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他顯然不是。如果他真的是我男朋友,我怎麼可能沒聽過他的名字,你說對吧?」
「我們有記錄,」凱茜謹慎地說,「你們通過手機大量聯絡過。」
羅莎琳德立刻語氣一冷:「警探,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幫你,指責我說謊應該不是什麼好方法吧。」
「我沒有說你說謊,」凱茜說,我突然覺得她的嗓子是不是又要啞了,「我只是想跟你說,我知道這是你的私事,你完全沒有理由信任我——」
「你說得一點沒錯。」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可以怎麼幫你。你可能不知道,達明很信任我,他什麼話都會跟我說。」
羅莎琳德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哼了一聲說:「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只要有人肯聽,他就會說個不停,並不是因為你很特別。」
薩姆點點頭,動作又輕又快:第一步。
「我知道,我知道,但問題是他跟我說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他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因為你要他動手。」
沒有回應,冗長的沉默。
「所以我才會找你到局裡,」凱茜說,「就是前天晚上,因為我想問你這件事。」
「哦,拜託,馬多克斯警探,」羅莎琳德聲音變尖了,但只有一點點,我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你別以為我是笨蛋,你們這些傢伙要是真的有證據,我早就被逮捕了,而不是在這裡聽你哭訴瑞安警探的事。」
「不對,」凱茜說,「重點就在這裡。其他人還不知道,他們還不知道達明說了什麼。他們要是知道了,你說得沒錯,他們一定會來逮捕你。」
「你是在威脅我嗎?如果是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
「沒有,我只是想……好吧,我這麼說好了,」凱茜深吸一口氣,接著說,「警方逮到了殺人嫌疑犯,不需要查明動機就可以直接將他送上法庭。達明已經承認行兇了,我們也將審訊過程都錄了下來,光憑這卷帶子就能把他送進監獄,完全不需要知道他為什麼要犯案。我之前說過,他很信任我。如果我跟他說不要把動機洩露給別人,他會乖乖聽話的,你也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老實說,我比你還清楚。天哪,達明。」雖然她這句話證實了我的愚蠢,但我還是被她聲音中超乎輕蔑的口氣嚇得目瞪口呆。那是一種全然的厭棄,沒有絲毫情感。「其實我並不怎麼擔心他。他是個殺人犯,拜託,你覺得他說的話會有人信嗎?比起我說的話?」
「我就相信他。」凱茜說。
「唉,是。看來你幹警探的身手其實不怎麼樣,不是嗎?像達明那種蠢蛋,連綁鞋帶都不會,沒想到他隨便編個故事,你竟然信以為真?就算他想說,你真的相信他那樣的人會有辦法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嗎?達明連一點簡單的事情都辦不好,警探,而這件案子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關鍵事實都已經查證清楚了,」凱茜厲聲說,「我不想知道細節。如果我必須保密,那麼現在知道得越少越好。」
