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劫

「是,我早就看到了!」史無名嘆了口氣。

「這周遭有沒有那女子留下的東西?」

「沒有,都怪這賊老天。」林仵作看著天嘆了口氣,「連個月光也沒有,若是一會兒落下大雨就算有個什麼腳印也被沖掉了。」

眼見得衙役就要將唐無琅的屍體抬走。史無名突然心中一動。

「慢!」他對林仵作說,「你且看看他頭頂的百匯穴。」

林仵作一怔,似乎在史無名的提點下想到了什麼,他迅速扒開死者的頭髮。

「大人,果然有一枚鋼針!」

「前朝案例,有婦人謀害親夫,在其夫入睡之時,以其納鞋底的鋼針刺入其夫的頭頂,其夫慘叫一聲而亡,死狀面容驚恐雙眼暴突,但是仵作卻在起身驗不出傷痕。」史無名接過那枚鋼針,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聞。

「血腥味,還有香味。」

「香味?」李忠卿接過了那針,果然在針鼻處聞到了一股香氣——那香氣有點熟悉。

「好像是姚春桃……」史無名喃喃地說。

「你認為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就是姚春桃?」李忠卿說,「可是姚春桃是去的靜檀寺,與這迦葉寺在縣城的一南一北,而且女子用的脂粉氣多是相同,不一定是她!」

「那麼加上那個呢?」史無名指著剛剛從樹林深處跑來的衙役手上拿著的籃子說。

「姚春桃!真是她!」李忠卿很是震驚。

「上午與姚春桃會面之時,這廝就盯著姚春桃,我還以為他是見色起意。如今看來不是,他些許是抓到了這姚春桃什麼把柄,所以就此要挾……」

「也許這兩人早有勾搭呢?」

「回憶當日在船上的情形和今日上午的情形,不像!」史無名搖搖頭。

「他也算死在了女人手上,這倒是真真應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蘇大人,麻煩你閉嘴!」李忠卿冷冷地說,——他一直對蘇雪樓也不客氣,絲毫不管他們兩人官職品級差了多少,「我立刻派人搜捕她!」

史無名點了點頭,此時瓢潑般的大雨從天而落,崔四慌慌忙忙的給史無名撐起了傘。

「大人,我們先回縣衙吧,這雨這麼大,仔細你的傷口進了水!」

「等等,大家也都需要比一下雨,小心落了風寒。這裡是後山,我記得再往山上走一點,好像……有一個迦葉寺!」

「不錯,大人。」

「那我們先行到那裡去吧!」

(八)

迦葉寺是一方古剎,若是追起源頭來大概能尋到隋朝年間,但與在縣內的靜檀寺香火旺盛不同,迦葉寺因為路遠山高,林莽蒼蒼,所以鮮有人來。

來到迦葉寺門前,廟門的漆色已經被多年的雨打風吹消磨的斑斑駁駁,看寺廟的機構,昔時一定好生氣派,只可惜如今卻變得危壁頹垣,破敗不堪。只見兩邊高牆逶迤,遮沒在那幽黑的林木中,在夜雨的籠罩下,顯得是那麼幽深詭秘。

門拍了很久才開,開門的和尚似乎還有點驚恐,不過也能理解,無論是誰在夜裡遭遇氣勢洶洶的拍門也會覺得害怕。

寺廟裡只有兩個和尚,一老一少,老的老眼昏花,雙耳不辨身外之音,那個年少的——剛剛開門之人,說是年少也已經有三十多歲了,形容枯乾,舉止木訥,說一句話都要遲疑半天。

看到史無名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進來,兩個和尚都嚇了一跳。知曉了身份後,急忙將眾人讓到偏殿,尋了茶水來招待眾人,還點了一個火盆,可惜廟宇破舊,茶水苦澀,身上又十分潮溼,大家都覺得不適至極。

