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煥趕緊從茶飲店裡出來,一路尾隨著她,穿過蜿蜒的弄堂小巷,向另一片居民區走去。
陽光流轉的光影下,她的身影如流水一般被拉得很長很長。
沿路盡是巨大法國梧桐和古舊的店鋪,連綿起伏,彷彿沒有邊際,前方的小道更是彎彎曲曲的似乎永遠也無法抵達終點。
不知為何,蘇煥的心沒來由地一陣慌亂,這本不該發生在他這種訓練有素的國際刑警身上。
望著女人的背影,他隱隱感到一股像夜霧般陰冷縹緲卻又籠罩天地的氣息縈繞在四周。
不知名的,亦正亦邪的氣息。
突然間,遠處的人影停下了腳步。
蘇煥也跟著一怔,飛快地閃到一棵梧桐樹後。
空氣似乎都靜止了,只剩下微風拂過茂密的枝葉,如潮水般沙沙作響。
站在遠處的女人並未回過頭,卻能感覺到她的唇角微微地揚了起來,對著空氣吐出一口氣:「跟了我這麼久,躲躲藏藏的,不嫌累嗎?不如就地現身吧。」
蘇煥的身體僵住。
以他的跟蹤術,曾經跟蹤過許多專業的犯罪織組,諸如南美的毒梟、無惡不作的黑幫老大,陰險隱蔽的人蛇集團……還從沒有一次失手,而今天,居然會被這個女人輕易識破?
他的大腦裡一陣震盪,隔了好一會兒,才一點一點從樹後挪出身子,面對著女人的背影,目光中閃動著複雜的光芒:「你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女人微微側過頭,聲音幽然:「過獎。既然都已經跟到家門口了,不如就上樓喝杯茶吧。」
說完,她又回過身,徑直朝前方的紅磚樓走去。
蘇煥跟著她鑽進小樓,一步步登上狹窄的樓梯,由於樓板年久失修,腳下不停傳來嘎吱嘎吱的響聲,在昏暗寂靜的空間裡顯得尤為刺耳,如同將死的呻吟。
來到二樓,經過一條幽暗的走道,呈現在眼前的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檀木傢俱、老舊的地板,廳中央的桌子上供奉著金色的神像,兩旁燭火搖曳,撲鼻而來的,是濃郁的香火味。窗前和玄關處都掛著竹簾,投下大片的陰影。
屋子裡還有很多動物,會說話的鷯哥、肥胖的波斯貓……全都是純黑的,沒有一絲雜質,它們不時地在房間裡穿行,肆無忌憚。
女人進了屋,便坐到神龕邊的四方桌前,把一隻老黑貓抱在大腿上,像撫摸著自己的皮膚一般柔柔地撫摸著它的皮毛,那隻貓沐浴在香燭的光影下,瞳孔眯成細線,十分享受的樣子。
「隨便坐吧。」女人淡淡地招呼跟在身後的蘇煥,並沒有抬頭望他。
蘇煥望著她低垂的臉,一步步走過去,直到離她很近很近,近在咫尺。
詭異的氣息瞬間籠罩了他。
這是他一次近距離地打量這個女人,昏暗的燈火把那抹包裹在黑色旗袍裡的身影膠著成深沉的色調,消瘦的肩上一對鎖骨猶如蝴蝶撐起,羽簾般又長又密的睫毛下,一雙漆黑的眼睛散發著詭秘而幽深的光澤,彷彿穿越了千萬年的時空,從時光的縫隙中溢位。
「你就是《繁花深處》的所有者?」蘇煥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問。
「《繁花深處》?」女人頓了頓,「我好像是有過這張唱片,不過我也記不太清了,因為我的唱片太多了。」
說著,她指向一旁巨大的檀木櫃,那裡面密密麻麻排的全是老唱片,還有一臺精緻的鎦金古董唱機擺放在櫃旁的桌子上。
這麼重要且特別的一張唱片她居然會記不清了?蘇煥擰起了眉,感到她似乎在刻意隱瞞,正想追問下去,卻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接著,一陣急切的呼喊聲自遠處傳來:「香姐……香姐,你在家嗎?」
遁聲望去,只見一名中年婦女一路小跑地來到門口,年紀大約在五十歲上下,燙著短捲髮,臉色蒼白,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珠。
在她身後還跟著兩名男青年,架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那女人消瘦的臉頰上浮動著怪異的微笑,眼睛紅得嚇人,幾乎要化成鮮血從眼角里滲出。
蘇煥冷不防被她嚇了一跳。
「你有客人啊?」中年婦女望了望蘇煥,又望了望香姐,眼神中流露出焦急與失望。
「沒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說吧。」香姐微微抬起頭,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
「這是我侄女。」中年婦女指著帶來的女人說,「最近不知得了什麼病,先是天天晚上做噩夢,接著突然精神失常,瘋言瘋語的就像變了一個人,去醫院看了也沒有任何效果,只能來求您……」
香姐點了點頭,似乎一切都瞭然於心:「先把她扶過來再說。」
中年婦女聽後大喜,猶如絕望之中抓住了一根葦草,趕緊讓人將侄女架到香姐面前。
與此同時,香姐又對蘇煥說:「不好意思,麻煩你到隔壁房間稍坐,我這裡要先忙一會兒。」
蘇煥心裡雖然迷惑不已,不知道她們要做什麼,卻還是依照香姐的吩咐暫時迴避,不過,即便是在隔壁房間,他仍隔著門簾,靜靜觀望著大廳的動靜。
當那名披頭散髮的瘋女人被按到神龕邊的椅子上之後,就好像觸電一般,叫喊著,掙扎著,仰天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整張臉龐看不到一點血色,寫滿了無盡的恐懼與扭曲。
她的聲音,聲聲刺耳,猶如地獄深處的鬼泣!
