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1頁,共2頁

那天晚上,我們開始動手清理重案室,我、薩姆和凱茜。三人一言不發,動作機械,摘下照片,擦掉白板上五顏六色的線條字樣,整理檔案和記錄,裝進蓋有藍色戳印的紙箱裡。前一天晚上,有人在帕內爾路的一間公寓裡縱火,殺死了一名奈及利亞難民和她六個月大的嬰兒,科斯特洛和他的搭檔需要用這個房間。

我們收拾重案室的同時,奧凱利和斯威尼在大廳審訊羅莎琳德,喬納森陪在她身邊。我本來以為喬納森會怒氣衝衝地趕來,見人就揍,結果麻煩的反倒不是他。奧凱利在審訊室外跟德夫林夫婦重述了羅莎琳德的話,瑪格麗特衝到他跟前,張大嘴深吸一口氣後開始大吼大叫。「不可能!」她的聲音沙啞、狂亂,在走廊裡迴盪,「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跟表妹在一起。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她?怎麼可以……怎麼會……哦,天哪,她曾經警告過我,警告我說你們會這樣做!你——」她伸出肥圓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我,我不由得身體一縮。「你每天打十幾個電話來約她出去,她只是個小孩,你真是可恥……還有她……」

她又指著凱茜。「她一開始就痛恨羅莎琳德,羅莎琳德一直說她一定會想辦法怪罪她……你們這些人到底想對她怎麼樣?殺了她嗎?你們要這樣做才會高興?哦,天哪,我可憐的孩子……你們為什麼都要說謊,講她壞話?為什麼?」她雙手揪著頭髮,開始失聲痛哭,難聽地哽咽著。

喬納森全身緊繃地站在樓梯頂端,手扶欄杆,奧凱利安撫瑪格麗特的同時用憎恨的目光瞪著我們三個。他穿得很正式,西裝領帶。不知道為什麼,那套西裝我一直牢牢記得。深藍色的上衣長褲,一塵不染,因為反覆熨燙而留下淺淺的光澤。看到那套西裝,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覺得非常憂傷。

我們以謀殺罪和襲警罪逮捕了羅莎琳德。她從父母親來了之後只開口說過一次話,雙唇顫抖著說是凱茜先打了她腹部一拳,她是出於自衛才被迫還手的。我們還是會兩罪並陳,將資料送給檢察官,但其實大家心知肚明,謀殺罪名成立的機率微乎其微。我們連靠運動服男子這條假線索證明羅莎琳德是共謀都不可能,因為我和傑茜卡的談話並沒有成人在場,而我也無法證明真有其事。我們只有達明的供詞和一堆手機通話記錄,就這樣。

已經很晚了,八點左右,局裡非常安靜,只有我們的窸窣動作和細雨斷斷續續落在重案室窗上的聲音。我取下凱蒂的驗屍照,德夫林家人的生活照,幾名看起來凶神惡煞的運動服嫌疑犯檔案照以及傑米、彼得的模糊翻拍照,摳掉照片背後的藍色黏膠再一一歸檔。凱茜核對每個紙箱,找到合適的蓋子,用藍色馬克筆吱嘎吱嘎地寫上記號。薩姆拿著垃圾袋在房間裡四處收拾一次性杯子,清空垃圾桶,將桌上碎屑打掃乾淨,他襯衫前還留著幾滴幹掉的血印。

他畫的納克拿裡地圖邊角已經微微翹起,我拿下來的時候不慎撕破了一角。地圖上不知道被誰潑了水,墨水洇開了,凱茜畫的房地產商變得很難看,像得了中風。「我們要把地圖收進檔案裡嗎?」我問薩姆,「還是……」

我把地圖遞給他,兩人同時低頭看著地圖上的小樹幹瘤節蔓生,房屋上炊煙裊裊,縹緲空靈有如童話。「我看還是不要了吧。」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從我手中接過地圖,捲起來塞進垃圾袋裡。

