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歌行

把大人送回房後不久天就開始落雨,酒席也就散了,我領人在前院收拾剩下的殘局,大約兩柱香後,一切處理停當,打發大家回房休息後,我回自己的房間路過新房時,夫人開門把我叫住了,問我爾雅姑娘住在哪裡?

「你可知道夫人為什麼找爾雅姑娘。」

「奴婢不知,當時夫人的表情不善,奴婢未敢多問,但私下裡卻能猜到幾分。夫人定是懷疑爾雅姑娘與我家大人的關係非同尋常,大人新婚之夜酒醉冷落與她,不管大人是無意還是有意,依夫人的脾氣定然是無法忍耐。」婉兒略略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史無名的神色又開口道「後來夫人打發我走,奴婢便回房休息,迷迷糊糊睡著後不久便聽見我家大人呼喚,此時才知道夫人不見了。奴婢記起夫人曾經問過爾雅姑娘的住處,便到西跨院這裡尋她,到了爾雅姑娘這裡時發現房門虛掩,走進去後發現房中沒有人,所以接著就來到了大人您那裡。之後的事情沙大人您就已經知曉了,奴婢整晚都在正廳陪伴我家大人。」

爾雅

「夫人的確昨夜到過我的房中,說了許多惱人的話,真的是……。」爾雅向下垂了垂眼皮、穩了穩語調,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很氣惱。

「那時我心神不定——因為雷雨,沒有對她多加理睬。後來因為心情實在煩躁就不再理睬她走出了屋子,那時我想她自己覺得沒趣自然就會回去了吧,可是一出去就後悔莫及——外面雨大雷大,我最害怕的東西,後來的事情大人也知道。」爾雅有些臉紅,史無名也有一點侷促不安「但我確實不知道之後夫人的去向。」

「所以在那時,你才會說:‘奇怪,已經這麼久了’,姑娘當時指的就是你離開房間已經很久但綺蘿夫人竟然還沒有回房這件事吧?」

「不錯。」

史無名點點頭。「雖然爾雅姑娘會很為難,但我依然想知道夫人到底與你說了什麼?」

「說那位沙大人醉中念著我的名字,她問我是不是與沙大人——關係曖昧。真是……」爾雅的一張素臉變的粉紅,牙齒咬的咯咯響不知是不是想咬碎的那個人是史無名還是其它什麼的。

「原來如此。」史無名抹了一把汗,接下來的問題……要如何問下去呢,難道問人家姑娘是否真的和自己的好友有曖昧?

爾雅此時卻柔柔靜靜的笑了,頗為了然地看了史無名一眼,自顧自的說了起來。「人人都道是我對他有情,但他們卻不知道他們所愛的東西未必是我所喜歡的,只是我懶得與世人一般計較。當年我與他和曼珠姐姐在京師相識,他們那時租用的屋子就在我家的隔壁,我常常到他家中找曼珠姐姐玩耍,看到他們兩人一對璧人、舉案齊眉也真正地為他們歡喜,可是後來出了那件事,我漸漸的看清了他。古人喜歡以花喻人,沙華那個人,在我看來,就如同那池中小島上盛開的彼岸花一般,雖然美麗,但卻讓人迷亂,那毒性不知不覺間讓人致命。難道史大人沒發現,與他有關的女子都死了。曼珠姐姐、絳雲、綺蘿、小女子除非是瘋了才想會在這筆糊塗賬中插上一筆。」

「既然姑娘說起來了,那麼無名就問上一句,三年前曼珠夫人落崖之時,姑娘看見了什麼?」

「大人昨夜就想問此事吧,同樣的問題在當年我不知被人問過多少遍了。這件事到如今我連自己都在懷疑自己的記憶了。那一天,曼珠姐姐讓我陪她去出遊散心,她在家中待的實在是氣悶——她和沙大人的婚事實在是有太多的障礙了。那時我才十五歲,和曼珠姐姐婉兒上了翠雲山,就在古剎中遇到了那對錶姐妹,同樣是女人我看得出那兩姐妹眼中對曼珠姐姐的羨慕,不,是嫉妒。正午時分下起了雨,我們正走到了翠雲山頂,就躲進了知返亭,隨後那對錶姐妹也來了。老天爺突然雷鳴電閃,我當時、其實幾個人都有些害怕,一群女兒家亂成一團,只是我最厲害罷了,我記得自己當時抱住頭,堵住耳朵,藏在石桌的底下,而我聽見淒厲的一聲叫喊和幾聲驚呼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見——」

史無名停止了一切動作屏住了呼吸。

爾雅顯然陷入了很狂亂的回憶中,她的呼吸粗重起來,聲音好似就要哭出來一般,說出的語調帶有無限的自責。「曼珠姐姐是如何掉落的那一刻,我並沒有看見,我抬起頭的時候只見到婉兒她們三人目瞪口呆地望著剛剛曼珠姐姐站立的地方,而那裡已經沒有那個笑起來溫柔的像水一樣的女子了,絳雲與綺蘿兩人站在一處滿臉不置信的神情,綺蘿的手向外伸出好像要拉住什麼又好像要推開什麼,而絳雲正在一邊搖頭驚恐地向後退、面色蒼白的如同鬼魅,然後婉兒從後面推開她們兩個衝到了亭子的邊緣往下望去,就算是現在想起來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那麼突然,就好像曼珠姐姐的落崖是虛假的一般,我只要一回頭就可以看見她依然在對我溫柔的微笑。」爾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半晌,抬起頭來「如果我沒有猜錯,沙華兩位夫人先後的死都與曼珠姐姐的死有著極大的干係。」