雨越下越大,看來一時半刻也離不開此地,史無名覺得無趣,便信步來到主殿。

主殿在所有建築物裡儲存的還算完好,有些地方還在漏著雨,房樑上還密佈著蜘蛛網。正中一尊釋迦牟尼像已經落滿了灰塵,不過佛前的供品和香燭卻是新的。

「你不覺得這些供品很眼熟嗎?」

「很眼熟。」李忠卿點點頭,「姚春桃是上這裡拜神,這女人故意告訴我們去靜檀寺,聲東而擊西,想要掩蓋到這裡的事實,這是為什麼呢?」

史無名沉吟了一下,轉頭問身邊的衙役。

「那個唐無琅,是什麼時候溜走的?」

「回大人,大概就是那個姚春桃走後不久。」

「也就是說,唐無琅很可能就是跟蹤姚春桃來此的,那麼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這兩個人糾纏到一塊兒呢?」

「不是那廝用強嗎?」崔四問。

「唐無琅的身上沒有被反抗的痕跡,所以不像是用強,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先將姚春桃迷昏,在欲行不軌的時候被第三人殺害……」一直沉默的蘇雪樓說,「說實話,我倒是很好奇姚春桃到這裡的原因。」

他推開大殿的窗戶,外面樹木蓊鬱,幾棵合抱粗的古木遮天蔽日,茂密的枝葉於頭頂上合為一處,更有串串蘿藤,從樹上嫋娜懸掛技下,再往遠處看,根本是一片黑暗。這黑暗就像蘇雪樓的心情一般,雖然他一直以嬉笑之態處事,但不代表他的內心也是如此。

史無名也不管李忠卿如何安排,蘇雪樓如何暗自抑鬱,他依舊在廟中轉來轉去,後來他在廟中的功德碑前站住了。

功德碑上已經蒙上了許多灰塵,但是史無名依然看到了他熟悉的名字。

「姚春桃、唐無琅!」史無名點了點功德碑上的兩個名字,「諸位,這兩個人在這裡有了交集!」

李忠卿和蘇雪樓急忙湊過來看。

「沒有其他人嗎?李老憨或是吳三水?」李忠卿非常敏感的問。

「沒有。」史無名搖搖頭,回頭將寺僧喚了過來。

「師父,我想問的是,這個唐無琅,他曾經寄住過這裡嗎?」

李忠卿驚訝的看了一眼史無名。

「是的,兩年前他曾經住在這裡一段時期,但是此人……和許多女子牽扯不清,佛門乃是清淨神聖之地,豈可容犯規齷齪之人居住!所以小僧把他勸走了。」

「原來如此。」史無名微微而笑,然後他又指著功德碑上的一個名字說:「若是本官沒有看錯的話,這個人似乎是本州的刺史同名。」

「實際上,那就是刺史大人。」寺僧回答說。

「哦,刺史大人也曾經來過迦葉寺?莫道林深無人至,沒有想到這深山小寺也會有朝廷四品大員的足跡啊!」史無名十分驚奇,「本官印象裡……本官任內,刺史大人來過巡視幾次,可是並不曾到過此處啊!」

「刺史大人只是私下尋幽探勝而來,他喜愛這裡幽靜,所幸我們這裡離州里也是不遠,他時常會來住上幾日。」

「原來如此。這倒是我等怠慢了,下次刺史大人來時……」

「大人切莫如此,刺史大人也就是來參禪尋個安靜,千叮嚀萬囑咐我等不要將他的行蹤洩露,小僧實是不敢違背。」

「如此,便罷了。」史無名微微一笑。

「這錢文廣來此……」蘇雪樓非常敏感的發問,但是史無名止住了蘇雪樓下面的話。

「那麼本官能去瞻仰一下刺史大人參禪的靜室嗎?」

「大人這邊請。」

(九)

大殿後門通到寺後,那是一個荒涼的大庭院,庭院裡野草叢生,落葉雜物腐術散腥,植物在其中肆意的生長,把整個庭院弄的看起來雜亂不堪。

「原來僧人和寄住之人多時還好,如今只有我師徒二人,早已經有心無力,所以許久未曾休整,讓大人見笑了。」

史無名擺擺手,示意無妨。

就在這時,前面出了點狀況。

原來一名衙役心急,往前急走了幾步,卻不小心一下子跌倒了,濺起了偌大的水花。

原來天黑夜雨,他根本沒有看到前面的雜草當中是死水一潭。原來這庭院當中,有一個小池,如今荒廢,被雜草掩蓋。

眾衙卒急忙將同伴拉了出來。隨即李忠卿拔刀在手,砍伐池邊雜草荊棘。少刻,小池露出輪廓。史無名取燈火一照,只見水下隱隱有石頭堆積,此處原來大概是有座假山,坍塌在水池當中,一群小魚在其中翕忽遊動,十分自在。這大雨的天氣,它們享天時而快樂。

