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我不認為是你單純省略了這一部分——不,就連河水的顏色和氣味,你都描述得清清楚楚。順帶一提,那個氣味,可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屍體的‘惡臭’,簡直就像是特地提醒你不要忘記檢查一般。那麼按理說,這段情節應該會在故事裡面有所體現才對,然而奇怪的是,你卻對此隻字未提。」
思緒於是又飄回到小學五年級的那個午後。儘管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但這段記憶卻宛如昨日,點滴依然歷歷在目。記憶中的我,並沒有去檢視橋底下的屍體。
「這樣的話,能夠想到的解釋就只有一個」:只聽方程繼續道,「在故事發生的時刻,你還沒有形成日後那個詭異的習慣;說得更準確一點,當天的你根本還沒有聽說過,河涌裡面發現屍體的‘流言’。另一方面,時至今日你仍然改不掉的習慣,可見已經根深蒂固,必然是長年累月造成的結果。而故事裡的背景是白蘭花盛開的夏天,並且即將期末考試,說明你的五年級已經臨近尾聲,距離小學畢業就只剩下大約一年時間。畢業以後,你便不會每天到拾翠島上來,自然也沒有機會在過橋時杯弓蛇影了。由此推斷,你聽說河涌內發現屍體,正是在這趟鬼屋探險之後,也就是慘叫聲響起之後,沒過多久便發生的事情——你說,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就算真是巧合……」我囁嚅道,「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那麼在這之前,你們先後遭遇鬼妖婆和教導主任,還因此被全校通報批評,也都僅僅是巧合嗎?」
「你——」
我簡直驚愕得說不出話來,而方程的氣焰則越發囂張了。
「你不是打算要寫推理小說嗎?假設在你的故事裡,某個角色正在策劃一場謀殺。當然,為了逍遙法外,必須想方設法掩人耳目。你認為,對於這名兇手來說,首先要考慮的問題是什麼?」
「如何處理屍體——然後,因為我們是在一個島上,所以兇手便順理成章地把屍體投進了河裡。」我把他的話補充完畢,又不滿地加了一句,「你就是想要這麼說的吧。」
「不,」那傢伙卻搖搖頭,「我想說的是,當你筆下的兇手也未免太輕鬆了些,竟然可以明目張膽地在河邊殺人。」
「我什麼時候說過……」
「如果不是緊挨著河邊行兇的話,」方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那在這個沒有汽車的島上,你的兇手要怎麼做,才能把屍體運送過來呢?」
我又一次為之語塞。將屍體移至河邊雖然並非難事,但要做到不為人知卻殊為不易。即使在半夜三更行動,也無法保證絕對不會被人看見。一旦敗露便萬事皆休,任何一名謹慎的兇手,都不會甘冒如此高昂的風險。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了,方程尚未言明的真正恐怖。
「分……分屍?!」
「只要縮減引人注目的體積,便能大大降低棄屍過程中的風險。」方程的語氣平靜得令人害怕,「從兇手的角度考慮,應該是非常值得推薦的方案。」
這麼說來,我只是聽說河涌裡發現了屍體。至於那是不是一具「完整的屍體」?我完全沒有想過還要追問下去。
「不過,」方程又話鋒一轉,「肢解屍體的工作本身也需要許多時間,而且勢必會造成巨大的響聲,一旦驚擾四鄰可就大大不妙。這島上又淨是些一百多年的老房子,根本毫無隔音可言。恐怕,兇手也曾經為了作案地點的問題而煩惱不已吧;在付諸行動之前,很可能還不得不忍耐了一段時間。而促使謀殺發生的契機,則是兇手無意中獲悉的,關於鬼妖婆的某個資訊。」
「鬼、鬼、鬼妖婆……」
「拜託,請不要結巴,你現在已經不再是小學生了。作為能夠理性思考的成年人,我相信你也會同意:所謂鬼妖婆,無非只是住在鬼屋三層,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罷了——就算稱不上和藹可親,但起碼人畜無害。那扇防盜鐵門恰恰是樓上有人居住的證據。而你們幾個不光擅自闖入,還在那兒大吵大鬧的,也就難怪人家老太太沒什麼好臉色了。」
「但那個編織袋……」
「當然!那個編織袋正是關鍵所在!顯而易見,你們碰上老太太的時候,她剛剛從家裡出來。可是,如果只打算在附近遛個彎、買個菜、串個門什麼的,有必要拿著這樣一個分量明顯不輕的編織袋嗎?沒有。那麼,更合理的猜測是:老太太正準備要出遠門,所以才攜帶了額外的行李。」