短暫的沉默,顯然羅莎琳德在衡量事情可能的發展。接著是一聲淺笑:「真的嗎?可你是警探,應該算吧,你難道不想挖掘事情的真相嗎?」
「我只挖掘我需要知道的部分,再說你現在跟我講的任何事,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
「哦,這我當然知道,」羅莎琳德開心地說,「因為你沒法拿來當證據。不過,如果知道事情的經過會讓你不好受,那也是你的錯,不是嗎?你不應該把自己搞成現在這樣,我覺得我沒有必要因為你的不老實而遷就你。」
「我是——你說得對,我是警探,」凱茜的語氣上揚了,「只要一聽到犯罪證據,就不可能不去——」
羅莎琳德語調沒變:「唉,你別無選擇,不是嗎?凱蒂之前是那麼可愛的小女孩,但自從跳舞讓她變成眾人矚目的焦點之後,她就得意忘形了。老實說,那個叫西蒙娜的女人對她的影響太大了,讓我很難過,應該有人讓凱蒂知道分寸,不是嗎?這也是為了她好,所以我就——」
「你再說下去,」凱茜嚴詞警告她,聲音大得有點過分,「我就非得宣讀你的權利不可,否則——」
「你別想威脅我,警探,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啪」的一聲。薩姆仰頭凝視,咬住指節。
「所以,」羅莎琳德繼續往下說,「我決定最好的做法就是讓凱蒂知道,她其實一點也不特別,因為她本來就不怎麼聰明,所以我給她——」
「你有權保持沉默,」凱茜插嘴說,聲音抖得非常厲害,「你所說的一切都將被記錄下來,並可能作為呈堂證供。」
羅莎琳德想了很久,我可以聽見她雙腳踩踏落葉的聲音,還有凱茜走路時毛衣觸碰麥克風發出的窸窣聲響和森鳩閒適自得的咕咕聲。薩姆盯著我,藉由車裡的微光,我覺得他眼神中似乎帶著譴責。我想起了他的叔叔,瞪了回去。
「凱茜讓她溜走了,」奧凱利說著伸了個懶腰,厚實的肩膀向後拉,同時「咔嗒」一聲扭了扭脖子,「都是該死的權利宣讀搞砸的。想我當年根本沒有這套垃圾,你挖洞讓他們跳,他們把話說出來,法官就心滿意足了。不過話說回來,至少我們現在又有新的線索可以追了。」
「別急,」薩姆說,「她會扭轉局勢的。」
「聽著,」過了很久,凱茜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關於我上司的事——」
「等一下,」羅莎琳德冷冷地說,「我還沒說完。」
「不,說完了,」凱茜說,掩不住聲音中的虛弱,「起碼凱蒂的案子就到此為止,我可不想杵在這裡聽你——」
「我最討厭別人使喚我,警探。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非聽不可。你要是再打斷我說話,我們就不用談下去了。如果你把我的話傳出去,我就會讓其他人知道你的真面目,而瑞安警探也會站在我這一邊,到時不會有半個人相信你說的話,你會失去寶貴的工作,聽到沒有?」
沒有回答。我還是很想吐,腸胃緩緩翻攪著,很噁心,我吃力地嚥著口水。「真是傲慢,」薩姆輕聲說,「真是他媽的傲慢。」
「別吵,」奧凱利說,「馬多克斯做得真漂亮。」
「聽到了,」凱茜說,聲音非常低,「我知道了。」
「很好,」我聽見羅莎琳德微微一笑,笑聲拘謹而滿意,鞋跟「咔咔」地踏在柏油路上,她們已經走回大路,朝住宅區大門前進了,「所以,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覺得應該有人教訓凱蒂,讓她不要得意忘形。這顯然是我父母的工作,如果他們做了,我就不用動手了,但他們一點也不關心。這其實也算是一種家庭暴力,我覺得,不是嗎?竟然放著小孩不管?」
她停下來等凱茜開口。凱茜勉強擠出一句:「我不知道。」
「哦,我覺得就是,所以很不舒服。於是我就跟凱蒂說她應該放棄芭蕾舞,因為跳舞對她有很不好的影響,但她就是不聽。她應該學會一件事,就是她沒有資格成為大家目光的焦點,因此我就偶爾讓她沒法跳舞。你知道我是怎麼做的嗎?」
