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他重新拿起鋼筆,繼續寫道——
l氏的帽子上插著一朵黃色的小假花。他主動伸出手向我走來,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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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在神戶市內,還有一個人的思緒也飄向了南洋。只不過,那人心裡想的並非天空,而是更低的地方——某處地下,以及周圍的標記。
市議員吉田莊造抱著胳膊,雙眼緊閉。他的一張紅臉看起來精力旺盛,顴骨附近還泛著黯淡的光澤。
吉田的侄子田村良作此時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叔父面前。他偷偷地瞥了叔父一眼,卻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禁感到坐立不安。自打從東京來到這邊,他一直裝作老老實實。眼下,他只能仰仗這位叔父,故而努力抓住一切機會來迎合對方。他會配合叔父的心情,採取相應的態度。在這方面,他還是頗為自信的。
但即便如此,倘若無法摸清對方的心理狀態,終究無計可施。吉田莊造此刻看似精神恍惚,田村心想他或許正在思考什麼對策。
關於叔父的工作性質,田村漸漸地也開始有所瞭解,畢竟他來這裡已有一個月了。
吉田莊造的所作所為並不光彩。坦白來說,便是在工商業者和政府機關之間斡旋,從前者手中斂取酬謝金。而且,他並不直接經手所斂錢財。吉田莊造是一個格外謹慎的人,所有這些錢都會通過專屬的秘密渠道洗白。不過,他最近覺得有必要對部分洗錢人員進行更換,田村似乎便已被提拔為新的一員。
叔父臉上的肌肉一動不動,不知他是在思考對策還是心情不悅。若是後者,原因恐怕便在於《中央報》今早的報道。那篇報道的標題是「與工商業者的孽緣」,雖然並未指名道姓,內容中卻寫有「某有權有勢的市議員……」顯然是在暗指吉田。
「今早報紙上的那篇報道……」田村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想來想去,還是徐銘義那老頭兒較為可疑。」
吉田莊造微微睜開雙眼,開口喝道:「混賬!他可是這個世界上最能守口如瓶的人。」
既然如此,那又為何要剝奪他洗錢人員的資格呢?不過很快,田村的這一疑問便告消解。
吉田有點恍惚地說道:「只不過,他有些不知變通,算是白玉微瑕。」
說到變通,田村對自己相當有信心。他以前一直變通得太過離譜。年到四十的他經歷過無數失敗,而究其原因,其一是酒,其二在於女人,其三便應該是變通過度。
吉田莊造再次閉上雙眼,想著埋在地下的小鐵盒,不知是否已經鏽蝕破裂?不過,縱然有所損壞,也不會傷及裡面的東西。
然而,他的思緒並未在遙遠的大洋彼岸多做停留,他是一個現實的人。吉田莊造睜開雙眼,瞥向桌上的一張紙片,上面羅列著一串數字。
「還有沒處理完的?」
「還有四十多萬。」田村立即答道。
「四十多萬?」吉田有點兒不快,「太不小心了。」
「總之我會在近期全部處理乾淨。」
「處理完記得將以前的賬簿收回。那人雖然嘴巴很牢,但手中握著可疑之物,也可能會出意外,還是小心為上。」
「明白。」說完,田村輕聲吹起了口哨。
吉田莊造不禁皺起眉頭。雖然田村已盡力裝出叔父喜歡的態度,但人的惡習卻是很難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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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滿頭銀髮、身材瘦高的紳士走出s酒店,仰頭望向天空。陽光中還殘留著對晚秋的留戀。這位老紳士——五興公司的李社長繼而左右張望,像是在尋找計程車,卻連影子也沒看到,只好邁步前行。
天氣無比晴朗,就這樣步行回事務所也不錯。
當行至東亞大街(torroad)時,他與兩名男子擦肩而過。那是兩個衣著邋遢的男人,其中一人頭纏繃帶、面戴口罩、彎腰曲背,無疑是個老人,但恐怕實際年齡並沒有外表那麼老;另一人身材矮小、略微跛腳,額上有道小小的傷疤,且目光混濁,看起來毫無生氣,年齡在五十左右。
雙方剛一錯過,頭纏繃帶的男人便回過頭來。他摘下口罩,開口喚道:「這不是李先生嗎?」
銀髮紳士面帶疑惑,久久凝視著對方的臉。
「啊,你是……」他似乎終於想起了對方的臉,卻又說不出名字,「你是會計……興祥隆銀行的會計……」
「沒錯,是我,徐銘義,曾經當會計的。」頭纏繃帶的男人說道。
「對對,我們多少年沒見了?」
「都二十多年了。」
「有那麼久嗎?」
「您的頭髮可都白了一大半兒啦!」頭纏繃帶的男人說道。
「的確。」老紳士摸了摸頭,「不過,沒想到你竟在神戶……」
徐銘義解釋道,他離開銀行後便立刻來了日本,歷經千辛萬苦,如今終於擁有了一幢公寓,好歹能夠維持生計……
「我已將公寓交給他管理,他是日本人。」
同行的矮小男人臉色陰沉地盯著電線杆上的宣傳畫,並未意識到自己成了二人交談的話題,不過這兩位舊相識一直是在用中文交談,也難怪。
「我已盡了最大努力,可銀行還是在戰後倒閉了。」當提及銀行時,銀髮紳士似乎仍很傷感。
接著,他扼要地講述了自身的一些境遇,如今他在做生意,來這邊也才半年左右,現住在山本大街的公寓,最近正打算另尋租處……
「有空去我那兒玩吧,雖然地方有些小。」
「一進那條巷子就是我的住所。」頭纏繃帶的老人也向對方告知了自己的住址,他就住在屬於自己的那棟公寓裡。
「有空我會去的。」五興公司的社長說道。
隨後,二人便鄭重地握手道別。
五興公司處在海岸大街東南大樓的二樓。李社長沿著東亞大街,朝著海岸大街的方向徑直走去。
東南大樓共有六層,建於戰前,相比近期在周圍林立起來的新建築而言,難免給人一種人老珠黃之感。大樓的持有者——東南汽船公司佔據了整個一樓,自二樓以上都是外租事務所,多為外貿商社、保險公司、船運企業等,也有幾家外國公司,但只有二樓的五興公司是中國企業。
身形瘦削的李社長登上略顯昏暗的樓梯,身影消失在了二零八號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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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興公司的確是東南大樓內唯一的一家中國企業,但除公司外,樓裡還有一家中國人經營的店鋪,便是位於地下室的餐館——「桃源亭」。
《中央報》的記者小島和彥此時正坐在空無一人的「桃源亭」裡。他看了看時鐘,站起身來說道:「店裡馬上就要忙起來了,今天先告辭了。」
店裡晌午時分是最忙的,但過了五點的下班時間後,也會有些客人。
渾身肌肉虯結的店主陶展文從座椅上站起來,說道:「不好意思,小島君。徐銘義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病人。我不能去刺探他,這點還請見諒。」
「沒關係,我會自己調查的。」
「既然你要自己調查,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一送走小島,陶展文便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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