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旅行箱依然是陳列於百貨大樓櫥窗裡的高階品;在火車站或長途汽車站隨處可見的,無疑還得數這些價格低廉,而又堅固耐用的編織袋。
「她不得不親自拎著行李下樓梯,因此,不妨假設老太太當時是獨居。請想象一下,要是兇手知道了她出遠門的訊息,將會得出什麼結論?」
鬼屋一共有三層。一樓的店長大叔,每天下午五點便會準時離開;二樓顯然處於荒廢的狀態;如果,就連三樓的鬼妖婆也有幾天不在家的話——
「到了晚上,整幢鬼屋將會空無一人。」
「對於兇手來說,恐怕不可能找到更理想的地點了吧?不管弄出多大的動靜都不必擔心會被別人聽見,血跡則可以直接由拐角處的廁所沖走——是的,我相信兇手就是在那裡將屍體進行肢解的。照明的問題自然是用手電筒解決,而且即使到了深夜,也不會有半點可疑的光線透到街上去。不過,機會僅限於老太太回家之前,或許就只有一兩個晚上而已。」
「有一個問題。」此時我提出異議,「除非兇手之前就對鬼屋的情況非常瞭解,否則所有這些根本都無從談起。」
「確實如此。」方程承認道,「可是,根據你們被點名批評時其他學生的反應看來,至少在拾翠島的範圍內,鬼屋的傳聞可謂無人不曉。當然,和熱愛幻想的孩子們不同,成年人會以一種更加現實的方式去看待鬼屋。譬如說,兇手很快便意識到了,足以對其犯罪計劃構成威脅的,某個障礙的存在。」
「那個障礙,難道是……」
「基於無法移動屍體的前提,必須讓被害人主動進入鬼屋。然而我們已經知道被害人是女性,要在晚上前往傳說中的鬼屋,無論如何都會斷然拒絕吧。即使她勉強同意,恐怕也是心存忐忑,對周圍的事物格外提防。在這種狀況下,行兇的難度也將相應增加。好在,當時是夏天,雜貨店五點關門以後太陽還沒下山,因此兇手判斷這是最適合的作案時間。唯一的問題在於……」
「問題在於,」我彷彿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那也是通常我們進行鬼屋探險的時間……」
「不錯。但是,發現了這一點的兇手並沒有輕言放棄。為了掃清障礙,兇手採取了一個相當高明的手段。」
「老毒物!!」
我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齒。原來如此,這才是老毒物一反常態,出沒於拾翠島西側的真相——並非我的推理有誤,更不是什麼倒霉的巧合——從一開始,我們就是被緝拿的直接目標。
「對。」方程點點頭,「兇手當然知道你們是拾翠小學的學生,畢竟在拾翠島上,就只有這麼一所小學而已。而這所小學,還有一位非常熱衷於懲罰違紀學生的教導主任——說不定,兇手曾有幸目睹他在游泳場設伏的事蹟。那麼,只要向他稍稍透露你們的所作所為,即能借助教導主任之手,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你們逐出鬼屋。我想,當你們被嚴厲訓斥的時候,兇手一定就躲在附近,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吧。」
也就是說,老毒物很可能見過兇手,所以方程才動了要去拜訪他的念頭。然而事到如今,如果還要依靠二十年前的證人去指認的話——
「你認為,兇手一直沒有被抓住嗎?」
「嗯。雖然不能排除兇手後來主動投案自首,或者由於其他案件被捕的可能性。但就當時而言,因為缺少了鬼屋是第一案發現場這個關鍵事實,要找到兇手恐怕並不現實。」
「也不能這麼武斷就下結論吧?說不定,有目擊者看見被害人進入鬼屋,因此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呢?」
「要是那樣的話,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什麼意思?」
「正如你所說,目擊者對於調查非常重要。假如警方懷疑鬼屋與案件有所關聯,必然會在附近儘可能尋找更多的目擊者。住在三層的老太太肯定是最先接受詢問的人之一。‘您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警察大概會這麼問,‘或者注意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方程左搖右晃,模仿起警察與鬼妖婆之間的對話來,似乎完全代入了角色。
「‘說起來,倒是有那麼一群可惡的小鬼……’
「‘小鬼?’
「‘好像是那邊學校的學生吧,經常隨隨便便就跑進來,在樓下淨瞎胡鬧,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您是說,他們會在二樓活動嗎?’