凱茜呼吸急促:「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讓她生病,馬多克斯警探,」羅莎琳德說,「天哪,你們該不會連這點都猜不出來吧?」
「我們想過,我們猜想也許是你母親做了什麼——」
「我母親?」又是超乎輕蔑的厭棄,「哦,拜託,如果是她做的,絕對不到一週就會被抓,就算案子交給你們這些傢伙也一樣。我在果汁里加洗衣液或清潔劑,想加什麼就加什麼,然後跟凱蒂說是秘方,可以讓她跳得更好,她竟然傻傻地相信了。我一直在想誰會發現這件事,結果沒想到一個人都沒有,你能想象嗎?」
「天哪。」凱茜輕喟一聲。
「做得好,凱茜,」薩姆喃喃自語,「這已經構成重度傷害了,做得好。」
「還沒,」我說,語調急促又不自然,「除非她承認殺人。」
「羅莎琳德,」凱茜說,我聽見她嚥了口口水,「我們就要走進住宅區了,你說我們只能聊到你回家之前……我想知道你到底打算怎麼做,就是我之前問過——」
「我們要談什麼、什麼時候進住宅區,都由我來決定。老實說,我覺得我們最好回頭,這樣我才能把故事說完。」
「一路繞著住宅區折回去?」
「是你要跟我說話的,馬多克斯警探,」羅莎琳德不滿地說,「你必須學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承擔後果。」
「可惡。」薩姆低語道。凱茜和羅莎琳德又走遠了。
「凱茜用不著支援,奧尼爾,」奧凱利說,「那女孩是很賤,沒錯,可她看起來不像有烏茲衝鋒槍。」
「總之,凱蒂就是學不會教訓,」羅莎琳德語氣裡又浮現出一絲嚴厲和兇狠,「後來,她總算發現身體為什麼會不舒服了——老天,她竟然過了好幾年才想到——就跑來對我大發雷霆,說她再也不會喝我給她的任何東西了,吧啦吧啦,她甚至警告我要跟爸媽說——不是我說,他們絕對不會相信她的話,因為她老是大驚小怪,不過……你現在知道凱蒂是怎樣一個小孩了吧?根本就是個被寵壞的小渾蛋,老是要別人順她的意。要是得不到她想要的,就會跑去跟爸媽告狀,亂編故事。」
「她只是很想跳舞。」凱茜輕聲說。
「我已經跟她說那是不可能的了,」羅莎琳德厲聲說,「她要是乖乖聽話,就不會變成這樣,沒想到她竟然威脅我。我早就料到了,讓她考上芭蕾舞學院就會是這種下場,那些報道和募捐,真是噁心透頂!她還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還跟我說,她真的這麼說,我沒有騙你,她站在那裡雙手叉腰,拜託,真是個小賤貨,她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以後不準再做了。’她以為她是誰啊?她完全失控了,對我的態度更是誇張到離譜,我絕對不允許她這樣。」
薩姆雙手握拳,我屏住呼吸,生病似的全身冒冷汗。我已經無法想象現在的羅莎琳德了,我心中那個溫柔的白衣女孩彷彿被核爆炸炸成了碎片,不再具有形象,有如昆蟲脫在枯葉上的泛黃空殼,在寒風中呼呼作響;一陣腐沙襲來,霎時灰飛煙滅。
「我也遇到過喜歡發號施令的人。」凱茜說,她聲音緊繃,喘不過氣來。雖然她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知道後續發展的人,但羅莎琳德的一番自白還是讓她備受動搖。「但我可沒找人把他們殺了。」
「老實說,我想你很快就會發現,我從來沒有叫達明對凱蒂做什麼,」我聽見羅莎琳德得意地笑著,「可是男人都急著想要幫我,我又有什麼辦法,不是嗎?你可以自己問他,所有點子都是他想出來的,而且竟然花了那麼久,真是,天哪,訓練猴子去做都比他做得快。」奧凱利哼了一聲。「後來,他總算開竅了,興奮得好像發現了地心引力,覺得自己特別天才。問題是他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簡直沒完沒了——老天,要是再拖幾周,我想我一定會放棄他,另外找人下手,免得我自己瘋掉。」
