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來客

一

靈龜三年十一月,元正天皇sup/sup改年號為養老元年。同年三月,大批遣唐使從難波sup/sup出發,遠赴唐都長安。這是日本派出的第八次sup/sup遣唐使,距離上一次派出遣唐使已經十五年了。

此次的使節團由五百五十七人組成,多治比縣守為押使,大伴山守為押使屬下的大使,藤原馬養為副使。「縣守」為日本朝廷派駐在地方的官員,「山守」為管理山林的官員,而「馬養」顧名思義,即為管理馬匹的官員。隨行的還有後來成為名僧的玄昉和吉備真備,以及詩人阿倍仲麻呂。阿倍仲麻呂只有十九歲,是以留學生的身份前往大唐的。

遣唐使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長安。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派與日本迥然不同的景象。沒有一個人不為目之所及感到震驚與讚歎。

七年前,元明天皇sup/sup將都城遷到了奈良,並仿照長安城的格局興建了平城京。就當時的日本而言,這無疑是一項難以想象的偉大工程。平城京東西三點七公里、南北五公里,從羅城門向北的通道,即為朱雀大路,寬達七十四米,到平城宮的正門朱雀門約有四公里。城中園林遍佈、亭臺眾多、草木繁盛,美不勝收。日本人無不為擁有如此宏偉的國都感到自豪。然而到了大唐的都城,這些人全看傻了眼。長安城的規模竟是平城京的五倍之大,長安城的主道竟寬達一百五十米,怎不叫人歎為觀止!

大唐鴻臚寺卿帶領眾官員在長安城外迎接遣唐使。鴻臚寺雖帶個「寺」字,但並非寺院,而是官署名。在唐代的官制中,除了鴻臚寺,還有掌管祭祀的太常寺、管理馬匹的太僕寺等官署,也都帶個「寺」字。鴻臚寺主外賓之事,相當於如今的外交部,下設典客署和司儀署。當然還有通事,即翻譯,他們接待起外賓來也是相當的鄭重而專業。

唐長安城由宮城、皇城和外郭城三部分組成。中央機構有三省(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六部(吏、戶、禮、兵、刑、工)、一臺(御史臺)、九寺(太府寺、司農寺、宗正寺、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衛尉寺、太僕寺、大理寺)、五監(國子監、軍器監、少府監、將作監、都水監)等,都設在皇城之內。皇族居住的地方叫「宮城」,在皇城北側。但是由於宮城地勢較低、相對潮溼,唐太宗貞觀八年,又在東北方的龍首原上建了大明宮,自唐高宗起,先後有十七位皇帝在此處理朝政。

皇城作為中央辦公之所,富麗雄偉的建築鱗次櫛比。此次日本遣唐使就是在大明宮受到接待的。鴻臚寺坐落在承天門西七號,西邊設有供外國使節下榻的四方館。不過,只有重要人物才能入住該館。按照慣例,團長級別的大人物所住的房間又與他人不同。

多治比縣守作為押使,被安排在一個自帶小花園的屋子裡。接待他的是典客署丞李宜和通事曹茂,另有搬執行李的雜役。

曹茂的日語相當流利,而被問到師從何處時,他總是含糊其辭。遣唐使團的副使藤原馬養略懂骨相之術,他私下對押使說:「就外形看,曹茂有點兒像日本人。」莫非他是流亡至大唐的日本人的後裔?不過既然曹茂本人不願意明說,別人也不好勉強詢問。

屋子裡點著香,芬芳濃郁,押使在日本時,從未聞到過這樣奇妙的香味兒。

待行李全部搬進屋子,曹茂畢恭畢敬地向李宜請示道:「方才有個年輕人來客館,說要求見押使,請大人指示。」

署丞是從八品下,官職不大,但往往就是這些人,最喜歡在下屬面前頤指氣使。

李宜慢悠悠地說道:「押使長途跋涉,剛剛抵達,怕是累了,把那人打發了。」

曹茂補充道:「是弘文館的學生。」

弘文館最初叫修文館,是唐開國皇帝李淵於武德四年設定的,唐太宗即位後才改名為弘文館。後來,為了避太子的名諱,先後改為昭文館、修文館,幾番改名,開元七年再次改稱弘文館。本書的故事發生時,弘文館實叫修文館,不過民間還是習慣稱之為弘文館。

