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箸千錢

「我是個文人,動起手又打不過你,只好鬥鬥嘴了!但我可沒有仗勢欺人的意思,我欺你,得不償失。」陳佐堯神色淡然地笑了笑,「而依我之見,你來找我,似乎也不是為了鬥嘴而來的。」

「凡事看得太明白,容易被挖眼睛的。」柳音離挑了挑眉,十分隨意地在桌邊坐了下來,「我們初到杭州,從程煥和呂茂那裡又並未得到什麼線索,總不能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撞,所以我想問問你有何計劃。」

「我方才打量了一下市舶司的佈局,從這個位置憑欄遠眺,可以發現倉儲出海、歸海貨物的市舶倉所在的位置是不同的。倉儲待出海貨物的市舶倉處於海運碼頭與漕運碼頭的交接點,市舶倉的後方集中了很多兵力,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裡應該便是倉儲稅銀的銀庫。」陳佐堯說,「伯雍是市舶司內的舶幹,掌管日常事物,他應該十分清楚走貨的流程。我很確定,失事漕船所押解的假稅銀,從離開碼頭時就是假的。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尚需逐一排查各個環節。」

「我雖是個女兒家,但若論心思細膩,與你相比,我自嘆不如。」柳音離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這次的話是從你口中脫出的,我可沒有說你是個粗人。」陳佐堯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

「我有一事很好奇,但不知當問不當問。」柳音離搔了搔額頭。

「不知當問不當問時,那便緘默不言好了。」陳佐堯拎起茶壺倒茶。

「你怕是在船上時聖賢書讀多了。」柳音離皺了皺眉,「故人相逢,皆大歡喜,自然是件好事。而我好奇的是,你見到你世叔時的反應過於鎮定,與見到周舶干時完全不同。為何?」

陳佐堯驟然抬頭,目光筆直地盯著柳音離。

「陳年往事。」片刻後,他嘆了口氣,摩挲著茶杯,慢慢低下頭去,「當年家父與他同朝為官,後遭奸人陷害。無計可施之下,家父為護他周全,一人獨攬下所有讒言與罪責。同年家父重病告老還鄉,次年病逝,他卻改通判真州。辭官守孝那三年,我集齊了那些奸人左右的罪證上書朝廷,為父平反,並就此立志剷除冤獄。除了當年他向官家舉薦我為大理寺少卿,自始至終,都未敢對往事直言一句。起初我是對他心存埋怨的,直到我見識過了官場的紛爭,才明白了他退避的原因。如此明哲保身,他或許也是不想讓家父當年的心意化作徒勞。」

「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心結難解啊!」柳音離說,「從杜相公見你時那殷切的眼神中不難看出,他真的很念舊情。」

「不提這個。」陳佐堯品了一口茶,不再言語。

此事他對周珩都未曾提起,但對柳音離講了,也算是坦誠相待。畢竟在白銀下落查清之前,兩人仍需一起共事,自然要彼此信任。如若心向兩處,最後恐怕難以覆命。

兩人對坐了不多時,周珩便遣人前來請。

廳堂裡設了豐盛的酒宴,身兼市舶司使的杜杞,高興得把珍藏多年的好酒都搬了出來,只為佐以海珍魚貨,為遠道而來的陳佐堯二人接風。

守在庭前院後的前、後行衛,低聲議論紛紛,還以為司衙內來了外邦重臣,以厚禮優待呢。

席間,杜杞分外關心陳佐堯這一路探案的境況,但陳佐堯也只是三言兩語搪塞過去,並未多言。

與陳佐堯比肩而坐的柳音離,看出杜杞面容間稍有窘迫。她知道陳佐堯幾乎不飲酒,便在暗中踩了他一腳。趁著陳佐堯低頭檢視之際,她倒了一杯米酒與他的茶杯互換。

待陳佐堯抬起頭來,她又端起另一杯酒,豪爽地說道,「多謝杜相公盛情,我們共同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