「你是說有人為曼珠復仇嗎,姑娘可知你的這句話把自己也納入到嫌疑人之中了。」

「大人這樣想也無可厚非,我本來就是嫌疑人之一啊。」爾雅從自己帶進來的包袱中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史無名,那是一把團扇,上面用工筆小楷題著一首詩: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這是漢時班婕妤的《怨歌行》啊,只是這字跡真的是好生眼熟,好似在哪裡見過。」

「這是曼珠姐姐的字跡,這團扇也是姐姐的遺物。至於大人覺得眼熟是因為曾經在給沙華的信箋上看過。」

「沒錯,是一樣的,那麼說是有人模仿她的字跡送信給沙兄了。」

「不,那確實是姐姐的筆跡」

「可是姑娘怎麼能夠確定,況且沙兄接到信箋時你並不在場,除非……」

「所以我說自己是嫌疑人嘛!因為那花與信箋正是我送的。當年姐姐在京師後就十分憂慮,讀書時常常會抄錄一些與自己心境相仿的詩句,而那些手稿就在我這裡。」

「如果僅僅是送花與信箋去折磨一下姑娘心中的負心人的話,這中復仇也真稱得上孩子氣。」史無名微笑了一下隨即神情變的冷冽起來「但是如果是殺人的話——那真的是不可原諒了。目前從綺蘿夫人被害前的行蹤、與姑娘的恩怨、還有剛剛告訴史某的那一番話,姑娘可知如今這府中有最大嫌疑的就是你,而且姑娘能說自己的所作所為在這件案子中沒有起推波助瀾的作用嗎?」

聽到此話爾雅笑了,卻是真心地笑了,雖然眼角還帶淚只是微微蕩起嘴角,但這一笑,若融冰化水,暖日春波,史無名竟然在一瞬間看的呆了。

「那小女子就要看看‘雙璧’之一的史大人要如何找到證據將我入罪,了結這起公案了。小女子建議大人從曼珠姐姐的那樁開始,再看看絳雲是如何死的,再查到如今這樁,搞不好大人可以找出一個連環殺手也未嘗可知。」

史無名無語,這丫頭笑得真是——好似狐狸啊。

調查

新房

紅羅幔帳,紅錦繡被……如今的史無名見到紅色一點也感覺不到它的喜慶,倒是讓他平生出一種悲哀之感。

空氣中隱隱聞得到酒氣,而地上撒滿了花生、栗子、紅豆等物,想來那是從喜床上掃落下來的,史無名一腳踩上去差點滑倒,跟在身後的婉兒見了不僅撲哧一笑。

屋中椅子上放置著一堆溼的衣物,想來那是沙華在夜裡換下的那身。史無名走過去,看了半晌。「婉兒,你家大人沒有著涼吧,看這衣物溼的,他身體不好,如果著涼引發他的心疾就不妙了。我這裡有一個護心血、驅寒涼的方子,你就照方子去給他抓幾幅藥快讓他吃下去。」

婉兒聽到史無名話的前半部分,面色就已經很焦急了,聽到史無名的後半句話,透露出千恩萬謝的神色來,接了方子看了一眼,急急忙忙地去了。史無名向門外看去,看見爾雅正在院子的拐角迴廊中看著院中的泥地。

「爾雅姑娘,你進來。」

「我進去恐怕不大合適吧。那裡也許就是案發現場,而我的身份也是干係人之一。」聽到了史無名的話,爾雅抬起頭笑著說。「如果我偷偷地放進去某些東西栽贓陷害別人的話,大人你必須承擔的罪責必不比我小,大人讓我走進這屋子的那一刻希望就有這種心理準備。」

「呵呵,不錯,如果真是你,那也卻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史無名點頭微笑,他轉身吩咐了自己的家人幾句什麼,才與爾雅一起走進了房間。

於是,兩人一起翻看查詢中。

「大人,在綺蘿夫人的梳妝匣裡發現了這個,好像是百合,但又不像,實在認不出這是什麼?」

史無名從爾雅手中接過一個油紙包看了一看。

「是一種根莖的切片,嗯,這種氣味、色澤,我想這是彼岸花的根。」史無名仔細地辨認著那包中的事物「彼岸花根入藥有催吐、祛痰、消腫、止痛、解毒之效。但如誤用會導致中毒,輕者嘔吐、腹瀉,重者會讓人全身抽搐麻痺要人的性命。這一包彼岸花根已經被脂粉的氣息所侵染,看來放在這梳妝匣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只是綺蘿夫人要這彼岸花根做什麼?」