弘文館是皇家學校,只有三品以上大臣的兒子或孫子才有入學資格。因只收數十名學生,非「性識聰敏」者,即便身份地位夠格,也進不了弘文館。可見,能夠成為弘文館學生的,必是非同尋常之輩。

李宜得知想見押使的是弘文館的學生,態度陡然轉變,先前盛氣凌人地要趕人走,此時卻改口道:「既如此……且徵詢一下押使的意見……」

曹茂於是問多治比縣守:「有個叫賀望東的年輕人說想要見您,您看?」

「賀望東?」押使反問道。

曹茂連忙回道:「大使若是不想見……」

押使答道:「不,是我派人把他找來的。我有東西要交給他。」

尚在海上時,押使已提前三日派人乘快船向有關州府做了報告,包括此次來唐的原因、船隻數、總人數等。因此,使節團前腳剛上岸,後腳就被迎進館舍好生招待。

地方官見過押使,確認過文書,之後便要派人飛報朝廷,獲得准許後,使節團重要成員方可進京。押使便委託地方官將自己想見賀望東一事一併呈報給朝廷。地方官自然不知道賀望東是何許人也,但因是押使的要求,也不多問,如實上報。

朝廷收到訊息,安排接見事宜、加強戒備等自不用說,同時也派人給賀望東報了信。賀望東聽說日本的使節將來長安,還指名道姓地要見自己,表面漫不經心,心裡到底有些按捺不住。押使一進長安,他就跑來四方館求見了。

「我這就去見他。」押使說著正要起身。

李宜聽了曹茂的翻譯,說道:「不,把他叫到這裡來,豈有勞押使大駕前去見他的道理。雖說是弘文館的學生,畢竟身無官職,一國使節之首前去見他,實在不妥。」

到底是混官場的,思慮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李宜派了個小吏去通傳,並將那年輕人領了進來。

按照押使的吩咐,給大唐的貢品及其他行李都放進了四方館的倉庫中,而日常用品則搬進了屋子裡。從難波出發的時候,皇室將一個三十釐米見方的小箱子交給押使,讓他到了長安後交給一個叫賀望東的年輕人。小箱子不重,但封得嚴嚴實實的,不知裝的是什麼。押使將這小箱子和日常用品一同拿到了屋子裡。因為是皇室交代的事情,多治比無時無刻不掛在心上,現在賀望東就在外面,把東西交給他,自己也完成了一項任務。

押使從信匣裡取出一張紙,上頭畫著一個直徑約五釐米的黑色半圓,切口處呈鋸齒狀。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人在小吏的陪同下走進屋裡。

「修文館學生賀望東見過押使大人。」年輕人用日語自我介紹道。他皮膚白皙、五官端正,臉上帶著笑容,看起來生活十分舒暢。

賀望東在押使對面坐下。和日本一樣,當時所謂的「坐」,並非像今日這般坐在凳子上,而是在地板上鋪上墊子,並膝跪坐。

賀望東看到了墊子上的紙,於是從懷中掏出一件形似半圓的東西來。這東西閃閃發光,想必是黃金製品。他把這東西放在押使鋪開的紙上,和紙上的黑色部分拼在一起,二者正好組成一個完整的圓。

這就是「符驗」。皇室將紙交給多治比縣守時曾說:「將一個黃金圓盤弄成兩半,一半用墨描在紙上,若有人拿著另一半實物來,且與紙上的半圓能契合上,那人就是賀望東。」

「能合上吧?」賀望東道。

那天,朝廷派來的人說:「日本來的大使不日就到長安,讓你帶上信物去四方館見他。」

「信物?那是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

賀望東思索了半晌,全身上下和日本有關係的東西,就只剩這個「金半圓」。這東西自他記事起就隨身帶著。

「不錯。這個就交給你了。」多治比說著,把小箱子推到賀望東面前。

賀望東將金制的半圓揣進懷裡,拿出一張紙條交給押使:「我來這裡已經五六年了。我是日本人,不過取了箇中國名字。您若是遇到什麼困難,儘管派人來找我。這是我的住址。」儘管多年未見本國人,但賀望東並不囉唆,辦完事便帶著小箱子告辭了。