「‘可不是嘛。對了,警察同志,其中一個居然還染了頭髮,那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家的孩子。’」
我驚異於這傢伙浮誇的表演,哭笑不得又無言以對。
「當然,警方應該不會特別在意金毛是不是正經人家的孩子;但有一群小學生曾多次接近犯罪現場,如此重要的線索卻無法坐視不理。接下來,警察一定會去聽取你們的證詞——根據老太太的描述,要找到你們不過舉手之勞。但事實上這從來沒有發生,那就只能認為,當時的調查並未將鬼屋與案件聯絡起來。」
那麼說,兇手現在很可能仍然逍遙法外。只是,即使老毒物沒得那個病,也難以保證他還能記得兇手的模樣。
「別淨扯那沒用的了,」我突然不禁有些惱怒,「你就不能乾脆點指出兇手是誰嗎?」
「倒是可以初步排除幾個人的嫌疑。」方程道,「教導主任很少來到島的西側,因此不可能熟悉鬼屋的構造。雜貨店的店主,你們就可以證明案發時他並不在現場。被當作鬼妖婆的老太太,或者假如三樓還住著其他人的話,與其在家門口行兇,進入鐵門之後再下手才是更合理的做法。總而言之,兇手應該是故事中未登場的人物。」
這可真是太棒了。明明高調地聲稱發生了殺人案,卻對被害人和兇手的身份都一無所知。要是膽敢把這種半吊子故事拿到讀者面前,我憂傷地想,一定會被抨擊得體無完膚吧。
「因為沒能抓到兇手……」我有氣無力地說,「鬼屋裡真的有‘鬼’,是指死者的冤魂嗎……」
「怎麼可能?」方程詫異地瞪著我,「那樣對死者未免也太不敬了吧?」
「這、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
「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嗎?鬼屋裡的‘鬼’,夏亞,就是你們啊!」
理所當然地,我徹底瞠目結舌了。方程則像早有預備似的開始解說:
「那麼,就讓我們來回顧一下案發當天的細節吧。因為一天前才被教導主任抓了個正著,兇手有充分的理由認為你們暫時不會再前往鬼屋。事實上,當兇手望向街心花園的時候,的確也看不見平常捉迷藏的那些身影。就這樣,兇手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但除此之外,兇手的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在二樓大廳,兇手襲擊了毫無防備的被害人,後者在驚懼中發出了最後的慘叫聲。然而,真正令兇手心驚膽戰的是,下一個瞬間,從廚房的方向傳來了金毛和獼猴桃的爭吵。
「已經沒有時間為先前的失算捶胸頓足了——兇手非常清楚,你們馬上就會穿過甬道來到大廳。要扭轉這個不利的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即帶著被害人的遺體躲進廁所,而且還得絕對保持安靜。在一片漆黑的甬道中,那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不過,兇手終究還是做到了。
「問題在於,在這之後,金毛又說了另一句話。」
「他對花姐兒說,」我接下去道,「‘我們昨天發現了一個廁所,要不要進去看一下呢?’」
「是啊,」方程點點頭,「想象一下,這時兇手的內心該有多麼崩潰吧。不過,兇手沒有被輕易擊倒,反而冷靜判斷了形勢:寧願讓你們發現屍體,也總比暴露自己要好。於是,兇手把被害人留在廁所,打算從正門逃離鬼屋。」
「可是,顯示器……」
「顯示器並沒有看見兇手,因為兇手先看見了顯示器——當然,是透過樓梯拐角處的窗戶。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這小子會在那裡看守,但兇手被迫打消了離開的念頭——樣子被看見了的話,逃走也就毫無意義了。只是這麼一來,兇手便徹底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
「防盜鐵門攔斷了通往三樓的樓梯,任憑兇手再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突破那些粗壯的鐵枝。另一方面,甬道內的你們已經越來越接近大廳,更可惡的是,這些騙人精根本就沒有進入廁所!
「這時,留給兇手的選擇就只有一個——跟你們玩一場捉迷藏。」
「捉迷藏!!」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
「是的,捉迷藏。」方程深深吸了一口氣,「為了躲過你們這些‘鬼’的目光,必須依靠大廳裡僅有的幾件傢俱。覆蓋在上面的白布,對於此刻的兇手來說簡直就和救命稻草無異。窗戶前那張寬大的桌子或許是最理想的藏身地點,於是兇手走上前去,掀開白布的一角——
「然而,你曾經很清楚地描述,白布覆蓋下的桌子呈現完美的立方體。無論如何,單獨存在的一張桌子很不常見。也就是說,與它相配套的凳子必然是收納於桌面下方,這樣才能保持立方體的形狀。如此一來,便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讓兇手躲藏。
「那麼,像之前貓頭所做的那樣,趴在長椅底下可以嗎?問題是,大廳裡的是一張矮腳躺椅,成年人要鑽進去原本就很困難。要是座板下方再裝飾上一圈木紋,那便完全不可能了。我毫不懷疑,當時兇手面臨的就是這麼一種情況。
「被逼入絕境的兇手急中生智:雖然人無法鑽到長椅底下去,但是別的東西可以。兇手掀起披在衣帽架上的白布,讓衣帽架倒下來,橫著推進了長椅下方。衣帽架和地板摩擦發出聲音,卻被你當成了棺材的蓋子正在開啟。
「最後,兇手把那塊白布披在自己身上,站到原來衣帽架所在的位置,高舉雙手,就像真的衣帽架那樣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