「大人剛剛說到中了彼岸花的毒是全身抽搐麻痺。」爾雅看了看史無名「大人可知絳雲夫人是怎麼去世的?」

「不是小產嗎?」

「那時絳雲夫人剛剛有孕,而綺蘿卻又登門拜訪,有孕的女子本來就心緒多變,綺蘿的這次來訪讓絳雲十分不快,據當時伺候的丫頭說兩個人曾將左右屏退在一起談了很久,但出來時都面色不善。午飯過後沙大人把綺蘿送出了府門,自己就去了府衙辦公,不一會兒家中的絳雲就喊著腹痛難忍全身抽搐、下體流血不止,不久之後就香消玉殞魂歸天外。」

「郎中怎麼說。」

「小產導致了血崩。但在我看來問題的根源在於是小產引起抽搐還是因抽搐引起的小產!絳雲有孕後因身體弱一直在服用安胎的藥物,依剛才大人所說彼岸花中毒的症狀來看,如果當年夫人的安胎藥被人偷偷放入了這個,那麼絳雲夫人的死綺蘿很可能就是干係人之一,她完全有機會把這彼岸花根悄悄的放入絳雲夫人燉煮的安胎藥中。而且彼岸花之毒鮮少有人知曉,發作後也不如其它毒物顯現明顯,外觀形象也像無害的百合,用它作怪不惹人注意有不張揚,真真不失一個——好的選擇。」

「你這丫頭,殺人就是殺人,你還開始讚揚了!」史無名聽了爾雅的這番話倒是有一點要哭笑不得的感覺。另一方面他也有一種奇特的不安,自己這幾天都要被彼岸花所淹沒了,好像人人事事都和這看似無害嬌嫩的花朵扯上關係,莫不是自己在那古剎中了那老和尚的蠱?

「只是綺蘿夫人是原本就知道這彼岸花有毒還是有人特意告訴她的,如果是後一種,大人,你怎麼想?」

「你想說有人教唆嗎?」

爾雅點點頭。

「敢問絳雲夫人出事時,姑娘在哪裡?」

「呵呵,懷疑我嗎?不好意思,雖然我也知道彼岸花有毒,但並不瞭解它的實際毒性,使用分量的多少,若是我當然會選擇一個自己更加熟悉的毒物才是,才不會刻意的選擇什麼生僻的彼岸花根!而且那時我在杭州吃鯉魚呢?證人有一大把。」

此時史無名看見自家家丁已經提著一個大大的包裹站在門外而婉兒也正從院外走進來,他滿意的頷首「婉兒姑娘,我們應該去你的房間看一看了,姑娘請前面帶路。」

廂房

婉兒的房間只有她一個人住,收拾的乾淨整齊,一進門便有淡淡的香氣迎面撲來。靠門右手邊安著一張狹小的床,四面懸掛著素色羅帳,床上被褥收疊整齊,床下的木盆中放置著換下的溼衣,顯然主人還沒來得及洗,床邊堆著兩個朱漆衣箱。而窗前是一張梳妝檯,臺上一面銀境閃閃發光,旁邊是一張精巧的書案,書案上立著一個小巧的兩層湘妃竹書架,書架裡整齊堆著一函一函的書,史無名抽出一本——《黃帝內經》,再一本《千金翼方》。

「看不出婉兒姑娘對藥石之術也有研究啊。」

「史大人不知,婉兒本身便是醫家之女,懂一點藥理,但更深入醫術卻未曾學習,賣身為奴後,我家大人身體抱恙,所以又將在家時學過的東西從新撿了起來,希望對大人的病情有一定幫助,只是婉兒愚鈍,到如今還不能為人診病醫治。」

「原來如此,婉兒姑娘有心啊!前日史某過翠雲山下馬時磕到了膝蓋,當時並未在意,可是轉日後便腫了起來還隱隱發痛,後來想起曾經看過一個偏方,說是以彼岸花之根煮水服下,可去痛消腫,不知婉兒姑娘以為此方可行否?」

「這偏方婉兒未曾聽說過,彼岸花根卻有去痛消腫之效,但是大人用時千萬要小心使用的分量,那花根畢竟是有毒的。」

「多謝姑娘提醒,史某一定謹記。」

客房

西跨院,爾雅房間的門虛掩著,但是門前卻已經有衙役看守。史無名與婉兒推門走入,爾雅與眾人站在門外。

沙府的客房的佈置似乎都是一樣的,史無名沒有和自己那間有什麼不同,屋子裡並沒有零亂之處,只是椅子上也有爾雅換下來的溼衣而已。

「咦?這是什麼?」婉兒突然驚奇的叫,她剛揭開擋在床底的布簾,「長繩?」史無名撿起來看了一看,那是一條丈餘的長繩,看起來是由兩條繩子相系而成的,因為中間有一個打的大大的死結,他在那死結之處端詳了許久,然後朝爾雅點了點頭。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爾雅,爾雅也疑惑地打量著那根繩子,她走進屋內,細細的端詳了那繩子也看了看繩結和兩端。她拿起繩子在史無名面前做了個扯的動作,兩人對視無語,然後彼此長嘆一聲。

「原來如此。」爾雅嘆息說。

「原來如此。」史無名亦嘆息說。

知返亭

一輪圓月高高掛在天上,悽清的光芒籠罩著大地,從知返亭中向下望去,山岫中有霧氣漸漸漂浮起來,在亭中石桌的茶爐上一壺香茶在婉兒的巧手烹煮下散發著濃濃的香氣。幾人周遭的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迷離不真實。