「放開我,你們最好趕緊放開我,不然我便要你們統統陪葬!」
「你們一個人也跑不掉,等著吧,我會一個一個來找你們的……」
原本就已昏暗不明的房間裡更是瀰漫著一股陰森的氣氛。
這股氣氛就好像擴散蔓延的病毒,傳播到每一個人的身上,使他們如蜂蜇般地從瘋女人身上抽回自己的手,慌張地向後退去,拼命想要拉開彼此的距離。
只有香姐鎮定地迎上去,圍繞著瘋女人,口中唸唸有詞,隨後從香爐裡拈起一把香灰,用力撒在她的身上。
伴隨著一聲慘叫,瘋女人劇烈顫抖,好像瞬間置身於灼熱的烈火中一樣。
香姐繃緊手指,又撒了一把。
瘋女人突然發起狂來,力氣變得出奇得大,撲上來想要掐住香姐的脖子,香姐立刻命令周圍的人按住她,然後提起供桌上的硃砂筆在黃紙上畫了道符,用力拍在瘋女人的腦門上。
瘋女人猛地直起脊背,睜大眼睛,猩紅的眼睛裡佈滿血絲,腫脹得好像隨時會從眼眶裡丟出來一樣。周圍充斥著陰邪的氣場,空氣冷得讓人顫抖。
不甘心被制服的力量狂躁地抵抗著,顫抖的尖叫如海嘯般迴盪在房間上空,一條扭曲的影子在地上拼命地搖晃著。
香姐屏著氣,繼續將香灰一點點撒在她的身上。
「救命啊……救命啊……」她突然伸出雙手,一把扼住自己的脖子,像要掐死自己,又好像有另一個人在同一副軀體裡拼命掙扎,並從嘴裡不斷擠出支離破碎的聲音:「放過我、放過我……」
一旁的香姐卻彷彿什麼都沒聽到似的,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一圈一圈圍繞著她,往她身上撒著香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瘋女人漸漸平靜下來,猙獰的表情有所淡去。
香姐見狀,又寫了道符,燒化在她頭頂,慢慢的,她不再掙扎,也不再叫罵,虛脫地癱倒在椅子上,身體裡的力氣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好了,已經沒事了。」香姐輕輕抹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露出一道微笑。
周圍的人也都跟著長長地舒了口氣。
片刻,椅子上的女人抬起頭,神情恍惚地望著左右,低聲問:「我這是怎麼了?好像做了一場噩夢……」
蘇煥在房間裡注視著這一切,眼眸不可思議地睜大,心裡既震驚,又意外……原來這個香姐的身份是--通靈人!?
姐姐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竟是為了尋找這樣一個充滿迷信色彩的女人?