「到房間去看看吧,看這池子做什麼?!」蘇雪樓有些心急,催促道。

「是了是了,仔細你的傷!」李忠卿也板著臉催促。

史無名站起身來,崔四急忙把他拉到廊簷之下。

幾人將後面大小房間挨次看了,只見一間間皆是門朽簾破,牆皮剝落,瓦缺漏雨,一片淒涼景象。

錢文廣選用的靜室是裡前面最遠的一間,門上卻掛了把鐵將軍,史無名從門縫中看過去,覺得裡面收拾的十分乾淨,並不像是時常無人居住的樣子,和前殿的那種破敗之象真是相當的違和。

「這門……」

「小僧這就為大人開啟!」

那寺僧急急忙忙的取來了鑰匙,但是卻無論如何打不開那鎖。

「奇怪,這鎖什麼時候換過了?」

「鎖換過了?」蘇雪樓一雙丹鳳眼瞪得溜圓,「這是錢文廣的房間,還換了鎖,莫非……」

「這小子為了刺史家的那點錢都快發瘋了!」李忠卿在史無名耳邊說。

「哈哈,理解他吧!你知道大理寺卿這位置也不好做,位置有多高責任就有多大啊!」

一個衙役抬刀要砍那鎖,被蘇雪樓制止了,只見他從兜裡掏出一把「百事和合」的鑰匙來,在那鎖孔裡捅了幾下,那門就開了。

「蘇大人辦案果然不拘常理!這‘百事和合’的鑰匙一般來說似乎只有……樑上君子才用!」李忠卿不無揶揄地說。

「好說好說!」蘇雪樓不以為然,擺擺手,「人嘛,總要有一技傍身。」

史無名步入房內,屋內有一竹榻,牆角處有一張桌子,地面上也不髒。他在榻上抹了一把,然後吹掉了手指上的薄灰,搖了搖頭。

「想必有人經常在此居住,但是有陣日子沒來了。」

蘇雪樓此時可是忙得夠嗆,只見他敲敲打打,連每一塊磚都不放過,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從這屋子裡找出金條或是某些罪證的蛛絲馬跡來。

「雪樓兄,我覺得有東西藏在此中的可能性不大。這是寺廟廂房,保不準會有其他人借住,若是藏在此屋中一旦被別人發現可就不妙了。」

「可是這件房不是錢文廣要寺僧特意留給他的嗎?而且自己還換了鎖,這不正說明這間屋子裡有他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如此,蘇兄就繼續找吧,而今夜我就在此歇著了。」史無名撣了撣那竹榻,笑眯眯地說,「各位各尋方便吧!」

太狡猾了!大家想,這廟裡乾淨整齊的屋子好像就這麼一間啊!

(十)

清晨,史無名在空山鳥語中醒來,望望窗外,天氣已然放晴,一時間不覺心情大好。

他推開門,其他人還沒有醒來,於是他便自己在院中走動,昨夜光線不明,他還沒有仔細打量過這裡哩!

這後院倒也和昨夜初見時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現在能看到後面的山牆早已坍塌,露出一個缺口,通向後山的密林當中。

史無名又慢慢的轉回來,來到昨夜發現的那小池旁邊。

池水還算清澈,池底卻結了一層厚厚的苔泥,只是那假山石上結的不多,黑綠掩映,倒也相映得趣。史無名覺得那假山石糾結成一堆堆在那裡,不若分散開來更顯得隨意自在——他那獨特的審美之心又爆發了,於是他伸手去拿那最頂上露在水面的那一塊石頭。

他剛剛將手觸到那石頭,卻見水中的游魚忽的驚惶亂竄,都四散躲避,遠遠的躲開那堆假山石去,史無名覺得有趣,就來來回回的在那裡試來試去,調弄的一群魚疲於奔命。

「史賢弟真是好雅興!」就在史無名最得趣的時候,一個聲音在後面幽幽地說。

史無名回頭一看,不禁暗暗發笑,蘇雪樓這一晚顯見得沒有休息好,烏泱泱的兩個眼圈掛在臉上——他昨晚什麼也沒找到也沒休息好,滿身塵土,面色發白,讓蘇公子不復初時風流倜儻之風。