「我一直很喜歡這亭子的名字,知返、知返、迷途而知返,三年前發生在這裡的事,讓有的人踏上了迷途走上不歸路,而有人卻被畫地為牢,無法前行。一切開始於此,今日就讓一切結束於此。」很意外的史無名將所有的人帶到了翠雲上的知返亭上,而被叫到的人亦沒有反對,此時大家相對無言,沉默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史大人,對於此事奴婢倒是有一點看法。」有人打破了這一靜謐。

「婉兒姑娘請說。」

「在奴婢看來,此案的兇手就是——爾雅姑娘。」

「為何?」

「爾雅姑娘與夫人彼此憎惡,這人人都知道,夫人是在去爾雅姑娘房間後出事的,沒有人知道她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證實夫人活著出了爾雅姑娘的房間。」

「這一點的確不錯,然後呢?」史無名點點頭。

「想來是當夜爾雅姑娘與夫人之間發生了爭吵,爾雅姑娘一怒之下殺了夫人,藉著夜深雨大、四下無人將屍體轉移到了後花園,佈置了現場,然後她來到了史大人門前,因為她希望有人能夠證明她那所謂的對雷雨的恐懼從而成為自己不在場的證明,這就是她一個年輕女子為什麼會深夜蹲在一個陌生男子的門外哭泣的原因。而當大家開始搜尋夫人之時,爾雅姑娘也參加了搜尋,與人一同搜花園一帶,變身成為發現屍體的人。」

「所謂的對雷雨的恐懼,是什麼意思?」

「對一樣東西的恐懼是可以裝出來的,不是嗎?家父是郎中,他曾經說有時小孩子會故意做出某種舉動為了博得別人的注意與關心,爾雅的爹爹長年外出辦案,對她的關心自然是少,所以爾雅總是變著法的希望引起別人注意。那時爾雅纏上了曼珠夫人,十五歲的女孩子柔弱膽小讓人覺得可憐可愛,可爾雅她有武藝在身的啊,認真起來男人都不是對手,怎麼可能會怕小小的雷雨,所以我認為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博得大人與夫人的疼愛的手段而已。三年前在知返亭,曼珠夫人若不是想去安慰她,也不會踩上積水在混亂中落崖。想來在她心中一直懷有愧疚所以才遷怒於綺蘿與絳雲兩位夫人吧,可惜絳雲夫人小產身死,她就決定向綺蘿夫人復仇,所以就挑在這新婚大喜之日下此毒手!」婉兒的話尖刻無比,足見她的怨毒之深。

「如今你終於卸下那以溫婉著稱的面具了,你本就不喜歡我,何必這麼久一直苦撐,婉兒姑娘一直對爾雅咄咄相逼,也需知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可疑,難道你不可疑嗎?」爾雅終於開了口,但是表面平靜,但微微發顫的語音洩露了她心底的憤怒。「我來請教你一個問題,你能想起當夜在史大人的房門外叫門的時候口中叫的是什麼嗎?」爾雅一雙盈眸定定盯著婉兒,聲音漸漸冷冽起來「你說:‘史大人,爾雅姑娘,快開門,出大事了,我們夫人不見了!’請問,你是如何知道我與史大人在一起的呢?」

「我說過,我是先跑到了你的房間,看到了房中沒有人,就想你應該是與隔壁的史大人在一起。」

「哼哼,婉兒姑娘,你又說錯了,那時夜半人靜而非青天白日,一個年輕女子深夜不在房中,正常的情況誰也不能一下子就肯定她在另一個陌生男子的房間吧!還有記不記得你剛剛說過的話,你說‘一個年輕女子為什麼會深夜蹲在一個陌生男子的門外哭泣’,多麼準確啊,你是如何知道我蹲在史大人的門外哭泣而不是敲門哭泣求救呢?古人說的真是好:禍從口出,婉兒姑娘的這兩句話直接給了我一個結論: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在房中!而你知道這個院子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是因為你並沒有像自己所說的那樣見過了夫人就回了房間,而是一直跟在她的身後偷偷的監視!那麼婉兒姑娘,最後一個看見夫人的人應該就不是我一個人了,還有——你!!你完全可以在夫人回房的半路上殺了她,移屍到後花園的蓮池佈置現場,再回到自己的房間等待一切的發生,而這一切似乎比你指控我的那一套更加符合現實啊!」

「你、你不要血口噴人!!」婉兒有些惱羞成怒了。「我為什麼要殺夫人!」

「呵呵,你問我這個問題是不是太可笑了,你我心知肚明!」爾雅用眼睛瞟了一眼旁邊的沙華。

「婉兒,爾雅,都不要動怒,現在也不過是在探討案情而已,沒有任何實質的證據證明兩位其中的一位是兇手啊。」沙華沒有在意向自己拋過來的鋒頭,而是向史無名開了口「史賢弟,上峰讓你全權徹查此案,而受害者亦是沙某的妻子,愚兄能否聽聽你調查的結果。」