待賀望東離開,署丞李宜有些訕訕道:「有些文書尚需大使簽署,雖官署就在旁邊,但恐大使勞累,已將文書搬至本館的公文室,還請大使移步。」

多治比當官多年,自然理解李宜想要儘快完成工作的心情,於是起身道:「好,這就走吧。」他的屋子北側自帶一個封閉的小庭院,院中樹木稀少,有幾塊大石頭,再往後是一堵相當高的石牆,南側則是通往外邊的走廊。

「雖說用不了多久,畢竟有行李在,謹慎起見,還是把門鎖上吧。」曹茂這樣想著,便吩咐管雜役的小吏鎖好房門。

小吏聽命,將屋子和庭院相通的對開大門關上,從屋裡上了閂。曹茂提著前端帶鉤的鐵製大鑰匙,將靠近走廊的大門也上了鎖。

日本的正倉院sup/sup現在還儲存著唐代的這種鑰匙,上頭刻有花紋,外觀精美,有銀製的,也有鍍銀的,一般用於開啟匣子或箱櫃的鎖。門鎖的鑰匙則要大一些,製造也相對粗糙。

四方館佔地廣闊,規模宏大。因這裡主要用於接待外來使者,在建造時便充分考慮了各國客人的生活習慣。日本人的住處和阿拉伯人的住處就迥然不同,前者是朝鮮式建築,後者則是西域風格建築。此外,由於外交關係瞬息萬變,今天還是友好鄰邦、明天就反目成仇之事屢見不鮮,為了減少此類客人之間的摩擦,各個住所是相互獨立的。

如此一來,客館內的結構便變得相當複雜。從最裡邊的屋子出來後,經過走廊、庭院,到最外頭的公文室,足足得走五分鐘。

早已過了當值時間,公文室空無一人。手續並不複雜,只是要簽署的文書頗多。多治比一面籤文書,一面想起了在《淮南子》中讀到的一個詞——繁文縟節。

「好了,就這些,辛苦您了。請回去吧。行程待明日與大使詳談。曹茂陪大使回屋。下官還要在此處理一些公務,就失陪了。」

曹茂將李宜的話逐字逐句地翻譯給押使聽,末了又道:「館內屋舍眾多,地方又大,稍不留神就會迷路。下官給押使簡單介紹一下館內的情況。」

夜幕開始降臨,再過會兒就該全黑了,出了屋子恐怕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押使心中有些擔憂,便道:「如此甚好。」

於是,曹茂熱心地講解起來。往那邊走,是東邊的庭院,穿過東院,有個門通往鴻臚寺官署。他邊走邊說,還特意將自己所說的地方一一指給押使看。這一路下來,曹茂可謂不遺餘力,恨不得將整個客館直接裝進押使的腦袋。只是他講得毫無條理,東一錘子西一棒子的,聽得多治比如墜五里霧中,完全摸不著頭腦。

偌大的客館籠罩在昏黃的夕陽中,因在此下榻的高階使節不多,整個客館顯得格外空曠寂靜。

多治比在曹茂的陪同下,總算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前。

曹茂拿出鑰匙,把大門上的鎖弄得嘎嘎直響。

「嘖!」他咂了一下舌頭。

鎖沒開啟。

曹茂拔出鑰匙,重新插入鎖孔。還是沒開啟。如此反覆幾次,不免急躁起來。

當初建造平城京時,多治比曾負責管理倉庫,每天不知要開多少次鎖,此時見曹茂如此不利索,便有些不耐煩。

這時,門總算開了。

曹茂讓押使在走廊上等候,自己先進了屋,把連著小院的門推開,好讓太陽的餘暉照進昏暗的屋子。

「啊!」曹茂一聲驚叫。

藉著光線,押使看清情況,也吃了一驚。

屋子中間趴著一個身材頎長的人。

此人衣著怪異,他腳上穿的皮靴高至膝部,身上穿著緊身的褐色衣服,和押使所見過的大唐人完全不同。

押使問道:「他是誰?他怎麼了?」

「估計是西方來的使節……看這打扮,像是波斯人。」曹茂走至那個人身邊,彎下腰看了看,再次驚叫道,「啊,死了!……這、這還有血……趕緊去公文室,向、向署丞大人稟告!」他慌張地起身,把本打算進屋的押使擋在了走廊上。

多治比心情鬱悶到極點。他奉天皇之命,千里迢迢來到大唐長安,還沒好好歇歇,自己住的屋子裡就發生了命案。

曹茂也是驚恐萬分,他不停地舔著嘴唇,仍覺得嗓子發乾冒煙。「走,走吧……署丞大人想必還在公文室,得向他彙報一下……方才離開的時候,門明明都鎖上了……」

死了個人啊!

