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根據柳芹綠的供述,在超過一年的時間裡,她一直受到黃旻的威脅,多次被迫與其發生性關係。當時,在白櫟常缺席的一場聚會中,黃旻灌醉柳芹綠後趁機強姦了她,並且拍下了照片。

不久,警方從黃旻的個人電腦中,找到了支援這一說法的證據。

「被害人本身存在侵害行為,加上自首情節,應該可以酌情輕判吧。」作為一個好訊息,我轉達了案件的調查結果。

「早知道她會在現場,」阿璃仍然為當天戴了耳機而倍感遺憾,「我就應該跟你們一起去的。」

至於墨秘書的再次來訪,則是大約一個星期以後的事情。

和上次截然不同的是,小個子男人這次不但穿戴整齊,而且容光煥發。倘若再配上一匹棗紅大馬,便活脫脫是位剛許配了公主的探花郎。

隔壁傳來麻將牌噼噼啪啪的響聲,還有人喋喋不休地念著某種咒語,似乎是在向太上老君祈求自摸清一色。

「今天改打麻將了啊。」秘書先生笑道。那些惱人的噪音,似乎也並未影響他的好心情。

「相隔許久才登門拜謝,請恕禮數不周。董事長原意是要親自前來,無奈工作實在繁忙,唯有將此重任委託敝人。櫟常亦是感激不盡,尤其當日夏亞軍先生曾對他照顧有加;可惜目前身在國外,待他回京後,必定再來向兩位面謝。」

「不用客氣,他到哪裡去了?」出於禮貌,我便隨口問了一句。

「啊,是這樣的。兩位應該也見過的黃昕小姐,因為她哥哥的事情,著實受到了不小打擊,所以打算到法國散心,櫟常便陪同著去了。」

「欸?」我驚奇道。就先前的印象而言,我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這兩人聯絡到一起。

「事實上,櫟常與黃昕小姐自幼便已經相識,只是隨著年紀增長,才逐漸變得疏遠。」墨秘書好像讀懂了我的想法,「要是能因此拾回往日的情誼,倒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唔,」方程尖銳地說,「黃家那邊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亦懷有相同疑問。黃旻新近遇害,兇手又與白櫟常關係密切。若論人之常情,即使不說遷怒於他,始終應當留有幾分隔閡才合道理。

「實不相瞞,這樣安排也是黃天陽先生的意思。」墨秘書欣然道,「前幾天的案子,雖說託您的福,沒有造成惡劣影響,但還是難免傳出零星流言蜚語。在這生意場上,也有部分別有用心之徒,一直企圖分裂白雪集團和天陽集團,以便從中漁利。此時讓黃昕小姐和櫟常一同露面,顯示雙方合作無間,正好可以讓這些跳樑小醜知難而退。當然,他們兩人確實是門當戶對,至於是否能有進一步的發展,那就是年輕人自己的事情了。」

這邏輯並非難以理解,只是未免顯得有些殘酷。我還在努力消化,卻見秘書先生拳掌相擊,彷彿突然間想起了什麼事情。

「和兩位聊得愉快,敝人差點兒就忘了正事。」他開啟公文包,從中掏出某件物事,鄭重其事地擺到方程面前。「這是董事長準備的一點心意,雖然微薄,還望二位笑納。」

我斜眼瞥去,那是一張支票,收款人一欄竟為「夏亞事務所」。再轉念一想,大概對方是故意不寫方程的名字,使他不便推辭。

不過,真正令人頭暈目眩的,無疑還是那個數字。我仔細地清點了幾遍「0」的數量,再三確認小數點的位置,又反覆進行過多次心算,才勉強理解了它的意義。

假設阿璃獲取的資訊無誤,旁邊那幢高階商業大廈的租金,相當於這裡的四倍。那麼,用這張支票在那邊租用一間事務所的話,可以租上整整十年。

「這就算作正式的酬金了嗎?果然是夠微薄的啊。」方程卻語出驚人,「我記得當初的約定,是待案件解決之後,再由雙方商議數額的吧?」

墨秘書大概原本對支票上的數字充滿自信——在我看來,這份自信實屬理所應當——豈料卻被方程無情挖苦,因而顯得格外窘迫。不過畢竟也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物,轉眼間便恢復了常態。