「當然,小弟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史無名頷首,一拍手,家丁便送上一條盤起來的長繩。「我先來為大家解釋兇手是如何不用小舟而從對岸回來的吧,我派家丁私下在府中打聽過,沙兄下不得水,婉兒不會水、而爾雅怕水,而不客氣地說本案的嫌疑人貌似只有你們三位。」史無名環視了一下三人,繼續說下去。

「這個手法其實很簡單,不一定要會游泳才能做得到。沙兄記得那小島上突出的岩石吧,平時沙兄上島的時候就是將小船放在那個岩石與小島的狹縫之處固定。如果在小船的鐵環上繫上足夠長的繩子,先划船到小島將繩子的中間部分套在突出的岩石上,一邊小心的放繩子,一邊划船,當自己回到岸邊的時候,此時繩子的中間在岩石那裡,而兩端在自己的手上,此時將繩子的一端系成可以卡住鐵環足夠粗大的繩釦,自己則週而復始拉扯繩子(請想象升旗的原理),那麼小船就慢慢地又回到了小島卡在了岩石縫那裡。然後就是如何收回繩子,只需要將繩子切斷,然後一扯就可以把繩子收回。眼前的這根就是兇手用的繩子,沙兄請看那繩結上的鐵鏽,那是因為它卡在小舟那長滿鐵鏽的鐵環上,而繩索上也有淡淡鐵鏽的痕跡,那是因為扯回繩子時繩子與鐵環的摩擦造成的。所以犯人根本就不必下水,換句話說這裡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得到。」

「史賢弟把愚兄也算進去了?這繩子是在爾雅床下找到的,這不正說明她是兇手嗎?」

「呵呵,沙兄稍安勿躁,查案之人當然是要把每一種可能算進去,記不記的我在搜查住所之前曾經把爾雅帶在身邊,讓婉兒去為你拿藥,而沙兄你則去辦喪禮之事,因為這樣我的家僕才可以安我的吩咐收集一些東西,大家不妨一看。」史無名從家丁的手中接過了一個大大的包裹放在了石桌之上,慢慢地開啟了它,把一件一件物什從中取出「你們的衣物,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這幾樣:沙兄的靴子,婉兒的繡鞋、爾雅的快靴、新娘的紅繡鞋。當然,這都是你們在雨夜後、發現夫人前換下的溼鞋,而你們的行動一直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所以這些鞋子根本沒有銷燬與調換的可能。」

「我說我換下的鞋到哪裡去了,原來有個偷鞋賊!」爾雅笑著調侃,倒也不見惱,沙華與婉兒卻是一副摸不著頭腦的神情。

「我記得沙兄的後花園的土因為種花植樹,與其他地方很不相同,土質發黑褐,如今又是秋季土中還混有草木黃葉的碎片,雖然行走的小徑上有青石鋪路,但是蓮池的周圍卻是沒有修繕,只要雨天在蓮池附近走過的人,一定會有痕跡留下來,腳印可以沖掉,但是鞋底上沾上的汙泥卻是跑不掉的。案發當晚,我見到爾雅時,她身上衣物還是白天的那套,乾爽未溼,快靴也是乾淨的,因為她是由迴廊來到我門前,這至少證明了一點,在見到我之前她並沒有涉足後花園。後來尋人歸來,她的鞋上沾滿了後花園的泥土,大家看:黑泥土,葉片的碎片,與後花園裡一般無二。婉兒是我那晚我見到的第二個人,婉兒進我房門的時候,全身溼透,腳上的繡鞋是佈滿泥汙,看,就是這樣的——」史無名拿起石桌上婉兒的那雙繡鞋,亮出鞋底「同樣的黑泥土,葉片的碎片,可是這就奇怪了,從正房到客房皆是以青石鋪路,即使有土之處亦是以黃土沙地為主,那麼婉兒鞋上的泥土就是證明婉兒在來之前已經去過後花園,而婉兒卻和我說她是直接到西跨院,而後她的行蹤是跟著我們回正廳,而後陪著沙兄在正廳一直未曾離開。那麼婉兒姑娘,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在爾雅床下布簾所掩蓋的地方會有你鞋子上留下的黑土鞋印?是你將繩子放到爾雅床底時留下的嗎?」

「你胡說,那時我分明左右看了,根本沒有痕跡留下來!啊……」婉兒突覺說走了嘴,急忙捂住了嘴,可是所有的人並沒有一個人出口相問。

史無名的語速驟然的加快,似乎要掩蓋自己的情緒「再來看這雙靴子,這是沙兄你換下的靴子,記得沙兄那夜的行蹤似乎只到過婉兒所住之地,可為什麼靴子上也會有後花園的泥土呢?而更主要的是你的鞋底上有這個。」史無名從靴底上取下來一片紅瓣——彼岸花的花瓣,面容變的冷峻又痛苦。「你上了池中的小島,踩倒了彼岸花粘到了你的靴子上。」

