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沒有星光。
夢魘般的黑暗如墨汁一般流淌開來,向遙遠的天際延伸,漸漸鋪滿整個蒼穹。
無邊的寂靜,如同萬米之下的深海,深不見底。偶爾有很輕很細的聲音,在暗處幽幽響起。
「好冷……我好冷啊……」淒涼地迴盪在空氣裡。
誰?是誰在說話?
黑暗中明明什麼也沒有,但卻能聽見真真實實的聲音。
「弟弟,你救我……帶我離開這裡……」漫無邊際的漆黑之中,彷彿有一雙手像瘋長的藤蔓一樣,緊緊地纏住他,將他拖入一片黑暗重疊的世界。
四周暗潮洶湧,如同望不到盡頭的大海,他在水裡拼命掙扎,卻怎麼也踩不到底,身下有一股難以預測的神秘力量,正似黑洞般吞噬著他的軀體。他的臉龐流露出近乎僵硬的絕望,被潮水環繞著,早已模糊不清,正如他置身水下的心。
一抹白影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他,沒有任何語言,只是慢慢地向下沉淪。
他看不不清她的臉,也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腰、手、脖子,以及整張臉,慢慢沒入水中……淹沒視線的黑暗,彷彿是絕望,見不到底。
好冷……真的好冷……
蘇煥猛地睜開眼睛,從噩夢中驚醒。原本縈繞在周圍一切的一切瞬間如海市蜃樓般煙消雲散,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頭頂的天花板很白,白得像團濃雲,沉沉的,彷彿快要掉下來。
這是……
酒店的房間。
他嘆了口氣,赤腳走下床,來到窗前,輕輕拉開雪白的蕾絲窗簾,透明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的風景。沐浴在日光下銀白色的寫字樓與風格迥異的老建築並存,充滿時光交錯的奇妙之感,更遠處是一片翡翠色的公園綠地,許多老人和孩子在其間悠閒地散步嬉戲。
現實世界中的場景漸漸使蘇煥回過神來,他猛地拍了拍額頭,不知自己怎麼會做了這個怪夢。
夢境中聽到的……是姐姐的聲音嗎?
他的心不自覺地一顫,身體裡的血液流得很慢很慢,迷茫深邃的瞳仁裡,好像有一層層白霧重疊著。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這麼沒用,查了這麼多天,依然查不到一點頭緒,即便已經找到了事件的關鍵人物,卻依然無法從她口中撬出事件的真相。
蘇煥自責地攥緊拳頭,用力一拳重重地砸在窗框上。
深紅色的血,不經意地沿著指縫滲透下來……
疼痛使他漸漸冷靜,也使他恢復了堅毅的決心,無論如何,他都決定再去一趟香姐家,盡一切努力讓她開口!
拿定主意之後,他先走進衛生間洗漱了一番,然後打電話到酒店餐廳叫了份早餐,等待的時間裡,為了避免自己繼續胡思亂想下去,他順手開啟電視機,將頻道轉到bbc的新聞臺。
畫面切換的瞬間,螢幕上出現一片耀眼的金黃色。
燦爛的陽光下,大片金黃的沙漠延綿不絕地鋪展到天邊,飛舞的黃沙間,依稀矗立著一片數十丈高的宏偉建築,像是神廟和金字塔。
這不是埃及嗎?