「我有個蓋子找不到了,」凱茜說,她臉頰上的抓痕已經結成深色的痂,頗為嚇人,「你們有沒有看到?」

「桌子底下有一個,」薩姆說,「拿去——」他把蓋子扔給凱茜,凱茜把蓋子蓋好,直起身子。

我們站在日光燈下,隔著空桌子和散置於地上的紙箱面面相覷。晚上輪到我煮飯……我差點就脫口而出,我覺得凱茜和薩姆心裡也閃過同樣的念頭,愚蠢荒謬,錐心刺骨。

「好吧,」凱茜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輕聲說,她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房間,雙手在牛仔褲兩側抹了抹,「我想就這樣了,嗯。」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從開始跟各位說這案子到現在,其實並沒有太偏袒自己,這一點我非常清楚。我也知道羅莎琳德遇見我之後,短時間內就把我哄得像個哈巴狗,臣服在她腳下:跑上跑下替她倒咖啡,聽她辱罵搭檔還頻頻點頭,像見到偶像明星的青少年一樣想象她和我心靈相通。不過,各位在徹底瞧不起我之前可別忘了,你們也被她騙了。比起我,各位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沒有絲毫遺漏,就跟我當時看到的一模一樣。各位如果覺得被耍了,那也是你們自己忘了:我早就警告過各位,在一開頭的時候——我會說謊。

當我發現羅莎琳德一直在玩弄我、欺騙我,內心的驚恐和自我厭惡實在難以形容。我想凱茜一定會說我被騙是很自然的,因為我之前遇到的騙子和罪犯比起來都只是小兒科,羅莎琳德是天生高手,而她之所以能免疫,只因為她之前有過相同的經歷,但凱茜並沒有機會替我辯駁。結案之後沒幾天,奧凱利跟我說,在法庭還沒宣判之前,我不準再踏進重案組辦公室一步。「免得事情又被你搞砸。」他這麼說,我無言以對。不過,我還是重案組的成員,並沒有被開除,所以其他部門的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置我。他們給了我一張桌子,奧凱利偶爾會送來一堆官僚檔案給我,但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走廊裡閒晃,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偷聽別人談話,迴避好奇的目光,像孤魂野鬼一樣虛幻,人見人避。

我失眠了許多個晚上,想象羅莎琳德的命運,天花亂墜地編造各式各樣的荒誕可能。我不但希望她死,更想她從地表消失,不是撞得血肉模糊,就是被碎紙機絞爛,甚至燒成有毒的灰燼。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虐待狂傾向,卻竟然想要親手行刑,還樂在其中,想想就讓我驚駭不已。我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和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清楚又痛苦地意識到她是多麼嫻熟地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從我的虛榮心、我的遺憾到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她一樣也不放過,全都誘引出來實現她的計劃。

不過,最讓我毛骨悚然的還不是這些,而是明白羅莎琳德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我的腦袋裡或耳朵後面植入晶片,讓我聽命於她。是我自己打破了所有規定,親手將全部船隻駛入百慕大三角。她只是個工匠大師,充分發揮了手邊材料的用途。她只瞄了一眼就徹底看穿了我和凱茜,當下判定凱茜對她毫無用處,而我不一樣,在我心裡有種細微但重要的元素,值得保管並利用。

達明受審當天,我沒有出庭做證。風險太大了,檢察官說,羅莎琳德很可能已經跟達明提過「我的事」。他叫馬修斯,老是打著名牌領帶。很多人說他「幹勁十足」,我只覺得他很累人。羅莎琳德沒有再提我和凱茜的事,顯然凱茜讓她知道了這招沒用,最好試其他更有希望的武器。我不覺得她會幫達明,向他面授機宜,但我也懶得去管了。