「你看看後面的那山牆,已經坍塌,這個院子任誰想進都是進得的!而且再看看那兩個和尚,他們對於這廟就如同聾子的耳朵,擺設而已,只怕這裡有什麼事鬧翻天,他們也不知道哩!」

「是啊,大概正是因為如此,有人才相中了這裡吧!蘇兄,你知不知道,我現在能想明白,姚春桃為什麼要殺死唐無琅了,也明白唐無琅為什麼要跟蹤姚春桃了!」

「啊?為什麼?」

史無名微微一笑。

「因為姚春桃就是刺史大人的那個神秘的情人。」

「什麼?!」

「你這麼說有何憑據?」

發出驚呼聲的不僅僅是蘇雪樓還有李忠卿。

「哎呀,忠卿,看起來你起的比我們早的多嘛!」李忠卿是從前殿過來的,而且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褲腳已經被打溼,看起來已經出去了一趟了。

「昨夜返回縣中的衙役今晨前來回報,姚春桃並沒有回家,而她昨日也沒有到靜檀寺上香,自然也沒有和她的妹妹同去。我已經派人到她在州里的脂粉鋪去尋人了,不過定然會撲空。因為剛剛我回來的時候,有一個清晨上山採蘑菇的人來報告,發現了一具屍體——應該是姚春桃!」

「她也死了?!」這是史無名和蘇雪樓一起發喊——本以為這姚春桃是本案的最關鍵之人,尋到了她就能結束這一切,誰想到她也沒有逃脫死亡的魔掌!

沿著一條泥濘的小路朝案發現場走去,史無名走的有些急,連帶著傷口也痛了起來,但是,此時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不久之後,他在低矮的灌木叢中看到了一團粉色,而守在那糰粉色旁邊的,正是他縣衙的捕快。

史無名分開樹叢一看,果然一具女屍躺在那兒。那正是姚春桃,只是這時候想要認出她的面目卻有些艱難。

姚春桃本來杏臉柳眉,麵皮細膩白淨,可是眼下卻被抓扯的不成樣子,傷痕血跡遍佈,左右臉蛋上還各被人劃了三刀,那頭梳成最時髦樣式的髮髻已經被扯開,雜亂的如同一把亂草,而衣服也是凌亂不堪。一塊白色的面衣已經染上血,丟棄在她耳邊的土地上。而她是被勒死的,她的雙手還緊緊的揪住脖頸上的那條繩子。

「她這個樣子倒像是曾經被人用強!」

「可是,蘇兄,唐無琅的指甲裡並沒有皮屑,而且身上也沒有遭到反抗的痕跡,可是你看看她的指甲……」史無名執起了姚春桃的一隻手,那長長的指甲裡分明有屬於襲擊者的東西。

「也許,她是被人滅口?姚春桃不得已用鋼針殺死了唐無琅後,但是在逃跑的路上被滅口!」

「為什麼這麼說?」

「史賢弟你不是說姚春桃是錢文廣的秘密情人嗎?那麼她一定知道錢文廣的許多秘密,錢文廣正處在風口浪尖上,將她滅口也不是不可能的。」

「蘇兄這種想法不無可能,但是我認為殺死姚春桃的……另有其人!」

(十一)