沙華嘴角帶笑卻是一言不發,伸出手從史無名手中接過那片花瓣細細把玩。

「還不光是彼岸花,還有這樣東西——紅豆,已經泡的發脹,是在新娘的鞋子上粘的,新房的地上到處是散落的紅豆、乾果,出門時鞋子是乾的所以不會粘到腳下,而回來時鞋底帶有院中的泥濘的黃土,所以地上的紅豆粘到了她的鞋底。也就是說綺蘿夫人當晚確實回到了新房,而就在她最安心的地方、面對最信任的人毫無防備的時候,你殺害了她。從看那屍體的第一眼開始,我就在懷疑你,試想想看新娘的腰帶除了她自己還有誰能為她解下來,當然是新郎——沙兄你啊!而一直在監視新娘、幫助兇手移屍、栽贓陷害爾雅的人就是婉兒。」史無名說到此處聲音已經顫抖,似乎都要哭將出來。「沙兄啊沙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讓我遠遠的趕來就是為了讓我親手把你送上斷頭臺嗎?」

「史賢弟,那麼我為什麼要殺綺蘿的原因想來你也知道了」沙華平靜非常,好像談論的不過是明天的天氣。

「為一個人——曼珠,因為你認為綺蘿夫人就是三年前殺死曼珠的真正凶手!」史無名悲傷地搖了搖頭「曼珠,我不知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但我能看的出,在你與爾雅還有其他人的心中她是一個天下無雙的存在,因為每一個回憶起她的人都會露出那麼溫暖的笑容,她的突然離去折磨了很多人。爾雅,一個為此內疚了三年的聰明靈慧的姑娘,在那突然而至的雷雨中她失去了自己的好友,而更讓她悲傷的是對事情真相的一無所知與無能為力。所以就有了年年花送各府,年年怨歌題箋,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試探每一個人,為死去的人抱屈,同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復仇。」

「那花果然是爾雅你送的,多謝你,讓我又可以見到曼珠的字跡,曼珠的遺物被那個該死的女人燒燬了以後,我本以為可以用來思念她的東西已經沒有了呢!」沙華倒是並不十分驚異。

「我恨你,你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爾雅幽幽開口「若不是你,曼珠姐姐怎麼會如此的不安,‘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時時都在微笑的曼珠姐姐是多麼怕有一天會被你如同那過了盛夏的團扇一樣被拋棄啊,如果不是你,怎麼會有人心生惡意,釀下悲劇!而在三年前,更讓我憤怒的是曼珠姐姐屍骨未冷你就另娶他人,而那個女子很可能是害死曼珠姐姐的兇手啊。所以從那時起我就下了一個決心,要你和新歡永遠記得你們的快樂是建立在一條生命的基礎上!曼珠姐姐要成為你們心頭的一根刺,只要那刺還在,你們就永不安寧!」

「你成功了!」史無名嘆息說「本來就是不穩定猜疑的情感很,快就上升到了憎恨與殺戮了!」爾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而沙華只是怔怔看著爾雅無語。

「聽到你成親的訊息的那一刻我就覺得奇怪,因為成親的次序不對。這兩家同時求親的話,從各方面的條件看都應該是侍郎大人家勝出才對,但恰恰令人驚訝的是侍郎大人家竟然驟然偃旗息鼓的退讓了,切不說綺蘿小姐的性子拔尖要強,就算是親戚但是在這種兒女親事上自家的父母也是會極力為子女爭取的,當年呼聲最高的侍郎千金竟然退出了,而侍郎大人家對此並沒有怨懟此後還極力的提拔自己的這位親戚。這實在是令人懷疑。聰明如沙兄,自然不會想不到這一層吧。」

「我當然想到了,所以我才要娶他們為妻啊。」沙華終於開口道,眼波流轉,風采照人如天上明月而吐出話語卻是如此清冷無情。「佛經上說:恩愛和合者,必歸於別離。曼珠與我自小青梅竹馬,長大後更是情意相投,史兄也知道我家境貧寒,那時我讀書趕考全靠曼珠一家資助,而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一天我功成名就之時可以娶曼珠為妻,曼珠生前最愛的就是這彼岸花,說它花開美麗絢爛,常常在花開之時採來插在我書桌的花瓶中。沒有人能夠明白曼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人說女子生的美是紅顏禍水,而我這身皮相竟然也為她帶來了殺身之禍。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高官,堂而皇之的要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我,滿口大道理的說著大丈夫何患無妻要我拋棄自己的心頭所愛。我可以不顧仕途,但是曼珠卻不可能不顧著我,那個傻丫頭想的太多了,後來,她死了,帶給了我一切東西:嬌妻、仕途、靠山……可是卻帶走了我一樣東西——我的靈魂。就如賢弟所言,當年她們五個人我個個懷疑,但懷疑最輕的就是婉兒,她只是個下人,當時又對我與曼珠感恩戴德沒有任何理由去害曼珠。而由所有人的口供看來,最有嫌疑的人和最有可能串供的就是絳雲與綺蘿。曼珠去後,我大病一場,多年的老病又復發了,郎中告知我的心疾有愈加嚴重之相,若是不調理醫治會危及性命,而後我去了知返亭在那裡思考了一天,想我如果就這樣死去在彼岸之上應該拿什麼面目見可憐的曼珠,想我應該如何在這幾個人中找出是誰是真兇然後為可憐的曼珠報仇。然後,我想明白了,猜測實在是太麻煩了,其實有更簡單有效的方法可以讓我施行。」

