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CHESS

1

這是一個正方形的房間。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正方形的矮桌,桌面上擺放著正方形的棋盤。

棋盤由六十四個正方形的小格子構成,八行八列,黑白相間。那白色宛若凝脂,內裡隱約似有暗流湧動;黑色則猶如少女雲鬢,彷彿可覺陣陣青絲幽香撲鼻而來。要是讓識貨者看了,自當指出此乃最上等的黑白瑪瑙,二者交錯鑲嵌,卻是渾然一體,平整如鏡。

位於棋盤之上,又有許多造型各異的棋子,同樣分作黑白二色。黑棋是黑檀木,白棋為黃楊木,歷經能工巧匠的精雕細琢以後,宛然便是一尊尊巧奪天工的藝術品,教人愛不釋手。

角落處的黑膠唱機正在播放一首輕鬆和緩的室內樂。四壁顯然專門進行過隔音處理,即使外面再怎麼吵鬧,也絕對不會打擾弈者的冥思苦想。對於愛好此道者來說,在這裡與旗鼓相當的對手廝殺個天昏地暗,想必是一件賞心樂事。

——假如,桌上的棋子不是像現在這樣東歪西倒的話。

矮桌兩側各有一張山羊皮沙發,不消說也是十分溫軟舒適。然而坐在那兒的人卻露出了極端痛苦的表情——這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疣斑點點的右手緊緊按壓著腹部。由於劇烈的疼痛,他的身體如刺蝟般蜷縮成一團,偏偏仍不甘心地揚起頭顱。皺紋密佈的臉上,扭曲的肌肉就像是一窩糾纏蠕動的蟲子,顯得猙獰可怖。已經有些散亂的眼神中,飽含著憤怒和難以置信。

老者的左手向前探出,越過矮桌上的棋盤,似乎想要抓住那個即將奪去自己生命的仇敵。但結果只是徒勞地在半空中顫抖,於是又把兩枚棋子掃到了地上。

兇手從對面的沙發上站起來,試圖避開那垂死之人的目光。

幾秒鐘後,老者頹然倒地,不久便停止了抽搐。

「我也不想這樣做的。」兇手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虛空中的靈魂做出辯解,「要怪的話,就怪你活得實在太久了吧。」

兇手的手中握著一個玻璃酒杯,裡面尚餘少量被稱為白蘭地的琥珀色液體。倒並非兇手生性殘忍,要在此刻為自己的惡行乾杯;而是當老者開始呈現中毒的跡象,雙手不受控制地胡亂揮舞的時候,兇手便立即從桌上拿走了這個杯子——毫無疑問,杯內含有兇手的唾液,萬一被打翻那就非常不妙了。絕對不能小看如今的警察,不管殘留下多麼細微的證據,都可能會是導致全盤皆墨的昏著。

至於仍然放在桌上,從老者臨終時的瘋狂中倖存下來的另一隻酒杯,兇手心想,就讓它繼續留在那兒吧。當然,警察會從裡面化驗出毒藥。但並不要緊,反正屍體解剖以後的結果也是一樣。兇手對下毒的時機掌握得很好,也自信不會留下指紋。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去走一步閒棋。

兇手再次確認現場的狀況,隨即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房間——不能因為匆忙而有所疏忽,但更不能在關鍵時刻舉棋不定——使用過的酒杯無法有效處理,乾脆也一併帶走。這時候,唱機還在繼續旋轉,播放著波瀾不驚的小調。

然而,片刻過後,樂曲卻轉入了一段意想不到的變奏。

倒在地上的老者,竟然再度掙扎了起來。他的眼珠已經模糊成一片,卻能清楚看見飄浮於不遠處的死神。死神在空中躥躍翻滾,滑稽的舞姿與音樂的節拍格格不入,它的耐心顯然即將到達極限。

不過,這就已經足夠了。

顫巍巍地,老者把一根手指伸進嘴裡,用盡僅存的力氣狠命一咬——

與此同時,黑膠唱機奏響了樂章終結處的震撼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