不過,我還是去了法院,看凱茜出庭。我坐在後面,不同以往的人滿為患,因為這件案子早在開庭之前就已經是報紙頭版和廣播談話節目的熱門話題。凱茜穿著我沒見過的整潔的鴿灰色套裝,鬈髮柔順地垂在腦後。我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她了,她看起來瘦了,柔弱許多,對我來說她標誌性的慧黠靈動也不復存在,變得非常沉靜,反倒讓我看清了她的臉龐,看到她眼皮上方的那兩道優雅深刻的弧線,還有嘴部寬大利落的線條,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她顯得老了,不再是站在故障韋士柏旁的淘氣女孩,但在我眼中依然美麗。她的美難以解釋,並非來自表面細緻的色澤,而是深藏於內裡的光潔輪廓。我看著凱茜坐上證人席,想起她頸後細柔的汗毛,溫暖又帶著陽光的味道,感覺是那麼難以置信。我覺得這是我一生最偉大也最憂傷的奇蹟:我曾經撫摸過她的毛髮,一次。

她很厲害,她在法庭上一向很在行。陪審團都信任她,而她也能吸引他們的注意,這一點可沒有各位想的那麼容易,尤其是庭審非常冗長的時候。她回答馬修斯的提問時語調沉穩清楚,雙手規矩地收在腿間。交叉質詢的時候,她儘量替達明說情:是的,他當時看來很激動,很困惑;是的,他似乎真的相信唯有殺人才能保護羅莎琳德和傑茜卡;是的,就她看來,他確實深受羅莎琳德影響,在她的慫恿下才會犯案。達明縮在座位上看著凱茜,有如欣賞恐怖電影的小孩,眼睛睜大,神情茫然不解。他聽說羅莎琳德決定出庭指控他後,曾在牢裡企圖用囚犯最愛的經典道具——床單自殺。

「達明招供時,」辯護律師問,「是否也跟你們坦承了犯罪動機?」

凱茜搖搖頭說:「沒有,那天沒有。我和我的搭檔問了他好幾次,但他不是拒絕回答,就是說他不清楚。」

「就算他已經招供,說出動機也對他無妨,他還是不肯說,你覺得原因何在?」

「抗議:引導臆測……」

我的搭檔。凱茜說的時候眨了眨眼睛,肩膀也微微一動,我知道她知道我來了,坐在後排,但她一次也沒有朝我這邊看,就連律師問話結束後,她走下證人席,步出法庭時也沒有。我突然想到基爾南,想到他和麥凱布搭檔了三十年,在聽到對方心臟病發猝死的訊息時,他心中一定百感交集。我突然非常嫉妒他,全世界沒有其他東西能讓我這麼嫉妒,只因為他能夠擁有這份獨特而無法企及的悲傷。

下一位證人是羅莎琳德。她輕步走上證人席,法庭突然一陣騷動,眾人竊竊私語,記者振筆疾書。羅莎琳德塗了濃濃的睫毛膏,有如花苞初綻似的對馬修斯害羞一笑,我起身離開了法庭。第二天,我在報紙上讀到了整個經過。她提起凱蒂時潸然淚下,說到達明威脅兩人分手就要殺害她妹妹時渾身顫抖,達明的辯護律師追問她和兇案的關係時,她更是大聲哭喊:「你竟敢這樣問我!我愛我妹妹!」之後就昏厥過去,逼得法官只好休庭,延到下午再審。

她並沒有受審,我敢說這一定是她爸媽的決定,而不是她的。要是她能做主,我很難想象她會放棄這個可以擄獲眾人目光的大好機會。馬修斯提議認罪辯訴,要她承認輕罪以便減輕刑罰。要證明共謀犯罪本來就難如登天,警方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她有罪。她的自白無法採用,而且想也知道,她後來公開否認了:她說凱茜比畫了個割喉嚨的動作把她嚇壞了。就算她真的有罪,以她未成年的身份也會被輕判。更糟的是,她事後不時對外宣稱我和她上過床,讓奧凱利氣得直跳腳,而我更是火冒三丈。在外人眼中,則只覺得是霧裡看花。事情被越弄越僵。

馬修斯權衡利弊後,決定鎖定達明。為了讓羅莎琳德同意出庭指控,他答應在過失傷害和拒捕兩項罪名上給她三年緩刑。我後來聽局裡小道訊息說已經有六七個人向她求婚,報紙和出版社為了競價刊載她的經歷搶破了頭。