一向理智的她居然會把生命的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神明身上,究竟是這個女人真的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還是身處於絕望之中,已經徹底迷失了方向,縱然是一根稻草般的希望,她都要牢牢抓住。
蘇煥的心裡翻湧著苦澀的滋味,脊背一陣陣發涼,似乎有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覺堵在心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不一會兒,恢復正常的女人和她的親友千恩萬謝地走了,蘇煥慢慢地從房間裡走出來,隔著香灰飄浮的空氣望著香姐:「我姐姐……也曾經這樣來求你幫過忙嗎?」
香姐微微一怔,轉過頭來看蘇煥,幽黑的眼眸中閃動著如寒潭一般深邃的光芒:「你姐姐,是誰?」
蘇煥沉聲道:「蘇潔薇,南非籍華裔,一個多月前,曾經從開普敦飛到中國來找你。」
剎那間,香姐的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暗芒,但很快又被低垂的眼簾迅速抹去。
「我沒有見過這個人哦!」她若無其事地往茶杯裡添了杯茶,「而且,來我這裡的客人顧及隱私,多數也不會透露真實姓名的。」
蘇煥的下巴猝然收緊,眼眸幽深如夜:「她的身高大約在168公分,金棕色的眼睛和頭髮,皮膚白皙,具有混血特質,還曾經在市郊的諾瑪皇傢俬人會館和你見過面……這些,你應該不會忘記吧?」
「年輕人,你的口氣可不太好,怎麼,在懷疑我故意隱瞞?」香姐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
「難道不是嗎?」蘇煥的聲音裡充滿質疑,「我既然能憑著《繁花深處》的唱片找到你,手中必然也是握有證據的。我姐姐在私人部落格裡,把一切的經過都說了……」
「你確信她說的就是我嗎?她有提到過我的名字嗎?即便我曾經有過《繁花深處》這張唱片,也不能說我就一定是那個人吧,除非這張唱片從始至終只發行過一張,而這張又恰恰落到我的手上!」一抹妖嬈如紅蓮般的笑容在香姐的唇角綻放,在香燭忽明忽暗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這一連串的反問也使蘇煥半晌說不出話來,確實,姐姐並沒有在部落格上具體提到過香姐的名字,《繁花深處》也不止發行過一張,關於香姐的身份,還有她與姐姐之間的交往都只是一種推斷,倘若這女人抵死不認,他拿她也一點辦法沒有,畢竟姐姐現在已經離開人世,死無對證!
想到這些,蘇煥的瞳仁劇烈收縮,十指繃得緊緊的,快要無法剋制住內心翻湧的鬱氣。
香姐遠遠地望著蘇煥的表情,又輕輕一笑道:「勸你還是到其他地方想想辦法,不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這裡原本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蘇煥深吸了一口氣。
之後,他抿緊嘴唇,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香姐,眼瞳幽黑:「你這樣做,是為了‘法老之光’嗎?」
「你說什麼?」香姐的眼底又是一道驚愕之光。
蘇煥的目光更加的幽深冷冽:「我說,你迴避、隱瞞,試圖撇清這一切,都是為了‘法老之光’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香姐擰起眉,用力地別過頭去。
蘇煥冷冷一笑道:「你說你不認識我姐姐,也不知道‘法老之光’,那麼為什麼我提到它的時候,你眼底明顯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顯然,這顆寶石對你而言,也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真是一派胡言!」香姐發出慍怒的聲音,「你走吧,我這裡不歡迎你!」
蘇煥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如果你今天不說出真相,我是不會走的!」
香姐的眼眸中頓時浮出一片怒色,彷彿有火焰在燃燒:「我再說一遍,我這裡沒有你想要知道的真相,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如果你再繼續這樣胡攪蠻纏下去,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空氣中,氣氛僵硬得如同凝固住一般,危險似乎一觸即發。
昏暗的房間裡,兩人目光對峙,彷彿隨時會迸出火花。
就在此時--
一個帶著疑惑的聲音自門外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壓抑窒息的氣氛。
「你們……在幹嗎?」
蘇煥心中一驚,立刻轉過身來。
只見一名年輕女孩站在門前,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白皙的面龐上一片迷茫和錯愕。
她穿著一件及膝的白色連衣裙,身材纖瘦,漆黑的長髮挽成一束馬尾,利落地束在腦後,白淨的面孔上有著精緻玲瓏的五官,一雙清澈的眼眸透著聰慧靈動的神采。
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就像一株灑滿陽光的向日葵。
蘇煥的眼底不由得出現片刻的失神。
「媽,你有客人啊?」與此同時,女孩清脆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房間裡。
香姐望著她,幽深的眸子裡飛快地閃過一抹溫柔的光點,轉頭淡漠地對蘇煥說:「我女兒回來了,請你離開,不要打擾我們平靜的生活!」
蘇煥回過身,目光復雜地嘆了口氣:「我並不是無理取鬧的人,也不是有意要為難你,我只是想揭開我唯一的姐姐自殺的真相,讓她的再天之靈得以安息……」
心中一陣的酸楚,喉嚨像被什麼給哽住了。
「所以,我還會再來的,希望這段時間,你也能再考慮一下。若你願意幫忙,我將感激不盡!」
說完,他便轉過身,慢慢地朝門口走去。
在經過年輕女孩身邊的時候,他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心裡不知為何,竟隱隱翻湧著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與此同時,就在蘇煥望著女孩的時候,女孩也在看著他,明媚的大眼睛中閃動著澄澈明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