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我記得這欄杆就是昨天拆的,是吧,顏莊?」大鯨回頭看著顏莊問道。
「是的。」
「看,我說的沒錯吧。」大鯨忍不住露出一絲得意。
「你怎麼斷定他是開門就往前走呢?」賀望東問道。
「啥?」大鯨被賀望東這個問題弄得哭笑不得,「開了門不都往前走嗎?常識,懂嗎?我看你沒睡醒吧?哦……昨晚你就沒睡,難怪……」
「謝全是昨晚才住進這裡的吧?」賀望東回頭看著顏莊問道。
顏莊急忙答道:「是,是,是的。」
「我看那謝全懦弱無主,這樣的性格,頭一次住陌生的地方,多半會感到不安,若說按平時的習慣開門就往外走……怎麼說都有些奇怪啊!」
聽了賀望東的話,大鯨回頭一想,也不得不承認道:「有點兒道理……」
賀望東沒有理會正皺眉思考的大鯨,而是問顏莊:「老闆,方便帶我去其他房間看看嗎?」
「沒、沒什麼不方便的,請。」顏莊有些僵硬地說道。
於是,在顏莊的帶領下,賀望東和遙大鯨走馬觀花似的把賭坊中的客房都看了一遍,一圈下來,天已經全亮了。待回到謝全住的房間,賀望東問道,「老闆,為什麼這個房間跟別的房間不一樣?」
顏莊囁嚅著說道:「最近打算翻新,這一間正在施工,其他的還沒有動呢。」
「你這裡有這麼多房間,卻把謝全安排在沒完工的房間裡,怕是不妥吧?」
「不是我安排的,是他自己執意要住這一間的。」
「哦?」賀望東稍作停頓,突然換了嚴肅的口吻對顏莊道:「老闆,這個房間裡的東西萬勿亂動。若是你不小心動了,休怪我把你弄進大牢去!」
「是、是……」顏莊被賀望東一唬,嚇得直冒冷汗。
大鯨也有些吃驚,這個賀望東平時吊兒郎當的,這會兒搞什麼?
「大鯨,把房間再仔細看一遍,什麼東西放哪兒了,都記好了。」
「知道了。」大鯨心中雖疑惑,但對於賀望東的話,他還是十分信服與順從的。他環視了一番房間,又從顏莊手裡接過燈籠,檢視了天花板和牆壁,邊看邊嘀咕:「天花板是黑色的……咦?不對,靠近門的那一半沒上黑漆,還露著木頭,門的裡側是藍色的。牆上掛著字畫……」
「那字畫上寫著什麼?」賀望東說道。
「嗯……寫著什麼……太暗了,看不太清啊!」其實哪裡是太暗了看不清,分明是他肚子裡墨水少,字一潦草他就認不出了。
「我看看。」賀望東走過來。
牆上掛的是阮籍的《詠懷》第十六首中的兩句:
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
賀望東解釋道:「這是一種勸誡,意思就是,小人計較個人的利害得失,而君子則遵循常規來行事。」
「我也不計較個人得失,這麼說來,我也是君子啦!」大鯨的話有些驢唇不對馬嘴。
不過賀望東沒空計較,他對顏莊說道:「把這幅字拿下來,我要帶走。」
五
掬水樓的二樓,賀望東坐在桌子前為小凱寫詞。
「賀公子還寫不出來嗎?」小凱從後面替賀望東扇著風,見賀望東遲遲寫不出,將扇子放在自己腿上,忍不住催問道。
「正在苦思冥想。」
「賀公子今日為填一首詞,花的時間未免久了些。」
「其實剛才寫了一首,但覺得不適合你唱,就再寫一首。」
聽聞此話,小凱不禁喜由心生。她溫柔地起身,把手放在賀望東的肩上。
「做什麼?」賀望東回過頭。四目相對,彼此的心意立馬就融合在一起。他輕輕撫摸著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正當曖昧之意濃郁時,走廊上傳來跑動的聲音。小凱的手不自覺地從賀望東肩上縮了回來。
「抓到了,抓到了!」遙大鯨人還沒現身,聲音已經傳來了。
「什麼抓到了?」賀望東問道。
「想必不會是什麼好事。」小凱雙頰泛紅,不停地用扇子扇著。
「呀,不開心?哦,是不是我破壞你們的好事了?」大鯨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小凱被他一說更惱了,仰面望著天花板,耍起了小性子,但在男人看來,這模樣比起平時來,反而添了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啊,說正事兒!」大鯨道,「就那個顏莊,他偷偷地進了謝全的房間,還揭開地板……我的人早就等著他呢,一下子就把他抓住了。」