回到縣衙,史無名換完衣服用完飯後在書房與蘇雪樓和李忠卿會合。他並沒有先解決這兩人的疑問,而是先遣人將君悅客棧老闆給找來。

不過在君悅客棧老闆來之前,他又讓崔四喊來了劉石頭。

劉石頭惴惴不安一路小跑的跑進來。

「劉石頭,我記得我昨日詢問你之時,你說過在刺殺發生之後,你說過你曾經去過街上和客棧裡尋過那個女人,你為什麼會去客棧找她?」

「因、因為她的口音不是我們這裡,聽起來是京師口音啊!」

「你看,這就是了!」史無名一拍手。

這時,君悅客棧老闆也一腦門汗的跑了進來。

「你的住客裡有沒有這樣兩個人,應該是一主一僕,都是女客,年紀都不超過四十歲,看起來應該出身高貴,嗯,有些盛氣凌人,也許就是打了你家小二的那個人。」

「大人,您說的完全沒有錯!」客棧老闆點頭如搗蒜,「有這樣的主僕,不是小人我說,真是好嚇人的一對兒!尤其那個主子,小人覺得皇后娘娘也未必有這樣的譜哩!」

「京師口音?」

「正是。」

「果然。」史無名點點頭,擺擺手打發那老闆走了。

「喂喂!」蘇雪樓敲敲桌子,他有些雲山霧繞,但似乎又能看出某些端倪,「史賢弟,你似乎還欠我們一個解釋啊!」

李忠卿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是表情也是很不滿。

「首先我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說姚春桃就是刺史大人的秘密情人。」史無名從善如流,「首先,姚春桃身上的裝扮並不是一個開著香粉鋪丈夫又沒有留下財產的女人能擁有的,蘇兄也曾推斷過她應該有一個富有的情人。」

「是的。」蘇雪樓點頭。

「其實在和你們會合之前我先訊問了姚春桃的妹妹,我認為姊妹兩人這點體己話應該能說吧。可惜的是,姚春桃的嘴很嚴,並沒有向自己的妹妹多加吐露有關自己情人的事情,也只是有一次忍不住向她炫耀一件首飾時說過這是刺史夫人也沒有的。所以,當時其妹就懷疑姐姐的情人應該是一個官員。而且她說自己的姐姐每次回來包袱雖然不是很大,但是感覺很沉重,而她回去的時候雖然包袱的大小未變,但是明顯感覺她姐姐背上輕鬆許多!」

「啊,會不會是這姚春桃一次次的把金子帶回來了?看來需得搜搜姚春桃妹妹的家!」

「你先莫急,且聽我往下說。」

「然後她又說了,實際上她姐姐回來幾乎大多數時間並不住在她家,而且總是去靜檀寺上香,所以她有陣時間還認為她姐姐的情人是靜檀寺裡某個酒肉穿腸過的花和尚呢!」

說完這句話,史無名笑著搖搖頭,呷了一口茶。

「那還是迦葉寺!」蘇雪樓一敲桌子,站起身來,「我要去找!」

「你急什麼,金子又不會跑掉!」史無名一把把他拉住,「我還沒說完哩!我看過寺內的功德簿,因為刺史大人每次前來都會多多少少捐些香火錢,然後我再問問姚春桃的妹妹其姐來看她的時間,這兩個人來平安縣的時間都可以對上!而且有鑑於迦葉寺的後山牆,我認為我們的刺史大人除了那些時候,不定時偷偷的前來也許不知有多少次!」

「錢文廣時不時的來你這平安縣在佛門淨地和一個小寡婦偷情?」蘇雪樓嘖嘖了兩聲,然後突然是拍案而起,「他這麼頻繁的前來,莫非也在暗中偷運金子?!」

「是,很可能就是這樣,應該說,金子就是在迦葉寺!」史無名點點頭。

「他們在這裡做這樣的事情,那兩個和尚就一點也不知道?」蘇雪樓啪啪的拍桌子,「還是要搜迦葉寺!」

「佛門淨地,卻也關不得外面的紅塵萬丈啊!」史無名笑了笑,「難道你不知道人為了錢財可以裝聾作啞嗎?和尚在沒成佛之前也只是人啊!何況你也看到那個院子了,發生些什麼事情前面確實很難知曉。」

「那麼這件事會不會是這樣,姚春桃與刺史大人偷情,而唐無琅曾經寄居過迦葉寺,在無意中曾經遇到過,但是他那時並不知道這兩個人的身份,所以當時並沒有注意。而唐無琅又是蘭蕪苑的常客,可巧我們的刺史大人也一樣,他們二人難免有見過面的機會。唐無琅自然是不敢對刺史說三道四,可當我們找來姚春桃問話的時候,觸動了某些記憶,所以他就趁我們不備的時候外出,找到姚春桃要挾她。而這廝下流,糾纏姚春桃與他成其好事,結果姚春桃就趁他不被,以鋼針刺其頂,將其殺害,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在逃離的時候卻被別人殺害了!」