「他最後還是照你想的做了,」凱茜說,「那你為什麼還跟他分手?那個可憐的傢伙簡直傷心死了。」
「和瑞安警探跟你分手的原因一樣。跟他在一起真是無聊得讓人想要大叫,再說他其實根本沒有照我想的去做,反而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羅莎琳德的聲音上揚,語氣憤怒又冷酷,「他竟然手忙腳亂,還把屍體藏起來——他差點就把事情搞砸了,還差點讓我捲進大麻煩。坦白說,他真是太誇張了,竟然還勞煩我幫他編故事,然後跟你們說,轉移你們的注意力,結果他連這一點小事也沒做好。」
「你是說穿運動服的男人?」凱茜說。我聽見她的聲音微微繃緊:可以動手了。「你錯了,他跟我們說了,只是沒什麼說服力,我們覺得他有點大驚小怪。」
「你看吧,我就說了。他應該跟她發生關係,用石頭敲她頭,把屍體放在基址或森林裡,這才是我想要的。老天爺,這麼簡單的事,你覺得他一定做得來,結果他沒一件事做好。拜託,我跟他分手算他好運。他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我只能把他留給你們去處理,這是他自作自受。」
就這樣,我們需要的她都說出來了。我輕嘆一口氣,聲音奇怪又痛苦。薩姆往車身上一靠,雙手梳過髮間,奧凱利低低地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羅莎琳德·佛朗西斯·德夫林,」凱茜說,「我現在以謀殺罪逮捕你,罪名是八月十七日前後,你在都柏林納克拿裡鎮預謀殺害凱瑟琳·布里奇特·德夫林。」
「把你的手拿開!」羅莎琳德呵斥道。我們聽到了扭打聲,踩斷樹枝的聲音,還有如貓叫般的兇惡的嘶吼聲,緊接著是揮拳重擊的聲音,凱茜倒抽了一口氣。
「×他媽的這是怎麼了——」
「加油,」薩姆說,「加油。」但我已經在摸找門把手了。
我們全力跑過去,切過轉角,沿著馬路跑到住宅區入口。我腿最長,所以一下就將薩姆和奧凱利遠遠拋在了後頭。身旁的一切彷彿波光緩緩地從我兩邊滑過,我看到上下搖晃的鐵門和色彩鮮明的大門,騎三輪車的小孩抬起頭張著嘴巴,雙腳裝了支架的老人在玫瑰花前轉過身來,晨光如蜜般潑灑在大地之上,與車內的幽暗相比顯得耀眼奪目,我耳中不停地迴盪著車門關上的巨大聲響。羅莎琳德可能抓到了尖樹枝、大石頭或破瓶子,有太多東西能拿來殺人了。我感覺不到自己踏在人行道上的雙腳,我閃身繞過門柱,衝到大馬路上,沿著住宅區上段牆邊的小路跑,樹葉沙沙拂過臉龐,腳下的雜草又溼又長,我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泥濘的鞋印。我覺得自己彷彿就要融化了,秋日的微風吹在我的胸前,滲入血管,涼爽又舒適,將我從泥土變成了空氣。
她們在住宅區的轉角,田地和森林餘蔭的交匯處。我看見兩人都還站著,沒人倒下,不禁卸下心頭的憂慮,雙腳立刻被汗浸溼了。凱茜緊抓著羅莎琳德的手腕,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重案室裡她抓住我時的力道。不過,羅莎琳德還在反抗,使盡全力毫不留情,不是要逃,而是想制住凱茜。她拼命地踹凱茜的小腿,想用指甲抓她,我看見她撇頭朝凱茜吐口水。我大喊了一聲,但我想她們兩人誰都沒聽見。