離開法院之前,我遇到了喬納森·德夫林,他靠在牆上抽菸,香菸夾在指間緊貼在胸前,頭微微後仰,看著海鷗在河面上飛舞。我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煙來,加入他的行列。

他只瞄了我一眼,就又把頭撇開了。

「你還好吧?」我問。

他沉重地聳聳肩說:「你應該猜得出來。傑茜卡想自殺,她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拿我的刮鬍刀割腕。」

「真讓人難過,」我說,「她沒事吧?」

他嘴角撇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嗯,幸好她笨手笨腳,橫著割沒有往下割。」

我點著煙後雙手圍著火。今天風很大,天上的烏雲開始聚集靠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說,「私底下問。」

他看著我,無助、晦暗的眼神里摻雜了一絲輕蔑。「隨你。」

「你知道的,對吧?」我說,「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不過,他終究嘆了一口氣,說:「不算是知道,她不可能自己下手,因為她在表妹家,我也不認識這個叫達明的小鬼,但我有過懷疑,我從小看著羅莎琳德長大,我懷疑過。」

「可是你什麼也沒做。」我並不想洩露情緒,卻還是遮掩不住指責的口吻。他在凱蒂遇害的當天明明就能警告我們,跟我們說羅莎琳德的為人,甚至早在凱蒂身體剛出現異狀的時候就跟別人說。雖然我知道就算說了也沒用,並不能改變什麼,卻還是不禁感嘆沉默可以造成多大的災難,摧毀多少人、事、物。

喬納森把菸蒂扔了,轉身面向我,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你覺得我能怎麼做?」他語氣低沉,嚴厲地說道,「她也是我的女兒。我已經失去一個女兒了。任何批評她的話,瑪格麗特都聽不進去。很多年前我就想過送羅莎琳德去接受心理治療,因為她實在太會說謊了,結果我老婆立刻歇斯底里,威脅要離開我,把女兒統統帶走。而且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要是知道早就他媽的都跟你們說了。我只能盯著羅莎琳德,心裡祈禱是房地產開發商下的手。換成你,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我老實地回答,「很可能跟你做的一樣吧。」他呼吸急促地瞪著我,鼻孔微微張大。我扭頭吸了一口煙,不久,我聽見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靠回牆上。

「現在輪到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說,「羅莎琳德說的是真的嗎?你就是朋友在森林裡失蹤的那個小孩?」

他會這麼問,我一點也不意外。身為羅莎琳德的父親,他有權調閱女兒審訊過程的錄影帶,而且我想自己心裡其實一直覺得他遲早會問。我知道我應該否認,官方說法是我為了博取羅莎琳德的信任才會編出朋友失蹤的事,這麼做雖然差勁,卻不犯法。但我已經懶得否認了,我不知道現在否認還有什麼意義。「沒錯,」我說,「我就是亞當·瑞安。」

喬納森轉頭看著我,看了很久,我很好奇他想在我臉上找出什麼樣的模糊回憶。

「我們跟那件事情無關,」他說,聲音中的溫柔與遺憾嚇了我一大跳,「我希望你知道,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知道,」沉默片刻之後,我說,「我很抱歉逼問你。」

他緩緩地點了幾次頭,說:「如果是我,可能也會這麼做,但這絕不表示我是什麼大聖人。你應該看到我們對桑德拉做了什麼,對吧?你在那裡。」

「沒錯,」我說,「她不會提起訴訟的。」

他腦袋晃了一下,彷彿被訴訟一詞影響到了。河水又暗又深,帶著不乾淨的油膩光澤。水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可能是死魚或是隨意傾倒的垃圾。海鷗尖叫嘶鳴著,在河面上瘋狂地旋轉飛舞。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我隨口問道。

喬納森搖搖頭,望著低垂的天空,看起來非常疲憊,不是那種好好睡一覺或放個假就能緩解的疲憊,而是深入骨髓、無法根絕的倦怠,凝聚在他凹陷的眼窩中和嘴邊。「搬家。這陣子有人用磚塊砸破我家窗戶,還有人在我車上噴‘練童癖’,這傢伙連字都不會寫,不過意思卻很明顯。我可以撐到高速公路的事情結束,不管結果如何,但那之後……」

