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還有幕後兇手?」阿璃瞪大了眼睛,「這個人是誰呢?」
「‘幕後兇手’嗎……嗯,這個說法挺不錯的。好吧,這位兇手既然投入了高額賞金,必定期望獲得更豐厚的回報。至於符合條件的角色嘛,剛才那位謙遜的秘書先生,不是已經給出明確的提示了嗎?」
——「在這生意場上,也有部分別有用心之徒,一直企圖分裂白雪集團和天陽集團,以便從中漁利。」
「怎麼可能……」阿璃難以置信地說,「只是為了這種理由……」
「很遺憾,」方程漠然道,「正如我們剛才所說的,金錢,是人類歷史上最尋常的殺人動機。‘幕後兇手’是和兩大集團存在競爭關係的企業,以破壞其同盟為根本目的,這是非常合理的結論。」
我的後背滲出了冷汗。若不是方程被捲了進來,或許,案件就將遵循幕後兇手所設計的軌跡發展——讓白櫟常作為殺害黃旻的嫌疑人接受審訊,雖然最終大概可以證明他的清白,但投資者的信心已經無法挽回。與此同時,假如再暗中進行資本運作,全力做空某一方的股票,引發市場恐慌情緒的話,即使是實力雄厚的上市公司,也有可能傾側於旦夕之間。在最理想的狀況下,甚至有機會一舉將其兼併。
只要這麼一想,也就不難理解,白峰和墨秘書不惜代價,堅持必須當場破案的原因了。渡過最危急的關頭之後,他們又不失時機地發動了反擊——黃天陽運用高明的公關手腕,展現出雙方的關係依舊堅固,從而保證了股價的穩定。如此一來,那些惡意做空的傢伙便將血本無歸。
不過,還有一件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事。倘若白雪集團始終都是受害者的話,那方程剛才的「敲詐」——
「是啊,簡直太合理了。」那傢伙又強調了一遍,「所以,柳芹綠才會信以為真的吧。」
「哈?!」
不僅是阿璃,我也跟著發出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的聲音。
「您的意思是……柳芹綠被騙了嗎?」
「哼,真是讓人火大啊,竟然連兇手都被欺騙了。不過也沒辦法,對於隱藏在幕後的另一位兇手來說,這是必要的自我保護措施吧。」
「那、那麼,幕後兇手果然就是……」
「嗯,故意引導我們往錯誤方向思考的人,就是幕後真正的操縱者——這麼想也很自然吧?至於證據,那句不謹慎的開場白,可是致命的‘失言’啊。」
麻將牌嘩啦嘩啦,一局流局過後,隔壁傳來重新洗牌的聲音。氣氛至今依然一片和諧,尚未發生掀桌子之類的事情,也是殊為難得。
說起來,案發當天,他們好像就因為鬥地主吵過一架。在那之後不久,墨秘書便隆重登場了。既然如此——
「他不應該知道鬥地主的事情,」我恍然大悟道,「也就不可能說出‘改打麻將’這句話來了。」
然而,剛才墨秘書確實就是那麼說的。所以,唯一的解釋是——
「是的,當隔壁還在鬥地主的時候,秘書先生就已經在這裡等候了。」方程道,「嗯,守在門外好像不太合適,那麼大概是躲進了洗手間裡面吧。直到某個合適的時刻,他才按響了事務所的門鈴。」
「他在等什麼呢?」阿璃不解地問。
「既然是來委託調查案件的,那麼,總得等到案件發生了以後嘛。」
也就是說,墨秘書事先已經知道將有案件發生。而除了柳芹綠以外,就只有幕後兇手才會知道這一點。
「為什麼他會提前來呢?」阿璃又問。
「一方面是避免堵車造成延誤;另一方面,我是否在事務所,也有必要事先確認——因為夏亞寫了多餘的東西,讓他們把我當成了計劃中的一環。按照他們一貫的謹慎作風,這種準備工作是理所當然的。只是計劃成功以後,才會不自覺地,在一瞬間放鬆了警惕吧。」
方程連續說了兩個「他們」。不出所料,墨秘書的行動並非出於個人意志;真正的幕後兇手,是他代表的白峰和白雪集團。那麼,對白雪集團的「敲詐」,便是這傢伙幼稚的報復嗎?
等一下,「敲詐」之所以能夠成立,是因為案發當天,方程聲稱要在案件解決之後再商討酬勞。以這傢伙的性格,怎麼可能紆尊降貴,去談論這種俗不可耐的事情呢?