「那可太好了。」
「嗯,太好了。不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初步檢視了謝全的房間後,賀望東告誡顏莊不得動房內的東西,並讓大鯨派人去盯著。這天深夜,顏莊偷偷地進了房間,被大鯨的手下打了個正著。
「果然是顏莊啊……」賀望東輕輕點了點頭。
「他真是兇手?可那天晚上,他和我們在一起啊。他不是一晚上都在玩骰子嗎?先是聽到叫喊聲,然後是有東西掉下來的聲音,但那會兒顏莊就在我們旁邊呢……再說,那個謝全不是他剛剛才僱來的嗎?」大鯨雖按照賀望東的指示抓到了顏莊,但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是怎麼辦到的,這倒是不難推測。至於為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賀望東說道。
大鯨一頭霧水,嘟嘟囔囔道:「是你讓我盯著,說有人要是進房間,就說明心中有鬼,就算不是兇手,也一定和兇手有關……一會兒說知道,一會兒說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
「好吧,我確實對顏莊有所懷疑。就算不是他乾的,他也脫不了干係。」
「那你就說說為什麼,說簡單點兒。我把人抓了,到時候上頭問我幹嗎抓他,我也只能說他進了房間,懷疑他是兇手。可要是再問個為什麼,我就說不上來了,豈不難辦?」
「我明白。」
「那你說說。」
「我懷疑是顏莊乾的,但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謝全。他說謝全是朋友介紹來的,但我看不是。他們肯定還要更深的關係。這得你們金吾衛去調查了。」
「這不廢話……」大鯨不耐煩了,粗聲粗氣道。
「顏莊對謝全的生活習慣很瞭解。他說謝全前一天才來這裡,照理說,他不應該知道謝全酒後話多的毛病。當然,也有可能是謝全自己說的,且不管這個。謝全房裡的陳設,和其他房間都不同,床的位置、牆上掛的字畫,還有塗了一半的天花板。一般說來,客棧的房間都是差不多的,很顯然謝全的房間是經過精心佈置的。」
「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似的……」大鯨嘀咕道。
「還有,我問顏莊為什麼讓謝全住那個房間,他說是謝全自己要求的。但我記得我們見謝全的時候,他還揹著包袱,分明是沒去房間就直接被帶到了客廳。然後他就喝得不省人事了。顏莊讓夥計把他扛走,還說房間問阿悅,顯然是他事先安排好了。可見他在說謊,反正死無對證。」
遙大鯨若有所思,點頭道:「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還要一件事……那天吃飯的時候,我看到一個人。」賀望東說。
「什麼人?」
「你應該也認識,就是經常在西市搭臺修理的臨時木匠。」
「哦,那個應急工呀!他怎麼了?」
「像他們這樣的臨時工,往往是哪裡急需表面工就往哪裡去,不重質量,只重速度。他出現在顏莊的賭場,我就覺得奇怪。謝全出事當天,我去西市找他,問他:顏莊的賭場是有什麼急活嗎?他說是改裝一個房間,活兒不算多,但顏莊非得親自指點,花了不少時間。」
「親自指點?這個顏莊還真是……哦,我明白了。可是,光憑這些也不能斷定就是顏莊殺的人啊!」
確實,總不能因為顏莊叫人改裝了房間,半夜又去現場,就認定他為殺人兇手。若不能拿出更有力的人證、物證,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無辜,誰都不能拿他怎麼樣。
大鯨抱著胳膊自言自語道:「沒錯,看來最重要的是找到謝全以前的住所,若兩個房間真的一樣,那就有理由相信是這個顏莊在搗鬼。」