只要被控虐待兒童,就算再不可能,警方都必須主動查證。達明對喬納森的指控查不到任何實據,卻有一大堆反證,而性侵犯組的調查也儘可能低調保密,但鄰居還是會知道,就好比原始叢林裡的神秘鼓聲,而且總是有許多人堅信無風不起浪。

「我會遵照法官的指示送羅莎琳德去接受心理諮詢。我查過一些資料,書裡都說像她這樣的人就算接受心理諮詢也沒有用,他們已經是那樣了,不可能治好,但我還是得試試。我會把她留在家裡,能留多久就留多久,讓我有辦法看著她,不讓她對其他人玩把戲。她十月就要去讀大學了,三一學院的音樂系,但我跟她說我不會為她付房租,她必須住家裡,不然就得自己找工作。瑪格麗特還是相信她是無辜的,是你們設圈套陷害她,但她很高興能繼續把女兒留在家裡,她說羅莎琳德很敏感。」他清清喉嚨,聲音很大,彷彿嚐到了什麼難吃的東西,「至於傑茜卡,等她手腕上的疤痕消了,我就會送她到我阿斯隆的姐姐家,讓她遠離危險。」

他雙唇扭曲,勉強地擠出一個苦澀的微笑。「可怕,她的親姐姐。」我不禁想象他們家過去十八年來是什麼模樣,現在又是什麼境況。我越想越害怕,令人難受的恐懼在腹部緩緩抽搐、上升。

「你知道嗎?」喬納森突然痛苦地說,「我和瑪格麗特才交往兩個月,她就發現自己懷了孩子,把我和她都嚇壞了。我曾經跟她提議過,說她也許可以考慮……坐船到英國,可是……沒錯,她是非常虔誠的教徒,未婚先孕已經讓她覺得夠糟了,更別提……她是個好女人,跟她結婚我不後悔,但要是我早知道,想到羅莎琳德會是這個樣子,我發誓就算拖也會把她拖上船。」

天哪,你幹嗎不做?我很想跟他說,但這樣太殘酷了。「很抱歉。」最後我只是很沒用地又說了一次抱歉。

他瞄了我一眼,吸一口氣,聳聳肩將大衣合攏,說:「我要進去了,羅莎琳德的庭審應該快結束了。」

「我想沒那麼快。」

「有可能。」他說,聲音沒有半點起伏,接著便邁開沉重的步伐踏上臺階走進法院。大衣後襬隨風搖曳,微微折曲。

陪審團判決達明有罪。證據擺在眼前,他們不大可能做出其他的判決,不過關於自白的可信度,各方倒是有很複雜的法律爭辯。幾位精神科醫師滿口術語,針對達明的精神狀態討論不休。我聽到的都是二手訊息,不是聽人提起,就是奎格利在電話裡跟我說個沒完,顯然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義務探聽清楚我為什麼轉調內勤。總之,辯護律師最後大玩兩手策略,宣稱達明當時精神短暫失常,或者是真的相信自己在保護羅莎琳德,避免她身體再受重創。這種手法通常很有用,會讓陪審團覺得必須給予合理懷疑。不過,我們拿到的是全盤供詞,而且警方手上還有王牌,就是凱蒂的驗屍照,因此達明謀殺罪名成立,被判無期徒刑,換句話說,他至少得吃十到十五年的牢飯。

說來諷刺,那把泥刀其實算是達明的救命恩人,而且絕對能讓他在牢裡躲過不少難堪,雖然我想他應該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因為被認定性侵犯凱蒂,所以他被列為性侵犯罪犯,必須關在高風險囚房裡,跟戀童癖和強姦犯之類的群體適應不良的犯人關在一起,儘管有好有壞,但起碼大大增加了他乾乾淨淨(不帶任何傳染病)活著出監獄的可能。