「不錯,確實是敝人擅作主張了。」他立刻承攬了責任,「那麼,方博士您的提議,請但說無妨。」

「嗯……」

輕描淡寫地,方程將那個天文數字又乘以了十倍。我差點兒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墨秘書也是滿臉惶恐。

「您、您是說……」他顫抖著複述了一遍。

「秘書先生,」方程的嘴角抽出一絲冷笑,「您剛才是不是說,‘今天改打麻將了’?」

宛如被擊中七寸的蛇,小個子男人立刻便蔫了下去。

「敝人明白了。請容敝人向董事長稍作請示,再來給您答覆。」他的兩道長眉毛也耷拉了下來,「今天敝人就先行告退了。」

「那麼我就靜候佳音吧。」方程寬容地說,「請慢走。」

墨秘書逃也似的離去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我便忍不住吼了起來:

「你、你這傢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這就是所謂‘敲詐’吧。」方程一本正經地說,「沒想到,這種感覺還挺不錯的。」

「所以說為什麼?」我的語氣更嚴厲了,「為什麼你要那樣做?!」

「為什麼我要那樣做?」方程反詰道,「不對吧?你應該問的是,明明知道我在敲詐,他們為什麼還會願意付錢?」

嚴格地說,方程那個瘋狂的開價,此刻尚未獲得同意。但從墨秘書剛才的狼狽相看來,假使對方最後真的乖乖付了錢,倒也並非不可思議。

「是啊,」阿璃也好奇道,「為什麼一提到麻將,就把他嚇成那樣了呢?」

「要說有什麼理由的話,當然只能是,黃旻被殺一案的真相了。」

「真相?兇手不是柳芹綠嗎?」

「兇手確實就是柳芹綠沒錯。但是,夏亞,你不覺得她承認得太乾脆了一點兒嗎?」

怎麼可能不覺得。不誇張地說,當柳芹綠突然認罪的時候,我愣是過了半天才搞清楚狀況。不過——

「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吧?畢竟詭計被識破,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嘛。」

「不,正因為這樣才奇怪。」方程搖搖頭,「一般的犯罪者,在罪行被揭穿的瞬間,通常的反應會是驚慌、恐懼、失神、抱頭痛哭,甚至拔腿就跑。但柳芹綠全然沒有,而是迫不及待地做出了‘認罪’這個最明智的選擇。簡直就像是,唯恐錯失了自首的機會。」

「那不是你暗示讓她自首的嗎?」

「無論如何,」方程迴避了這個問題,「關於她的作案動機,我認為柳芹綠還沒有說出全部事實。」

「動機?」

「柳芹綠受到黃旻脅迫,這是真的,已經由警方調查證實了;她對黃旻懷有恨意甚至殺意,倒也符合邏輯。然而,‘懷有殺意’和‘殺人’,二者之間可是天淵之別。而這‘殺意’本身,也並非是簡單累積的產物。在長達一年以上的時間裡,柳芹綠都只是逆來順受,為什麼突然要行兇殺人呢?所以,必定存在著某種契機,才促使她實施了這次犯罪。」

「我記得,柳芹綠的解釋是,」我回憶道,「因為黃旻威脅她,要把二人之間的事情告訴白櫟常。」

「嗯,她確實是這麼說的。不過死無對證,那也只是她的一面之詞而已。向白櫟常告密?這麼做對黃旻並沒有任何好處啊。以此要挾柳芹綠嗎?可是,她原本就已經屈服就範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那,」阿璃問道,「您說的這個‘契機’,到底是什麼呢?」

「讓我們站在柳芹綠的立場來考慮吧。將不充分的殺意付諸行動,說明她獲得了額外的動機。而自始至終,一直圍繞著這個案子的,恰好就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簡單也最尋常的殺人動機——金錢。」

「但是,」我反駁道,「柳芹綠和黃旻之間,並不存在直接的利益關係。」

「是啊,原本並不存在。所以,從‘殺意’向‘殺人’轉變的契機,便是這個利益關係的建立——例如,有人向柳芹綠許諾了一筆可觀的報酬,條件就是要她下手殺掉黃旻。甚至,就連那個詭計,說不定也是來自此人的指示。考慮到黃旻有明確的侵害行為在前,即使事情敗露,柳芹綠也理應可以獲得輕判。因為犯罪成本變得相對低廉,卻蘊含巨大的收益,這便構成了充分的動機。如此一來也就能夠解釋,之所以她會毫不猶豫地認罪,正是為了獲得那個非常重要的自首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