。唯一稍顯氣派的兩把椅子似乎也是特意為訪客而準備的,讓人不禁心生好感。
「請坐,請坐。」
一位五十歲左右,無疑正深受脫髮問題困擾的男士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殷勤地招呼我和方程落座。然後他轉過身去,在一扇門邊上提起來一隻頗有些年頭的舊式熱水瓶。從背後看,那顆腦袋便顯得更加荒蕪了。
「我們這兒只有些便宜的茶葉,希望兩位不要介意。」
男士一邊把兩個冒著熱氣的紙杯遞給我和方程,一邊不住地道歉。與其說是慣常的客套,倒不如說他好像真心感覺招待不周。我卻有些受寵若驚了。
「那個……」
「啊,對了,兩位請多指教。」
他恭敬地向我們遞上名片,一行小字低調地註明了職銜為常務理事。禮尚往來,我也取出事務所的名片,方程則無動於衷。
「夏亞軍先生。」理事先生端詳著那張八元印兩大盒的便宜貨,如獲至寶地點點頭,「年紀輕輕便擁有自己的事務所,果然是後生可畏啊。據我瞭解,您有意要捐贈一筆款項?」
「剛才我們跟外邊的職員就是這麼說的。」方程嘟囔道,似乎還在發牢騷。這傢伙原本不願意來,但我堅持他必須親自出面。
負責接待的小姑娘先是讓我們填寫了一份表格,然而當她瞥了一眼那個捐贈金額的時候,卻像見了鬼一般跑掉了——公平地說,對此我無法加以指責——隨後,我們便被莫名其妙地請進了這間辦公室。
「是的,是的。相信兩位一定是公務繁忙,不可能耽擱太久吧。」理事先生賠笑道,「因為像這樣數額巨大的捐款會涉及一些操作上的細節問題,所以通常是由我親自進行處理,造成不便請多包涵。如果兩位現在確實沒有時間的話,我也可以稍後與夏先生的秘書再行商議……」
「不必麻煩了。」我謝絕了對方的好意,心想阿璃才不會管這種瑣事。「實際上,真正的捐贈者應該是我的朋友才對。」
我簡單地介紹了旁邊那位身懷鉅富的窮光蛋。
「原來如此。方程博士……」理事先生沉吟著,光禿禿的前額上浮現出幾道困惑的皺紋,「真是不好意思,總感覺好像在哪裡聽說過您的大名,卻又偏偏想不起來了。」
「我想您一定是弄錯了。」方程斬釘截鐵地說,顯然不打算讓這個話題繼續發展下去。
理事先生察言觀色,便知此事不宜深究。「是啊……看來這人上了年紀,腦子也跟著變得不好使了呢……」他自嘲般地嘆了一口氣,「那麼,首先我想請問一下,關於本次捐贈的資金,不知道會以什麼方式交割呢?」
「喂,」我朝方程揚揚下巴,「把那個拿出來吧。」
我的朋友依言掏出一張小紙片,隨手交給了理事先生。後者連忙戴起一副老花眼鏡。
「啊,原來是支票嗎……嗯嗯,這個金額果然是……」理事先生刻意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出那個數字,生怕會把它嚇跑了似的。
昨天上午,白雪集團的墨秘書三度登門,將方程要求的酬金分文不少地奉上。短暫的盤桓間,小個子男人談笑風生,禮節亦周全備至,絲毫沒有半點遭到敲詐的樣子。告辭的時候更千叮萬囑,日後如有白雪集團可以效勞之處,務必要直接與他聯絡。
倒是在墨秘書離開以後,我卻不由得煩惱起來了。
——這筆不義之財,現在應該怎麼處理呢?
昧著良心據為己有,乾脆把事務所搬到隔壁那座冬暖夏涼的寫字樓去……不行,這種事情終究還是做不出來。但事到如今,顯然也不可能讓人家把支票再收回去。都怪方程,若不是那傢伙非要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報復——
「如果真的不想要的話……」阿璃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我無法不注意到她話裡的重音。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就是說……」阿璃聳聳肩,「把它捐出去不就好了嗎?」
我怔住了,並非因為這是一個多麼巧妙的主意;恰恰相反,明明如此簡單的解決方案,為什麼我竟沒有想到?難道——我感到胃裡一陣惡寒——在潛意識的某個角落裡,我並不願意放棄這筆到手的鉅款?
迄今為止,我已經多次見識過金錢的恐怖魔力。因此更不會天真地認為,當這樣一張支票擺在眼前的時候,自己就一定可以免疫誘惑。無論如何,必須要在開始猶豫不決之前,按阿璃的辦法把它處理掉。
——或者,我可以假裝按她說的辦,然後偷偷把錢轉入一個私人賬戶。沒有人會知道。當然,那樣的話就不可能搬去體面的辦公室了。但話說回來,還有必要繼續經營這家不景氣的事務所嗎——
「方程!!!」我忽然大吼一聲,「明天跟我一起去捐款!」
「謝謝,我就不用了。」
「你非去不可。」我氣勢洶洶地揪起那傢伙的領子,將支票塞進他胸前的口袋,「別忘了,這可是付給你的酬金……」
「咦?」理事先生摘下了老花眼鏡,「可是,收款人這裡記載的是‘夏亞事務所’呢……」
「我打算把這張支票作背書轉讓,」我解釋道,「印鑑也已經準備好了。不知道這樣操作可以嗎?」
「原來如此。嗯,我相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既然這樣,那就還是以貴事務所的名義進行捐贈……」
「啊,不不,」我連連擺手,「我們希望匿名捐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