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嚇得當即跪倒在地,「是小的一時慌張,辯別失誤,還請大官人恕罪!」
「依我看,你這仵作怕是不想做了!」柳音離厲聲說道。
「莫要責怪他。」陳佐堯鎮靜地擺了擺手,按住有些情緒激動的柳音離,「雖說在其位,謀其職,但終歸有所忌憚。仵作不是糊塗無知,是他不敢言明真相。只因這案子發生是在知州府宅之上的,他害怕為呂公惹上麻煩罷了。」
「仵作,果真如此?」呂茂審視地看著他。
仵作惶恐地低著頭,「正是如此……」
「在下雖然不觸及官場往來,但並非不諳官場之道。仵作有意為呂公著想,本意不壞。」陳佐堯神色淡然道。
呂茂皺了皺眉,不禁暗暗對陳佐堯另眼相看。他嘆了一口氣,扭頭盯著仵作,「念你一番好意,老夫便暫且原諒你。但在其位,謀其職,理應實事求是。我現在命你言明真相,不許有所隱瞞!」
「是!」仵作拱了拱手,起身道,「屍身上除了舊傷疤之外,無其他致命傷。鶴頂紅只存在於喉間,並未向下蔓延,因而可以斷定是被人後灌入的。如這位女神捕所言,從屍身表徵來看,死者面色於紫,眼球外凸腫脹,的確是窒息而死。面部皮肉泛白,像是浸過水,但屍身並無浮腫症狀,說明並非溺水。」
「不是溺水的窒息,喉骨是否完好?」柳音離問。
「喉骨完好,脖頸處未見勒痕。」仵作回答。
「那是怎麼死的?」柳音離皺眉,「莫非是捂死的?可若是被人捂死,又為何面部皮肉泛白,造成近似溺水的假象呢?」
「並非不可。」陳佐堯從低頭沉思中抽回神來,正色道,「柳姑娘是六扇門神捕,應該對這種手法略有了解。大理寺往年經手的刑案中,有一些謀害親眷的,手法極其殘忍。是用沾水的薄紙,一層一層地敷在被害者的面部,最後造成窒息而死。」
「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可是,以溼薄紙敷臉導致窒息而死,被害者通常是被束縛手腳的。像程煥這等壯碩的身形,且他有從軍經驗,神經警敏,若無束縛,怎麼可能得到下手的機會呢?可看這屍身,手腕處並未見有繩索束縛後留下的痕跡。」柳音離疑惑地說。
「以他這般魁梧的身形,想束縛他可不是容易的事。在刑案卷宗中記載的,此類案子,這樣的謀害手段,除了束縛被害者之外,還有借被害者醉酒或昏迷時做手腳的。因此,程煥更像是被人灌了酒。但他性格機敏,必定不會輕易醉酒,所以酒裡一定還有別的東西,比如蒙汗藥。」陳佐堯說著,把頭轉向一邊,「仵作,我方才叫你收集的一旁花草葉上的露珠,你驗過了麼?」
「驗過了。」仵作把裝在小瓶裡的液體遞給陳佐堯,「雖發散了一夜,但釀造之後的氣味不易完全消除,還是可以嗅出來的。正如大人所料,這瓶露珠並非凝結的水露,而是酒水。並且,酒中摻雜了以曼陀羅為主原料研製的蒙汗藥。」
「什麼?」柳音離聞言驚詫。
在場的人亦是對陳佐堯的未卜先知感到驚訝,無不投來崇敬的目光。聽他循序漸進地推敲著,莫名有種彷彿他親身經歷過事發現場的錯覺。
「你是如何預知到兇手用了酒,且酒裡有蒙汗藥的?」知州呂茂好奇地問道。
陳佐堯笑了笑,「我初到之時,檢視屍身周邊,發現在離屍身不遠處有隻老鼠。以為老鼠已死,便想著用一截折斷的花枝撥弄到一邊。結果那隻老鼠晃了晃,醒轉過來,起身跑了,還嚇到了不少人。由此,那老鼠躺的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此處土壤潮溼,在這個時令,日上三竿了,草葉上仍有水珠,說明那必定是灑上去水或者酒液。於是我推斷老鼠定是誤食了沾染水珠的花草葉,所以導致昏迷。水珠灑落的地方就在屍身周圍,死者喉間的是鶴頂紅,而老鼠未死,可見其誤食的並不是帶有鶴頂紅毒酒的花草葉,否則早就一命嗚呼了,不會醒轉。」
「這就回到方才講過的事情上了。」柳音離拍手,領會其中緣由,「程煥是與人喝了酒,以他機敏的性格,不會輕易醉酒,但是結果卻遇害了,說明是中了蒙汗藥。而兇手在把屍體拖到這裡之後,隨手將酒水也倒在了一邊。或者說,他們原本就是趁著夜深人靜,在這僻靜的花園裡喝的酒。」
「既然是飲酒中毒,為何兇手不直接在酒中下毒呢?」呂茂摸著下頜短鬚思量了片刻,提出這樣一個疑問。
這個疑問一齣,在場的所有人都怔住了,而後紛紛低聲碎語。
陳佐堯一時語塞。
可呂茂的說法的確沒有問題,兇手既然要殺人,直接在酒中下毒便可,為何還要先下蒙汗藥,然後以溼薄紙悶死程煥,最後再灌入鶴頂紅呢?
如此方式,看起來完全多此一舉。
「程煥是個雖然看似性格忠厚,但異常機敏,若非志同道合之人,他是不會與其一同飲酒的。」這時,左蒙忽然站出來說了一句,「想對他灌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莫非,此事背後還有蹊蹺?」柳音離附和道。
陳佐堯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頭來,沉聲道,「無論當時情形如何,也不管兇手為何多此一舉。根據仵作驗屍的結果,和花園中花草倒伏的跡象,我們此刻所能知曉的是:程煥並非服毒自盡。而是在知州府上,遭遇了謀殺。一個通緝犯,因何會來到知州府上,又因何會與人飲酒,這其中所顯現的內幕,可是非同一般啊!」
「陳大官人何必說的那麼隱晦呢,呂公宅心仁厚,並非小肚雞腸之人。」柳音離挑了挑眉,高聲道,「換言之,就是府中有人與通緝犯暗中勾結。欲不留痕跡地收場,便殺人滅口,而後偽造通緝犯畏罪自殺。那個人,很可能此時就在我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