受近期一連串事件的影響,蘇煥一下提起了神經。
在漫漫無盡的沙漠裡,一場盛大的儀式正在舉行。無數的白幡在空中飛舞,大群戴著面具,身披傳統服飾的男女,還有拿著各式樂器,邊走邊舞,口中吟唱著祭詞的巫師,簇擁著一具巨大的棺槨,向沙漠深處走去,遠遠望去,就像一艘正在駛向冥府的大船。
原來,這是埃及瑪奧特教教宗的葬禮。
瑪奧特教是埃及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宗教組織之一,據傳為法老侍衛的後裔,千百年來一直隱居在帝王谷一帶,護衛著法老的安眠,他們通曉巫術和咒語,甚至能夠預言未來。由於在近十年間,曾多次準確預言了發生在世界各地的大災難,更是引發全球關注,因此,此次教宗逝世的訊息一經披露,立刻上了bbc新聞的頭條。
「奧西里教宗正是此前準確預言了印尼海嘯和中國地震的傳奇人物,他於前夜在睡夢中無疾無痛地離開人世,享年108歲,訊息傳出後,引起埃及上下舉國震動……」電視螢幕上,穿著米白色職業套裝,挽著一頭沉穩大髻的女主播神情肅穆,低沉的英式英語迴盪在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世界的另一端,葬禮現場。
熱帶的陽光直直地傾瀉而下,連掠過的風都是灼熱的,吹在臉上疼得猶如刀割一般。
送葬隊伍中,一位身披亞麻長衣,鬍鬚發白的老人用力抹去額頭上的汗水,身子明顯地一晃,就快要支援不住的樣子。
一雙修長的手臂立刻撲上來,將他扶住。
老人側頭望了一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美冷豔的面孔,白淨如瓷的皮膚,高挺如山的鼻樑,琉璃色的眼睛淡淡地泛著一層透明的光澤,絢爛得近乎邪性的紅髮在風中靜靜飛舞。
是他最得意的弟子阿爾瓦。
他乾澀的唇角不由得泛開一抹笑容:「阿爾瓦,謝謝你。」
「長老,你怎麼了?要不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阿爾瓦關切地問。
老人擺了擺手:「我沒事,我只是在擔心……」
說到這裡,他吃力地一頓,喉嚨像被什麼給堵住了。
「教宗一走,他那道封印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阿爾瓦聽後神色跟著一變:「您說的是奧西里斯之門的封印?」
「是啊!」老人長長地一嘆,「教宗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正是它,若不是多年來一直為了鞏固封印而耗盡元氣,他也許還不會這麼快走……」
「教裡這麼多德高望重的長老,難道就沒有一位能護住那道封印,或者集合大家的力量,一起想想辦法!」阿爾瓦緊擰著眉,俊美的臉龐也變得晦暗緊繃。
「沒有用的,除了教宗,還有誰有那麼大的能量能封住它?」老人的聲音裡隱隱透著令人心悸的寒意,「這個難題,困擾我們早已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而是近百年了!」
阿爾瓦望著他的臉,猶豫許久,還是丟擲了心底的話:「如果……如果能重新把‘鎖’找回來呢?」
「‘鎖?’」老人聽後隨即一震,「這幾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啊!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世界又那麼大,要到哪裡去找?教宗生前不知嘗試過多少努力,付出多少的人力和時間,不還是一樣沒有結果。」
說著,他長長一嘆。
「也許這就是定數,該來的,一定會來,這片土地,註定將要有一場浩劫!」
長久的沉默過後,他面色凝重地抬起頭,望著遠方藍得刺眼的天空。
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一抹如烏雲般瀰漫的陰氣自沙漠深處湧起,將天空和大地一點點侵襲吞噬。
那是,來自地獄深處的邪惡的氣息。
他心裡不祥的預感變得更加強烈,總覺得有很多事即將要接踵而至。
在看似寧靜的天空下,暗流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湧動……************
接近正午時分,天空蔚藍得像一口倒掛的深湖,陽光穿透路旁茂密的樹枝,灑下一地燦爛耀眼的光斑。
位於街角的一家咖啡店,門前是經典的歐風裝修,漆黑的窗簷,白色遮陽布,二樓小陽臺的花架青藤纏繞。隨時路過,都能聞到濃濃的咖啡香。
兩名年輕女孩坐在靠窗的軟椅上,面前的長桌上擺放著兩杯咖啡、兩份三明治和一大攤的課本教材,兩人一邊閒聊,一邊翻動課本,一縷陽光從窗外傾瀉進來,柔柔地籠罩著她們的身影。
「芝芝,今天的專業課好難懂哦!講埃及歷史也就罷了,偏偏還提到那麼多埃及的神,什麼托特、索貝克、奧西里斯、瑪特、哈托爾……光是記這些名字就已經夠頭疼了,還要弄清他們各自的管轄範圍,等這課學完,我的腦細胞不知又要被殺死多少了!」看著課本,其中一個戴著粉框眼鏡,臉蛋圓圓的女孩不禁抱怨起來。