「是的,我認為事情應該就是這樣。」史無名點頭,「但你有沒有想過,姚春桃為什麼會突然回來突然去迦葉寺進香?」

「你是說錢文廣也來了?」李忠卿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

「他沒有來。」史無名搖搖頭,「那寺廟中的靜室並沒有人住過的痕跡!我只是覺得這兩人能一直瞞過別人的耳目秘密來往,說明他們有一套獨特的聯絡方式。所以姚春桃的行為非常反常——錢文廣並沒有來平安縣,但是她卻照常去了迦葉寺,而她當時的打扮分明是要去見情人!」

「你是說她是被騙回來的?而騙她的人,是非常瞭解她和錢文廣之間秘密的人!」蘇雪樓一點就透,「我見她的死狀,可不是一般的洩憤,殺人毀容,這怨恨勁兒很深啊!」

「男人和女人打架不會去抓臉皮吧!這種抓臉皮扯頭髮的打法可只有女人!」李忠卿說。

「忠卿你說的沒錯,就是女人!」史無名點點頭。

「我明白了,怪不得在吳三水的案子裡,你說兇手不肯在深夜出逃,那是因為兇手是女人!她怕黑!」

「是啊,而在這個世界上,能這麼憎恨姚春桃的女人,大概只有一個吧!」史無名微微而笑。

「刺史夫人!」

「丈夫出軌,妻子應該是第一個能夠感覺到的人,枕邊人的心思在不在自己身上,有什麼比和他共享另一半枕頭的人更清楚呢?即使錢文廣也許和姚春桃有一套秘密的聯絡見面的訊號,可是架不住有心人的日日夜夜的揣摩,當有心人終於把事情揣摩清楚的時候,可怕的報復就展開了!」

「我想,這位夫人是帶著自己僕婦出門的,和我們一起登船的是她的僕婦,目的是確認姚春桃是否已經登船回到平安縣,而且我認為她故意拋下那面衣大概就是因為那個現在廣為流傳的面衣故事,當然,也許還有一直流傳的五鬼羈魂的故事,這位夫人一開始就想把自己的殺人行為歸結到鬼神身上的!」

「是啊,刺史夫人出身京師望族,一直潑辣不遜,驕傲跋扈,錢文廣一直懼怕於她,家中也一直是夫人做主。實際上那些行賄的官員都是衝著夫人的孃家去的,而賄賂有一大部分都是夫人做主收的,不得不說這是一個非常膽大的女人。」蘇雪樓補充,「她帶著自己的僕婦,尾隨姚春桃殺人害命。如今看來,這吳三水應該也是她殺的,也許就是為了掩蓋其夫收受賄賂而滅口。而李老憨和你應該也是她下的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要動你們兩個人,但是我不得不說,這個女人……真是可怕!」

「是啊,本案中的女人都很可怕,姚春桃殺了唐無琅,刺史夫人殺了姚春桃……」李忠卿想了想姚春桃身上的傷痕還有她指甲裡的皮肉屑,冷笑一聲,「所以說娶妻當賢啊!」

「你怎麼不說女子在尋夫得嫁的時候也要擦亮眼睛莫要遇到二心人呢?」史無名搖了搖頭,「其實悲劇,都是雙方的啊!」

(十二)

「你現在叫越級上告,於理不合!如果你抓了刺史夫人,把刺史大人的風流韻事公之於眾,就算你成功了,你覺得刺史和他身後的那些人能夠放過你嗎?——尤其他們現在還沒被扳倒!你要知道,仗義每多屠狗輩,無情最是讀書人啊!尤其是官場上的那些讀書人!」看著史無名在寫摺子,李忠卿開口說。

「我這人沒什麼野心!」史無名微微一笑,「也沒想過想要往上爬多高,我此生就算高不過縣令,低不下庶民,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做官有做官的樂趣,做百姓有百姓的樂趣,不是嗎?不過無論如何,一個人心中的堅持不能變,至少在我心中,公理和正義就是我的堅持!」

「嘖嘖嘖,別說這些大道理了。想當陶靖節採菊東籬下寄情山水,首先要先賺夠銀子,否則你破衣敝履喝西北風的時候就不開心了,所以先要安安心心的當你的官掙夠俸祿再說!因此這個時候,就能體現出我對你的用處了,無名賢弟~~」蘇雪樓站在門前拿著紙扇搖啊搖搖啊搖,目的就是要扇出一派風流倜儻來。