「殺了她們所有人,因為她們都是干係人。」

「不錯,過了一陣子,一件出乎我的意料的事情發生了,我本想應允親事的戶部侍郎家竟然突然退出了,畢竟這幾個女子的家庭要從高到低的對付才可以,而不久原本為吏部員外郎竟然很快被提升為吏部郎中,並且很快的向我提親,我想這當中定然是有什麼齷齪在,戶部侍郎很有可能有什麼把柄握在吏部郎中手中,而這個把柄很可能就是曼珠的死亡真正原因,所以我就迎娶了絳雲,這個拿曼珠性命當作籌碼的女人,以為燒燬了曼珠的一切就可以獨佔我的愚蠢女人,不久後她就按計劃死去了,而她的死其實是……」

「是綺蘿做的,不是嗎?記得婉兒曾經對我說在你成婚後,綺蘿小姐還是經常上府來,名為看望絳雲實則為了你,而你恰恰利用了這一點故意向綺蘿表明你其實是傾心於她,也許你告訴她恨不相識未娶時,所得非吾愛。終於導致了兩姐妹背後的爭執,你像惡魔一樣誘惑她的心靈,而婉兒潛移默化、有意無意的告訴她彼岸花的根是有毒的還有它的使用方法,想要獨佔你的心和對絳雲的嫉妒超越了她的理智和親情,你讓這個弱質纖纖的女子成為了兇手。絳雲死後,你又開始了新的一輪報復,因為你認定綺蘿就是殺害曼珠的兇手,所以你很快就迎娶了綺蘿,這一次你決定親自下手,而此次行動還有另一個目地就是嫁禍爾雅。新婚之夜新郎酒醉,新娘就算無奈也會陪伴著自己的丈夫,因為畢竟他們還會有無數個日日夜夜相伴在一起,綺蘿為什麼要在新婚之夜去找爾雅,那是因為她的不安驅使她那麼做,她為什麼會感到不安,那是因為她在酒醉不醒的丈夫口中聽到了他呼喚其他女人的名字,那一刻,她的不安與怨懟可想而知。於是,她向婉兒問了爾雅的所在邁出房門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按照某人所希望的那樣按部就班的發生了。而那個某人恰恰是人人都以為沉醉不醒的那個人,可是他是否真的醉了卻無人知曉。酒宴上我攙扶過你,沙兄身上雖是酒氣熏天但是吐納出的氣息卻並非如此,眾人都知道侍郎大人的女婿有心疾,勸酒只不過也是做做樣子罷了,所以,沙兄,你真的醉了嗎?想來那醉中的囈語也是有意而為之的吧,目的就是挑撥起兩個女人之間的矛盾,這方法你不是第一次用,想來已經是輕車熟路了,而結果就是此計確實為一箭雙鵰,殺死了綺蘿夫人,嫁禍給了爾雅。而且也成功地將另一個人暴露在我的面前,盯梢、殺人、移屍、佈置現場、故佈疑陣、栽贓,這些事情一人難以獨成,勢必要有一個幫手才行,那個人就是——婉兒。」

婉兒如今已經鎮定下來,舉手為史無名填上了香茶。「史大人是如何懷疑起的婉兒的?婉兒在沙府中只是一個下人、弱質女流,大人怎麼會認為婉兒有膽量做如此可怕之事。」

「弱質女流嗎?是啊,婉兒,這場謀殺中婉兒你又扮演什麼角色呢?首先對於一個下人來說,你太多嘴了,而對沙兄的關懷太過露骨了,任何的大戶人家都會管束下人的嘴,你作為府中的執事丫頭竟然主動地向我這個初來乍到的客人提供一切這個家中的隱秘之事,這讓人看來著實不妥的很。如今想來,沙兄與婉兒是一開始就想讓我這個遠方不瞭解事態的人作為本案的見證人的角色,將我與爾雅的客房緊鄰也是為了如此吧。至於婉兒為什麼要幫助沙兄你,僅僅是為了給曾經服侍過沒幾天的曼珠報仇嗎?我不這麼認為。沙兄,你可否有看過婉兒看你的眼神?那是一雙纏繞著愛慕與思念的眼睛啊,她對你的注視對你的體貼你可有發現?沙兄見慣風月,怕是早已發現了吧,只是你從沒有感動還利用了這一點實現自己的計劃。」

沙華的面容冷冷的,沒有一絲表情,婉兒的神情幽怨起來。四人對坐,表情自是看的一清二楚,此時一陣晚風吹來,爾雅打了一個冷戰。

「爾雅,風寒露重,披上這個吧。」沙華轉身將自己放在亭子圍欄上的披風遞給了爾雅。

「是啊,爾雅姑娘,你的茶也涼了,讓婉兒再為你換上新的吧。」婉兒也站起身來,將爾雅面前的涼茶潑去,為她換上了一杯熱茶,然後也為自己倒上了一杯,慢慢地喝下。

「爾雅姑娘,為什麼不喝?婉兒剛剛對你多有得罪,如今真相已被史大人看清,這杯茶就當婉兒對姑娘的賠罪。當年你可是很喜歡婉兒泡的香茶啊。」

爾雅看著那杯茶搖了搖頭:「出了太多的事,當年同上此山的五個人中只剩下你與我兩人,雖然你對我一直是笑臉相迎,但是我對你卻是始終不願親近,就是剛才那一刻,我看到你的長袖將茶碗遮住了,到目前為止這個家死去太多人了,記得從家中走時老父曾經告誡我——謀殺,有時也會成為一種習慣。所以從你手中遞出來的東西讓我有些顧慮——我疑心這茶吃不得,這也許是我小人之心,但是婉兒對不起,因為如今的我們都無法回到從前了。」