法庭宣判之後,法院外有一小群人虎視眈眈地等他出來,大約幾十個人。我在碼頭附近一間又髒又暗的小酒吧裡看新聞,只見面無表情的警員帶著達明跌跌撞撞地擠過人群,坐上警車,在眾人揮拳咆哮的包圍之下離開,甚至有人丟了半塊磚頭。酒吧裡的常客看到這一幕,紛紛低聲氣憤地表示贊同,角落裡還有人嘟囔了一句:「怎麼不判死刑?」我覺得自己應該可憐達明,從他走到簽名桌前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即將完蛋的命運,就算別人無法諒解,我也應該寄予同情,但我就是沒辦法。我做不到。

我實在沒心情跟各位詳細描述「停職靜候調查」到底是怎麼回事,總而言之就是沒完沒了的讓人神經緊繃的聽證會,來自不同單位西裝或制服筆挺的嚴厲上級,笨拙難堪的自我辯白和解釋,還有反主為客被人審訊時的噁心感覺。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奧凱利竟然是最用力為我辯護的人,他言辭激昂,不斷讚揚我的破案率和審訊技巧,連我之前從來沒聽他提起過的事情,他都說出來了。雖然我知道他這麼做很可能不是出於未曾表露的情感,而是單純為了自保,因為我行為不檢會連累他,他必須解釋為什麼讓我這個「叛徒」待在他的組裡這麼久,但我依然無可救藥地對他感激涕零,因為他似乎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同伴。有一回聽證會結束之後,我在走廊上想要感謝他,我才說了幾個字,就換來他無比厭惡的眼神,嚇得我語無倫次,馬上知難而退。

後來,上級決定不開除我,甚至(謝天謝地)沒把我調回去做基層警員。當然,就跟奧凱利的全力護航一樣,我不覺得他們這麼做是手下留情,想再給我一次機會,而是開除我很可能會引來記者注意,扯出一大堆不必要的問題和後果。不用說,我是不可能待在重案組了,就算我再樂觀,也不敢幻想他們會這麼大方。他們把我轉到支援組,同時用非常巧妙、漂亮又清楚的方法暗示我,就算不無可能,短時間內我也甭想回重案組了。奎格利(我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麼惡毒的一個人)不時會叫我幫忙,接接專線電話或挨家查訪。

當然,事情絕對沒有我說的那麼簡單。我從頭到尾熬了好幾個月,不是在家裡被噩夢驚醒,頭暈難受,就是看著積蓄一點點流失。母親會怯生生地拿乳酪通心粉來,確定我把它吃完。希瑟三天兩頭數落我,大談導致我鑄下大錯的性格偏差——我顯然得學會多關心他人的感受,尤其是她——還把她的心理治療師的電話給了我。

等我終於回到局裡,凱茜已經不在了。我聽到很多不同的訊息,有人說她打算留在組裡,晉升警官;有人說她知道自己要被踢出去,乾脆提前離開了;有人說他在城裡的酒吧看到她和薩姆牽手說話;還有人說她重回校園去攻讀人類學了。不管是哪種說法,背後的意思都一樣,就是女人終究不適合重案組。

結果,凱茜根本沒有離開局裡,而是調到了家暴組,並且抽空完成了心理學學位。有人說她回大學唸書了,我想就是這個原因。難怪會有這麼多傳言,因為家暴組是局裡最苦的單位,有和重案組和性侵犯組一樣的恐怖難纏,卻沒有兩個組的好名聲。她竟然為了這樣的單位,離開局裡的精英小組,大部分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小道訊息甚至傳說她根本就是瘋了。

我自己倒是不覺得凱茜瘋了,雖然我這麼說可能很不負責任,是在為自己說話,但我真的不認為她這麼做和我有關,起碼不是各位所想的那樣。就算我和她只是無法共處一室,依照凱茜的個性,她頂多會另覓新搭檔,不會動搖,雖然可能會變瘦,卻也越來越堅強,直到我們生出新的相處模式或我決定調走為止。在我們之間,她向來是比較固執的那個。我想她會調職是因為她騙了奧凱利和羅莎琳德,而他們兩人也被她騙了,另外就是她跟我說了實話,我卻罵她騙人。