「這件事我來替你出頭,畢竟我是揹著尚方寶劍的人啊!」他眨眨眼。

「是是是,有勞蘇兄你了!」史無名急忙將寫好的摺子遞給蘇雪樓,好似甩出手個燙手山芋。

「既然我幫你辦妥這件事,無名賢弟,古人云投桃報李,你打算怎麼報答我呢?」

「我幫你找到錢文廣藏起的金子!」

「成交!雖然我沒有找到他藏起的錢,但是先抓他老婆就夠讓他手忙腳亂一陣的了!嘿嘿!」蘇雪樓盪漾著飄出去了。

「他倒是開心了,可是我們還沒結案啊!」李忠卿撇了撇嘴,「刺史夫人殺了姚春桃吳三水我能理解,但是殺你和李老憨呢?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和詛咒相照應?」

「是啊,事情完全沒有解決完!」史無名嘆了口氣,陷入了沉思當中。

結果越思索越糾結,越思索越煩躁,最後他雙手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往縣衙門外走去。

可惜還沒走到門口,就被崔四擋住了。

「老爺要去哪兒?」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崔四,你家老爺我想來想去,還是自己最可靠,所以打算從新返回一下現場,重溫一下過程,刺激一下靈感!」

「您自己去?」

「怎麼?不可以嗎?」

崔四點點頭,一把揪住史無名的袖子,然後就大喊起來,「老爺要自己出門偷跑了啊啊啊……」

於是,就像俠客話本中的場景一般,史無名面前瞬間多了一個人——眼神凌厲的都可以馬上去斬妖除魔的李忠卿。

隨後趕來的是一群滿臉緊張,眼睛裡帶滿了譴責意味的家丁和衙役們。

李忠卿看著傷口未愈,還有被人謀殺危險的史無名竟然輕鬆愉快地策劃自己的行程,還想瞞過他的耳目偷偷行動的樣子,心裡那個憋氣啊!

真是報應,大概是小時候欺負他欺負的太多了,所以還不到來生就要還史無名這筆操心債!

「你再說說看,你想幹什麼?」

「我想……坐船再走一遍那天走過的水路,放鬆放鬆心情,也許能想到一些沒有想起來的線索……」史無名小聲說,「如果不找出那個兇手,我呢,小命還是懸著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再給我一劍,然後扣上個面衣,就是殺手不來,你們大家一天到晚的操心著我也不是事啊!」

「我和你去。」

「喂喂,你不是暈船嗎?」

「我找到解決暈船的辦法了!」

「唉?什麼辦法?」史無名非常好奇。

「我親自駕船,人說自己駕就不會暈了!」

哎?這是真的嗎?

(十三)

水邊泊著一艘烏篷船,黑衣墨髮的男子佇立船頭,腰間佩著一柄腰刀,雙手執篙,腳下堅定,一如巍峨峰巒之態。

「忠卿,你真的沒事麼?」這哪裡是要撐船,到似要去打仗。

「無事!」

那你的臉為什麼發白?這句話只敢放在喉頭,卻不敢發問。

李忠卿用竹篙朝岸邊一點,架勢十足的把船點開了。

烏蓬小船在碧水中盪漾,把岸上送行的崔四嚇的是心一蕩一蕩。這水如此大,李大人行船的把式還不知道行不行,一個鬧不好一船兩命!

遠遠的青山綠樹,就如同畫中的水墨丹青一般,暈染在黛青色的天空中。史無名仰面躺在船艙裡,覺得愜意的很,剛剛的煩躁一掃而空。

「忠卿,其實,我發現我們幾個人的共同點了。」史無名敲了敲船舷慢悠悠地說。

「什麼共同點?實際上,我覺得你們幾個人中,除了姚春桃和唐無琅有些關係外,其餘的人並沒有任何交集,都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人物!」

「忠卿啊!」史無名笑著搖搖頭,「所謂的關係也不一定非要是那些愛恨糾纏,其實這幾個人——他們都經常坐船!」

「經常坐船?」

「是啊,我縣與州里有水陸兩途,水路快些,一個時辰的路程,而陸路要慢些,因為要走山,所以大約要走三四個時辰。所以大家都很喜歡走水路。雖然不止李老憨這一條渡船,但是吳三水經常坐船下去收賬,姚春桃經常坐船往來去妹妹那裡,唐無琅經常坐船去尋花問柳,說不準就是常搭李老憨的船,就算是彼此不相識,也多多少少會有些印象,而刺史夫人可能經常和他們碰面,所以害怕他們會認出自己。」