「那也未必。顏莊可以說是為了讓謝全住得更舒服啊。很多客棧都是這樣,比如為了接待新羅來的客商,特意按照新羅人sup/sup的習慣來佈置。」
「這還真是……不好辦哪,可也得辦哪……你說我該怎麼辦?」
六
遙大鯨雖然有時會覺得賀望東愛賣關子的毛病很討厭,但對賀望東的指示,還是言聽計從的。離開掬水樓,他就去查謝全原來住的房子,可查來查去,也沒什麼收穫。
「真是怪哉,問了那麼多人,居然沒人知道這個謝全以前住在哪兒。」再次來找賀望東,大鯨有些無精打采。
「你還在查?」
「是啊,長安城這麼大,問了幾條街的人還是沒啥頭緒,都不知道從哪裡查起了。」
「他來長安時間不長,認識的人不多。」
「可不?那怎麼辦?」
「從外地來到長安,一般會去哪些地方?」
「這個……客棧?」大鯨想了想道,「不對,他一來就住進了顏莊的賭坊……還能去哪兒?看來還是得問顏莊。這傢伙不用刑是不會招的!」
正說著,曹茂來了。他先前因為做了李宜的幫兇,在賀望東的幫助下免於一死,成了賀望東的僕人,不過賀望東很快就給他自由了。正因為這樣,只要是賀望東交代的事情,曹茂可以說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有什麼訊息?」賀望東問曹茂。
「這幾日我在南方人聚居之所打探了一番,你們猜怎麼著?居然沒有人聽說過謝全。我就拿出你給我的畫像,結果有個人一看就說:‘這不就是顏莊嗎?’」
「什麼?」賀望東和大鯨異口同聲地喊起來,「顏莊!?」
饒是曹茂早料到這兩人會大吃一驚,也還是被嚇了一跳,連帶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是、是啊,那個人還說……」
大概半年前,從江南的丹陽來了一個叫顏莊的人。他年過三十,也沒有一技之長,那身子骨又幹不了體力活兒,在長安晃盪了半年,也沒找到個活計,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回老家去。
三天前,就在顏莊打算離開時,有人對他說:「有個薦頭也叫顏莊,何不去向他討份工作?你們同名同姓,這也是緣分哪!」顏莊很好奇,但也沒有細究,無論如何,只要能在長安安身立命就好。於是,他去找了那個薦頭顏莊。
三天前,正是謝全出事的那天。
「還有其他的訊息嗎?」賀望東問。
「我去看了顏莊……就是謝全住過的房間。」
「有什麼發現?」
「按照你的吩咐,我特意留意了天花板。」曹茂回憶道,「一半是黑色的,一半露著白木頭。對了,還有那個門,內側是藍色的。門對面是茅房。」
「天花板哪半邊是黑色的,哪半邊是白色的?」
曹茂想了想道:「靠近床的那半邊是黑色的,靠近院子的那半邊是白木頭的。」
「果然是他。」賀望東拍了一下大腿。
「還有一件怪事。半個月前,就有人去打探過顏莊……就是謝全。」
「果然是他!」大鯨也拍了一下大腿。
「還有這個……」曹茂說著從袋子裡取出一個掛軸。
大鯨呀的驚歎一聲,乍一看,這掛軸和謝全房間裡掛的那個一模一樣。「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待他念完才發覺字型不一樣,雖然很相近。
「這個顏莊……謝全肯定是被賭場的顏莊設計殺害的。」大鯨分析道,「提前打聽、誘騙顏莊、改裝房間,連字畫都做了,他早就想好了要殺掉謝全。」
「要是顏莊死不承認呢?」
「這……」
看著大鯨發愁的樣子,賀望東笑道:「放心吧,他會承認的。」
七
都說長安最美是春日,其實夏日的長安也別有風味。石榴花和夾竹桃競相開放,將原本就繁華的長安城裝點得更加喧鬧。
掬水樓中,夏日的傍晚,將古色古香的桌椅搬到院子裡,在盛開的石榴花和夾竹桃下那麼一坐,旁有美女和美酒相伴,別提有多愜意。
賀望東叫上大鯨和晁衡,與小凱以及碧雲一同在院中飲酒暢聊,不過聊的還是顏莊賭坊那件案子。
「老賀,你怎麼就認定顏莊……不是,謝全是殺人兇手呢?」一杯酒下肚,大鯨問道。