就現場來看,死者是被殺的。在一個門窗皆上鎖的屋子裡被殺,實在匪夷所思。

曹茂越想越感到脊背發涼。

押使要冷靜一些,他拍了拍曹茂的肩膀道:「不必過於驚慌。」他這既是寬慰曹茂,也是寬慰自己。能夠當上五百多人的遣唐使團的押使,多治比自然有一定的膽識謀略。他讀書萬卷,見識頗廣,即便生在信仰鬼神的時代,也自有理性的判斷。無論怎麼看,一個人都不可能在完全封閉的屋子裡被殺。莫非門沒有鎖好?曹茂開鎖時「嘎吱」「嘎吱」的聲音還在耳畔迴響。毋庸置疑,靠近走廊的大門確實是鎖著的。

多治比曾管理過倉庫,對鎖和鑰匙頗有心得。他還專門研究過,希望造出新型的鎖和鑰匙。因此,說他是這方面的專家也不為過。

是通往小院的門沒有閂上?多治比覺得也不可能。當時小吏下門閂的聲音,他聽得清晰分明。

不會是死者突然中風倒地撞出血的吧?多治比立馬否定了這個荒唐的假設。因為即便真的發生此等荒謬的事情,其前提也是死者要進入屋子。問題是,死者究竟是怎麼進入屋子裡的呢?一定是他殺。問題是兇手殺人以後,又是怎麼離開屋子的?

曹茂已經嚇得魂不附體,連站都站不穩了。他慌張地出了屋子,用手背擦掉額頭的汗珠,四下張望,茫然地問押使:「公文室在哪邊?」

多治比感到不可思議,沒好氣道:「我才到長安,來四方館也是頭一遭,你日日出入此處,怎的反而問起我來?」

「啊,是,是……下官失禮了……」曹茂慌張地哈腰致歉,腦子裡卻仍是一團糨糊。

押使並未放在心上,畢竟自己是站在走廊上遠遠看著,而曹茂卻是近身看到了死人,受到刺激語無倫次也在情理之中。

曹茂本想抄近道,可在院子裡轉悠了半天,一會兒沿著鋪石小道走,一會兒又沿著院牆走,愣是沒找出路來。

押使見狀,建議道:「不如走平日走慣了的路,想來還快些。」

「是,是……」曹茂掄起袖子擦了擦額頭,回到走廊上。

多治比已然不對驚慌失措的曹茂抱有希望,他憑藉著記憶,認出了走廊拐角處的八稜青銅蠟臺。「這邊。」

曹茂踉踉蹌蹌地跟上去。

「鎮定一些。」多治比道。

曹茂總算稍稍鎮定了一點,搞清了方向。

兩人到了公文室。

署丞李宜果然還在處理公文。當時,他正在詢問小吏一些細節,見了曹茂和押使,皺眉問道:「怎麼了?可是哪裡招待不周?」以他的經驗,已經回房的客人又折回來,準沒什麼好事,想必又是來抱怨被褥太硬、屋裡漏風的。

曹茂這次沒有翻譯,而是直接回道:「不是,不是。是、是有人死了!」

「有人死了?在哪裡?」

「就、就在大使的屋子裡……可、可能是被人殺掉的,都流血了,已經沒氣兒了。」

「大使的屋子裡?我們不是才從那裡出來嗎?」

「是、是才出來。」

「屋裡怎麼會有人?你不是鎖了門嗎?」

「是、是鎖了門,而且門鎖也好好的,可、屋子裡就是死了個人。」

「那人是怎麼進去的?」

「屬下不知。」

「你不是在夢遊吧?」

「若真是夢遊就好了,我還摸過屍體呢!」

「從剛才離開到現在,也不過一刻鐘吧?」

「是、是的。」曹茂只覺得腿腳無力,癱軟地跪倒在地上。

李宜見曹茂的樣子,這才放下手頭的工作,道:「沒出息的傢伙!……既是有人被殺,就趕緊去通知金吾衛。鴻臚寺典客署可管不了這等事。」

日本養老元年,正值大唐開元五年。玄宗皇帝即位五年以來,大唐帝國可謂撥雲開霧,陰霾盡散,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