「刺史夫人也經常坐船來平安縣?」

「是啊,姚春桃會被稱為是錢文廣的神秘情人是因為他們兩個人的來往非常隱秘!我想夫人也是經過多次跟蹤才能確定這裡兩個人在哪裡私會。這期間她若是跟蹤姚春桃,定然會時常坐船,當然就有可能和這些人多次照面。」

「如果說她殺吳三水可能是為了幫自己的丈夫,而她殺你和殺李老憨,僅僅是為了不讓人把她認出來?不對,你從來也沒看見過她啊!」

「我想,她想殺我,是為了另外一件事!」史無名嘆了口氣,明顯沒有想繼續說下去的意願,他在煦暖的陽光下,小船的搖曳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兩日後,蘇雪樓回來了。

「如你所願,州里是天翻地覆,朝裡大概很快也會天翻地覆!」蘇雪樓有氣無力的趴在桌子上。

「辛苦你了!」史無名毫無誠意的說。

「我也快要回京了!」

「恭祝蘇兄一路順風!」

「喂,你這人!」蘇雪樓鳳眼瞪的溜圓。

「可惜你沒有找到那些金子,所以此行還是令人遺憾啊!」

「是啊,那些金子……」蘇雪樓一下子洩了氣。

「其實你一開始的懷疑是對的,金子確實藏在迦葉寺。」史無名笑嘻嘻地湊到他跟前。

「什麼?!」蘇雪樓一下子蹦了起來,「那屋子裡沒有啊!」

「有,那裡是可以有的!」史無名笑嘻嘻地說。

迦葉寺中。

蘇雪樓看著那間自己曾經寄予厚望的屋子無奈的嘆氣。

「不在那裡在哪裡啊!」

「別看了,金子本來就沒有藏在那裡,那屋子也算故佈疑陣了。實際上,金子藏在……」史無名拉著他走到院中的小池旁邊。

「你知道魚都是喜歡躲在水草或是水中的石塊中庇廕,但是這池裡的魚不然,它們並不喜歡那些石頭,而每當它們發現有人要觸及假山石塊的時候就驚慌的四處逃竄,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史無名一面說著一面手下不閒,招呼著衙役將水中的假山石統統搬開了去。

「假山石上的苔泥不厚,說明有人經常搬動它們,至於為什麼要搬動它們,自然是要往它的下面藏東西!」

此時假山石已經被搬空,只剩下泛著泥漿的池底,一時間什麼也看不清。

史無名將手探進了那池泥水中去,慢慢的下挖,然後從池泥中摳出了什麼,等他的手拿出來,手中赫然是一塊明晃晃的金條!

「錢文廣和姚春桃多次往來這裡,並不是單單為了偷情,你沒有調查到刺史府有大規模的偷運錢財的行動,那是因為他們在化整為零的轉移錢財,他們多次前來必然多次藏金,這池中魚兒必然多次受了折騰。多次驚恐之餘,這池中的魚兒便學乖巧了,見有人探手觸及那假山石定然要四下躲藏。」

「我現在大概明白你為什麼會遭受刺殺了!」蘇雪樓嘆了口氣,「你說你當時在給刺史的千金講什麼故事?」

史無名微微一笑,「我給她講了佛祖拈花一笑的故事。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適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

「所以啊,刺史夫人覺得你在影射迦葉寺,而且你偏偏又是平安縣的縣令!雖然她並不知曉藏金的事情,但是她覺得你是在諷刺她丈夫的出軌,而這,正是她無法容忍的。不是我說,也許她最開始想殺的,就是你!」

「因此就找人刺殺我?多麼可怕的女人啊!」

「是啊,多麼可怕的女人!可惜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刺史夫人的那五塊面紗……如今只剩下一塊!而這一塊……她大概從未想過,那是留給她自己的!」

「其實那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史無名悲傷的捂住自己的傷口嘆息,「我好冤屈啊,真真是遭受了無妄之災,無名之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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