難道——
「喂,」我盯著他說,「你該不會,那時候就已經看穿了吧?」
「怎麼說呢?對於白櫟常就是兇手的可能性,秘書先生也未免太自信了。以他的立場,面對那麼尖銳的問題,多少應該出現一點動搖才對。除非,他早就知道了誰是兇手,所以毫不擔憂。另外,還有秘書先生身上的汗漬——」
「汗漬?」
「那天天氣確實很熱,個別人還因此發了牢騷。可是秘書先生是坐車來的,並不需要在烈日下奔走,為什麼還會出那麼多汗呢?要說他等不及坐電梯,從消防樓梯爬上來的麼,這裡可是頂樓,秘書先生也並沒有顯得氣喘吁吁。所以,我只能猜測,他在這幢沒有空調的大樓裡,已經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
「既然你明知道里面有陰謀,」我義正詞嚴地質問道,「為什麼當時不告訴警方呢?」
「如果你覺得那樣做才是正確的話,夏亞,現在去找柯柔也還來得及。不過在此之前,先聽我分析一下,結果將會是怎麼樣的吧。只要警方徹底追查,應該不難發現,柳芹綠——或者她的家人——最近獲得了一筆來路不明的巨大收入。可是,這筆錢的來源,卻絕對不可能追溯到白雪集團上面。到時候,柳芹綠也只能徹底坦白,指使她行兇的,是某家虛無縹緲的競爭企業。
「線索到這裡就會斷掉,僅憑我們的證詞,根本無法指控他們是幕後真正的操縱者。另一方面,犯罪的性質卻因此完全改變了,柳芹綠的命運也將會截然不同。這個被威脅、被欺騙的女孩,她的罪孽,真的值得在監獄裡度過餘生嗎?還是應該被判處死刑呢?說到底,她和你我一樣,都只是他們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身為‘同類’,就不可以袒護她一次嗎?」
「就、就算是這樣,」轉眼間,我的氣勢已經消失殆盡,「至少也可以不用為虎作倀……」
「看來,你還是沒有學會接受‘棋子’的身份啊,夏亞。」方程搖搖頭,「你以為,我們拒絕了委託,案件就不會得到解決了嗎?」
我突然回想起,當天那場「殺人遊戲」式的討論。這傢伙輕易把警方採集的物證公之於眾,隨後便一直作壁上觀。那恐怕是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某種暗藏的力量,無論偵探存在與否,都必定會推動真相逐步浮出水面。
與此同時,那個人看似不經意的每段發言,猶如陣陣輕蔑的嘲笑,又再度在耳畔迴響。
——「往黃旻的飲料裡下毒,同時又不被他察覺,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吧。」
——「雖然我說不準具體有多久,但那段時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黃旻身上,兇手完全可以趁機把瓶子拿出來。」
——「黃旻服下的,並非裝在這個瓶子裡的毒藥。把毒藥瓶放在顯眼的地方,正是為了混淆視聽。」
——「兇手出於某種原因,不得不把瓶子放在桌面上嗎?」
白櫟常,那個如同章魚一般癱軟在我的腳下的白櫟常。
他從來沒有做出過正確的推理——不,那應該是傀儡偵探的任務。他只要躲在幕後,選擇恰當的時機,給予最關鍵的提示就行了。
即使在遭受懷疑,動機已經被揭穿的危急時刻,也不可以出現絲毫動搖。這才是「殺人遊戲」頂級高手的素質。保持無辜的模樣,自然就會有不明真相的律師來為自己辯護。
——「如果這是老白要殺黃旻的動機,三年前就應該動手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我不由得捏緊了拳頭。對於朱壑提出的這個問題,我好像找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答案——
白櫟常利用這三年時間,準備了一件兇器。
另一方面,當成功如約而至,也不會像墨秘書般得意忘形,只是忠實地扮演著悲慟欲絕的戀人角色。
那場表演的觀眾,當然不可能是身為「棋子」的我。
說起來,為了實現這個陰謀,白雪集團不惜動用了大量資源。其背後的真正動機,恐怕也不是藍修予那種膚淺的理解。
足以打動白峰的目標,恐怕就只有一個——超越天陽集團,或者,以另一種形式將它徹底吞噬。
根據墨秘書帶來的資訊,迄今為止黃天陽的所有動作,似乎都是正中下懷。那是因為他確實落入了圈套之中,還是被情勢所逼迫不得已的暫時隱忍,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是一個經歷了喪子之痛之後,仍然理性得令人害怕的強悍男人。
我有一種討厭的預感——這場該死的遊戲,也許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