「呵呵……記這些不難啊。」被稱為芝芝的女孩抬起頭來,衝對面的女孩淡淡一笑,一雙美麗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之下閃閃發光,「托特是智慧之神,外型是一隻狒狒,帶著筆及卷軸,亦為文字發明者。索貝克是鱷魚神,據說他具有四倍的神性,因為他具有四種元素--拉的火,蘇的空氣,給布的土及奧西里斯的水。在死亡之書中,他保護荷魯斯的出身,並幫助艾西絲及奈芙緹絲消滅賽特。奧西里斯是冥界之王,執行亡靈是否可以得到永生的審判十八王朝時他可能是最廣泛被崇拜的神只,形象出現在許多法老的陵墓之中。瑪特,正義、秩序之神,也是唯一佩戴羽毛的年輕女神,在冥府執行審判時,會將死者的心臟和她的羽毛一起放在天秤的兩端稱重,如果死者的靈魂與羽毛一樣輕,就帶他去見歐西里斯,否則將他餵給阿米特。哈托爾,愛與豐饒的女神,是古埃及所有女神中最美的,也是埃及最古老的女神之一,被視予和愛西絲女神同等的地位。」
「天哪,你居然看都不看課本就能將這些背得一字不差!」眼鏡女孩瞪大眼睛,發出驚歎。
「你也知道我一直對古埃及文明很有愛的,所以,還沒學這些課程之前就已經看過相關資料了。」芝芝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其實,不管學什麼都不能死記硬背的,一定要找到興趣所在,這樣才能事半功倍。」
「唉!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想學歷史的,還不是我那老媽,非要讓我子承母業,才給我報了這個專業,我都悔死了……」眼鏡女孩一邊嘆著氣,一邊翻著白眼將目光拋向窗外。
就在這時--
她整個人突然定住了,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
芝芝發覺到異樣,立刻問了聲:「李璐,你怎麼了?」
然而,李璐就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依然一動不動。
「喂,你到底怎麼了?」這下芝芝可有點急了,連忙伸出手在她眼前用力揮了揮。
李璐這才回過神來,臉蛋一下漲得通紅,指著窗外小聲說:「那邊有個帥哥哥在看我!」
「什麼?」芝芝順著她指的方向向外望去,只見茂密的樹陰下站著一名俊朗的男子,不時掠過的微風揚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寬大的額頭,英氣逼人的眉峰,渾身散發出冷峻而優雅的氣質,薄薄的唇線更是透著說不出的優美,一雙罕有的金棕色眼眸猶如明亮的琥珀。
視線隔空相遇。
他露出笑容,衝著咖啡店裡的葉芝芝淡淡一笑,那笑容,明媚到令四周的陽光頃刻黯淡了顏色。
芝芝忽然感到一陣目眩,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這個人她似乎在哪裡見過,但混亂的思緒讓她一時想不起來。
但站在咖啡店外的那個人卻正好相反。
在路過這家店的剎那,他就已經認出坐在店裡的女孩是香姐的女兒,他們在昨天曾有過一面之緣。
原本打算去香姐家的他立刻改變了主意。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能從這個單純的女孩身上找到突破口,顯然要比對付香姐這隻老狐狸容易得多!
短暫的考慮之後,蘇煥利落地推門走進店內。
咖啡店裡很乾淨,透明的玻璃窗像水晶一樣明亮,窗臺上擺放著各種綠色植物,桌椅都是木頭的,散發著原木的清香,還有幾個敞開的大書櫃,放著一排排的小說和雜誌,牆上掛著些美麗的鄉村風格的油畫。
他淡淡地掃了四周一眼,徑直朝葉芝芝走去,因為過於耀眼,吸引了店內不少人的目光。
李璐更是激動得快要窒息,手伸到座位下拼命拽著芝芝的衣角:「快看、快看,他朝我們走過來了,天哪!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芝芝望著迎面走來的蘇煥,也很吃驚,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這時,蘇煥已經來到她的面前,聲音柔軟得如清風拂過:「你還記得我嗎?」
「你……」芝芝瞪大眼睛,「你……在跟我說話嗎?」
蘇煥眉角一揚,笑道:「難道這裡還有別人嗎?」
坐在一旁的李璐聽到這句話,唇角不由得抽動了一下,面孔一陣紅一陣白,難道自己不算是人嗎?竟被無視到這種地步。
「我是覺得你有點面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此時芝芝又說。
蘇煥看似無奈地一嘆:「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昨天才剛剛見過面的。」
「昨天?在哪?」芝芝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