婉兒一雙盈眸定定盯著爾雅,神情漸漸從驚異變成了然,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沙華,痴怨無比。

「曼珠小姐是困住老爺的牢籠,如果沒有她,大人也許會得到更好的親事,仕途上會有更好的發展,而我有一天可能也會得到他的注視,也可以永遠地陪伴在他的身旁。我知道只要有曼珠小姐在的一天,大人就永遠不會看我一眼,大人——就是困住我的牢籠啊!我知道大人的心思,他想殺死我們四個為曼珠夫人報仇,可是我還是幫他,就為了他可以屬於我,如果我可以擁有他,就算死在他的手上又有什麼關係。絳雲死了,接下來是綺蘿,還有爾雅,對於爾雅你一直放過,因為你對她動心了,是嗎?若當初依我所言把那腰帶取下放到爾雅的床底現在的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也許不會不同,但從你當時的躊躇我就知道了答案,一個你不肯承認的答案——你喜歡上她了,你心中其實不想牽連她,不是嗎?而這位從遠方而來的史大人就是你為她設定另一個保護傘,若是要那些滿腦蠅營狗苟的官員來查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真相!但你沒有做!所以我做了,可惜做的太蹩腳,太蹩腳!原來這裡最可憐的就是我,當年知返亭中的女子都可以得到你,而只有我永遠無法走進你,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啊,我害人的報應啊!假如當初未相見,就不會讓我如此思戀,假如當初錯身而過,那麼我就不會變的貪心不足,當年也不會在這知返亭中、在那場混亂中輕輕的推上了那一把了。」

「推上一把!是你,難道那天的人竟然是你……」沙華聲音微微發顫。

「原來如此,當年的口供上說:天降雷雨,大家驚慌失措,前擠後擁,加之亭中有積水……問題出在那個後擁上,有人趁亂在後面推了前面的兩個人,而前面兩個人其中的一個人的手推到了曼珠姐姐身上,地上有水,她一滑就跌落到了崖下,而那個被推的人就是綺蘿,混亂中以為是自己推了曼珠落崖,而絳雲恰恰以此來威脅她退出了求親。而推了綺蘿一把的就是站在她們身後的婉兒。」爾雅嘆息說。

「從此與君相訣絕,免教生死作相思。無論如何,你心中終是沒有我啊,終是沒有……」

一絲血跡從婉兒的嘴角滾落,那茶果然是——

沙華站起身來,望著她的屍身面上的神情不知是怨是怒。半晌後,轉向史無名與爾雅二人的方向,揖手深深下拜,再抬首之時,臉上卻是一番看破一切的神情,出奇的堅毅平靜,一雙望向史無名與爾雅的明目卻是深含愧疚,卻似那未說出口的千般情意,都融在這一望之中。

「賢弟、爾雅,恕罪!恕罪!其實,曼珠的屍身就埋葬在後園的小島上,和她最愛的彼岸花在一起,三年來我每一天都去看她,其實我更希望的是可以與她在一起永不分離,只是現在的我滿身罪孽,我們恐怕無法在彼岸相見了!曼珠,那黃泉彼岸生滿了你最愛的彼岸花?是否如今也開的如火如荼?」沙華走到亭邊輕輕嘆惋,身子慢慢向前傾去。「曼珠,今生我們相念相惜永相失,來生——希望我們不要錯過。」

史無名與爾雅剎那明白過來,急忙飛身去欄,但是隻觸到沙華的一葉衣角,兩人痴痴地站在亭邊,悵然若失。

幾日之後,史無名與爾雅各踏上歸路時,兩人都去看了看後園那片彼岸花,不知是否因為那裡埋葬的已經不是一個人,所有的彼岸花都開的分外悽美妖嬈。

「如今,你們終於在一起了呢!」

風中有人輕輕嘆息。

附言:

這是寫的最長的一個作品了,本質上說文中除了史無名與曼珠無人清白,本想寫一個陳世美的故事,但是又嚮往塑造一個痴情者的形象,後來想法越來越多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爾雅是這個系列裡以後會出現的人物,女性偵探的形象吧。至於這個系列到底是什麼朝代,其實我設定的很模糊(這個系列目前為止沒有年代的出現),用的是唐朝的風土人情但是也會有一些不符唐代的細節出現,大家就不要深究了吧。至於彼岸花,又叫曼珠沙華(兩個都是佛經中的名字),彼岸花,花不見葉,葉不見花,無法在一起的悲戀,大家可以去查一下花葉精靈曼珠與沙華的故事,而我國在宋代才開始有叫彼岸花的記載,但是我想既然漢代就有佛教傳入,那麼用用這個名字也是可以的吧,總之,有不當之處,希望大家斧正。

作者「遠寧」的其他小說

紅線傳1:辛迪瑞拉的眼淚》《八聲甘州》《紅線傳2:聖女貞德之心》《紅線傳4:消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