其實,我有點失望她去讀人類學的傳聞不是真的,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想象(我也很喜歡想象)凱茜站在翠綠的山巒之上,身穿野戰褲,拿著鶴嘴鋤,頭髮隨風飛揚,棕黑的臉龐沾滿泥巴,開懷大笑。

我留意了一陣子報紙,但納克拿裡高速公路案始終沒有浮上臺面。我看到了雷德蒙的名字,不過只是小報,而且在名單的後幾位,講的是納稅人的錢有多少花在打點議員身上,就這樣。光憑薩姆還留在組裡這一點,我就覺得他最後還是從善如流,選擇照奧凱利的指示辦事。當然,他也可能真的把錄音帶交給了凱利,只是沒有報社敢碰。我不知道。

他也沒有把房子賣掉,而是(我聽說)以無法想象的低價租給了一名年輕寡婦。她先生剛因腦動脈瘤過世,留下她和正在學走路的小孩以及肚子裡的另一個孩子,沒有生命保險。由於她是自由職業的大提琴手,因此連失業救濟金都沒法申請。她之前因為拖欠房租被房東掃地出門,只好帶著小孩暫住慈善單位經營的旅館。我不知道薩姆是怎麼找上這個女人的,我一直以為這麼戲劇化的悲慘遭遇只有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才有。我記得薩姆後來在布蘭察斯鎮租了一間公寓,或是其他什麼地方,總之就是個跟地獄差不多的郊區。比較經典的傳聞是他打算辭職去當神父,還有他得了絕症。

我和索菲出去過幾次,畢竟我還欠她一頓晚餐和好幾杯雞尾酒。我覺得氣氛很不錯,她也沒問什麼尖銳的問題,我自己覺得是好兆頭。然而,幾次約會之後,在我們的感情還沒變成愛情之前,她就把我甩了。她直接跟我講明,說她已經老到看得出來跟誰很有機會,跟誰註定無望。「你應該去找年輕女孩,」她建議我說,「她們還看不出來。」

在我蟄伏家中百無聊賴的那幾個月,除了夜裡不停地玩單人橋牌,聽過量致命的收音機頭樂隊和萊昂納德·科恩的歌外,思緒總是難以避免地飄向納克拿裡。我當然發過誓,要讓這個地方從此在我心裡消失,但我想除非回憶代價太高,否則人實在無法抗拒好奇。

所以,各位應該不難想象,當我發現自己的回憶已經剷除一空,心裡有多驚訝。我頭一天進寄宿學校時的記憶顯然已經消失殆盡,就像被手術刀切掉一樣乾淨,再也不會出現。彼得、傑米、飆車族和桑德拉、森林,還有我在「維斯塔爾行動」期間費盡心力挖掘出來的點滴記憶全都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原本還記得想起往事的感覺,現在卻覺得像老電影和聽來的故事一樣遙遠,彷彿眼前不是自己的過去,而是別人的經歷。我看著他們,彷彿隔了老遠——三個皮膚黝黑的孩子穿著破破爛爛的短褲,在樹枝上朝小威利吐口水,然後笑著趕緊跑開——這些流離失所的回憶總有一天也會灰飛煙滅,隨風而逝,這是鐵一般的事實,我知道。回憶似乎不再屬於我,而我怎麼也甩不掉內心強烈的憂傷:回憶之所以離開,是因為我徹底放棄了所有權,直到永遠。

除了那一個夏日午後。我和彼得在他家院子的草坪上四肢攤開,躺在地上,之前我們拿了本舊年刊想做潛望鏡,但不是很認真,我們應該用餐巾紙包裝盒做鏡身,卻沒法跟媽媽要,因為我們正在和家人冷戰,只好把報紙捲成圓筒狀充數,但報紙總是彎掉,搞得我們只能看到體育版,而且還前後顛倒。

我和他的心情都很差。雖然才剛放假一週,又有太陽,看起來會是十分晴朗的一天,我們本應該去修樹屋,或到河裡游泳,把小雞雞凍個半死,可是昨天週五放學的時候,傑米低頭看著鞋子對我們說:「我三個月之後就要去寄宿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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