自高宗皇帝駕崩後,武后稱帝,即為武則天。她改國號周,掌政三十餘年。神龍元年,中宗皇帝李顯復位。但他重用皇后韋氏,甚至允許其參與朝政。韋后與武則天的侄子武三思關係曖昧,而她的女兒安樂公主又嫁給了武三思的兒子,雙方是以結成了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左右著朝政。因此,《新唐書·睿宗玄宗紀贊》有云:「自高祖至於中宗,數十年間,再罹女禍,唐祚既絕而復續。」

中宗死後,大唐陷入權力紛爭之中,最終由李隆基掌握大權,登上帝位,即玄宗皇帝。「女禍」自此告終。或許是重新由男性皇帝掌權的緣故,長安城內洋溢著不同於武則天、韋后時期的氣氛。最顯而易見的,要數花街柳巷生意之興旺。

賀望東正在掬水樓喝酒。

掬水樓在皇城東南方的平康坊中,與皇城只有一道之隔。所謂的「坊」,是指主要街道之間的區域。長安城的主要街道,南北十一條、東西十四條,一共有一百一十個坊。坊有坊門,每天太陽一西斜,鼓聲便響了,待八百響之後,坊門關閉,禁止出入。平康坊的西鄰是務本坊,國子監就在其中。換句話說,長安的花柳街緊挨著官廳街和學府街。

「看樣子今日是回不去了。」

其實賀望東壓根兒就沒想走。八百響鼓聲敲完少說也得半個時辰,當初制定此規矩,就是為了讓外出的人有足夠的時間回到自家所在的坊內,或者到親戚家中留宿。

賀望東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躺下來,腦袋枕在一位女子的腿上。

女子名叫小凱,是掬水樓的歌妓,體態豐腴,獨具韻味。她一邊輕柔地撫摸著賀望東的頭髮,一邊勸道:「你該回家看看了,莫問爺爺在等你呢。」

一般的煙花女子都會勸客人在此過夜,小凱之所以勸賀望東回去,是因為賀望東在她這裡已經住了很多天了。

「明日再回去。」賀望東的語氣淡淡的。

小凱所說的「莫問爺爺」是賀望東的監護人,全名真人莫問。他是從日本來的,脾氣有些古怪,人品自然沒得說,就是嘴太碎。為了躲開他的碎碎念,賀望東常常流連於康平坊的花街柳巷。不過是該回去一趟了,至少要將會見日本使節的事彙報一下。還有那個小箱子,他至今沒開啟,倒不是不好奇,只是覺得最好當著老頭兒的面開啟。只是一聽到老頭兒的名字,他還是會覺得渾身發毛。他有點兒不悅地說:「溫香軟玉在側,談那糟老頭兒做什麼!」

就在這時,小凱的丫鬟撩開竹簾道:「遙大鯨大人來了。」

「遙大鯨?我不記得叫他來了呀。」賀望東說。

「我也不記得你叫我來。」一個男人從丫鬟身旁直闖進來。雖名為大鯨,卻是個不足五尺的矮子!

「得,得。一大一小到齊了。來,好好喝一杯。」賀望東的腦袋仍枕在歌妓腿上。

歌妓名為小凱,闖進來的矮子名為大鯨,賀望東風趣地稱他們為「一大一小」。

「今日我可是有正經事。」遙大鯨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賀望東和小凱旁邊。賀望東經常請他吃飯喝酒,他平日裡收斂得很,有時還給賀望東斟酒,今日卻是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他兩個胳膊往胸前一抱,又道:「今日不喝酒。」

「可不是嘛,就這樣子,瞧著也不像是來要酒喝的。」

小凱的話中有諷刺之意,遙大鯨卻像完全沒有聽出似的,一本正經道:「我是為了公事而來。我要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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