賀望東慢悠悠地喝著酒,和小凱眉來眼去了一番,才回道:「這個真假顏莊的案子,說起來也是湊巧。」
在長江沿岸有個叫丹陽的小鎮,前幾年出了個頭腦聰明但性情乖僻的年輕人,大名正是謝全。這個謝全不務正業,以騙人錢財為生。有一次,因詭計被識破,受騙者要求謝全還錢,謝全一時起了殺心,之後逃出了丹陽。這樁事,賀望東是聽一個朋友說起的。
「可憐了自幼與他一同玩耍的老好人,因受他的牽連,天天被鄉里人欺負數落,不得已也離開了家鄉,四處漂泊,聽說也來了長安。」那個朋友喝著酒。
「那個謝全一直沒有抓到嗎?」
「天下這麼大,上哪兒找去。這種人若不能繩之以法,恐怕會禍害其他人啊!對了,聽說你最近……」
那天見到「謝全」時,賀望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個殺人犯謝全。當時並未太在意,畢竟同名同姓也沒什麼可奇怪的,何況眼前的「謝全」懦弱膽小,怎麼看都不像做慣了騙錢殺人勾當的人。直到看到「謝全」的房間,賀望東才開始起疑。
離開賭坊後,賀望東去西市打探了一番,又派曹茂去江南人中間打探,這才推測出了整個案子。
原來謝全殺人後,一路從江南逃到了長安,化名為顏莊做起了薦頭。「顏莊」正是那個老好人玩伴的名字。本來他買了客棧,開了賭坊,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誰承想,真顏莊也跑來長安了。這個真顏莊老實木訥,攬不到活兒,聽說有個和自己同名的薦頭,就想來求份工作糊個口。兩個顏莊一碰面,事情就複雜了。
真顏莊說道:「你不是謝全嗎?這些年不見,你混得好像挺好……」
假顏莊也不掩飾,一邊請真顏莊喝酒,一邊道:「能在長安碰到老朋友,實在是意料之外啊!實不相瞞,當年那件事之後,我真是寢食難安啊,冒用你的名字,也實屬無奈之舉,還望看在自幼相識的份上,能體諒體諒。」
真顏莊老好人的脾性一上來,連聲說:「自然,自然。」
假顏莊又嘆道:「這幾年埋頭苦幹,好不容易才有了眼前這番景象。如今你來了,就跟著我做事吧。只是這名字的事,還望替我保密,待想到周全之法再說。」
真顏莊本就沒什麼主意,假顏莊說什麼,他都只會點頭稱是。這麼一來,兩人算是達成了默契。自然,對於假顏莊而言,殺掉真顏莊是勢在必行的,他可不想自己幾年的心血付之一炬,還搭上性命。就算真顏莊確實不會說出去,他也必須死,只有死人才能完全保守秘密。
大鯨半夜抓了假顏莊後,按照賀望東的指示,又派人去丹陽,從官府找了個認識謝全和顏莊的人。
「哎呀,遙公子啊,這般美景美酒,就不要再談那些殺人的事兒了。」小凱搖著扇子,輕輕拍打了一下大鯨的肩膀嗔怪道,「怪煞風景的。」
賀望東道:「若是不跟他說個明白,他怕是沒有心思賞花乘涼。」
「就是,不弄明白,我這心裡頭就是癢癢的難受。先跟我說說,完了再可勁兒乘涼。」大鯨道。
眾人都忍不住笑了。
「這麼說來確實有酒的功勞。我也沾沾酒的光。」說著,大鯨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小凱馬上給他斟上一杯,他又一飲而盡,這麼三四個來回,他就不省人事了,搖搖晃晃地起身道:「小人……什麼功勞……君子……嗯……忘了,哈哈。不去小便,不去……不留神就掉下去了!阿彌陀佛……」
沒有人理會這個醉鬼。晁衡和碧雲不知何時已走到角落。
「哎,蚊子!」小凱用扇子拍了一下賀望東的臉,她其實是想說,「我們也去找個清靜的地方吧。」
「知道了。」賀望東站起身,笑著摸了摸小凱的面頰。
新羅人:如今的朝鮮族人。
作者「陳舜臣」的其他小說
《北京悠悠館》《青山一髮》《鴉片戰爭》《帝國的軟肋:大漢王朝四百年》《火之幻影》《門閥亂:且說魏晉南北朝》《中國歷史風雲錄》《甲午戰爭》《諸葛孔明》《兩宋王朝:奢華帝國的無奈》《龍鳳之國》《紅黃相間的畫筆》《神獸之爪》《悠悠館密案》《孔雀祭》《花葉死亡之日》《三色屋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