沉重的腳步聲在我身後出現,斯威尼從我身旁閃過,像橄欖球運動員般衝了上去,同時伸手掏出手銬。他一把攫住羅莎琳德的肩膀,將她轉過來推到牆上。凱茜找她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化妝,頭髮也綰了起來,我這才發現她原來長得如此醜陋,完全符合她的本性,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褪去層層妝容和優雅搖晃的耳環,眼前的她雙頰鼓脹,貪婪的薄唇抿成充滿恨意的獰笑,眼露兇光,有如洋娃娃般空洞,沒有靈魂。她穿著學校制服,海軍藍裙子和胸前繡著校徽的海軍藍外套抹去了她的身材,我沒法解釋,但她這套偽裝比她的神情舉止更讓我覺得恐怖。
凱茜往後踉蹌了幾步,扶著樹幹支援住身體。她轉身面向我,我起先只注意到她瞪大雙眼的渙散無神,之後才發現她一邊的臉上像蛛網一樣爬滿鮮血。她在模糊的樹影下晃了晃身子,一滴鮮血滴落在她腳旁的草叢裡。
我離凱茜只有幾碼遠,卻無法舉步向前。她頭暈目眩,神情不安,臉上爬滿了張牙舞爪的血印,看起來好像剛剛從殘酷得難以想象的祭壇走出來的女祭司,還沒完全回到人世間,眾人必須等候指令才能觸碰她。我脖子後頭的汗毛直豎。
「凱茜,」我說著朝她張開雙臂,胸口彷彿就要爆裂開來,「哦,凱茜。」
凱茜舉起雙手向外伸,我敢說她當時身體真的向我傾了過來,可又馬上回過神來,垂下雙手頭往後仰,兩眼茫然地望著無邊的藍天。
薩姆一把將我推開,手忙腳亂地衝到凱茜身旁。「哦,天哪,凱茜……」他上氣不接下氣,「她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你過來。」
他用襯衫的袖口溫柔地擦拭她的臉頰,另一隻手捧著她的頭穩住她。「哦,他媽的。」羅莎琳德狠狠地踩了斯威尼一腳,痛得他咬牙大罵。
「她抓我,」凱茜說,聲音尖細又詭異得可怕,「她碰我,薩姆,那東西碰我,天哪,她還吐口水——把它弄掉,弄掉。」
「噓,」薩姆說,「別說話,都結束了,你做得非常好。噓。」他雙手抱著她,將她摟在懷裡,她的頭輕靠在他肩上。薩姆和我四目相對,然後他將視線移開,低頭看著自己正輕撫凱茜披垂鬈髮的手。
「到底是怎麼回事?」奧凱利在我身後不悅地問道。
凱茜的臉清洗後,傷勢沒有乍看上去那麼嚴重了。羅莎琳德的指甲在她的顴骨上留下了三道深色的寬痕,雖然滲著血,卻不深。技術人員懂得急救,看過之後表示不用縫,幸好羅莎琳德沒抓到眼睛。他想替凱茜貼繃帶,但她拒絕了,說想等回去辦完正事之後再說,而且她想先消毒。她不時全身顫抖,技術人員說可能是因為驚魂未定。奧凱利看來還是滿臉困惑,加上從早上到現在都沒能做些什麼,便拿了一顆糖霜飴糖給她。「補充點糖分。」他說。
凱茜顯然沒法再騎車,因此就把摩托車留在原處,坐進廂型車前座開始辦事。薩姆負責開車,羅莎琳德跟我們剩下的幾個人坐在後頭。斯威尼給她銬上手銬之後,她馬上就平靜了下來。她氣鼓鼓地坐著,一言不發,全身僵硬。我只要一呼吸,就會聞到她身上太過甜膩的香水味,過於濃郁,腐敗嗆鼻,甚至有點虛假。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腦袋正在瘋狂運轉,但她臉上卻毫無表情,沒有一絲恐懼、違抗或氣憤,什麼都沒有。
我們回到局裡的時候,奧凱利的心情已經大為好轉,我跟著他和凱茜走進觀察室,他看到了也沒趕我走。「這女孩讓我想起以前在學校認識的一個年輕人,」在等薩姆陪羅莎琳德填完權利書進審訊室之前,他若有所思地對我們說,「把你耍得團團轉,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然後一轉身就讓所有人都相信是你的錯。這個國家就是有這樣的瘋子。」
凱茜背靠著牆,在沾血的紙巾上啐了一口,揉揉臉頰。「她沒有瘋。」她說,她的手還在顫抖。
「我只是形容,馬多克斯,」奧凱利說,「你應該去找醫生看看傷口。」
「我很好。」
「總之,幹得好,你都猜對了,」奧凱利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確為了自己讓妹妹生病。你們覺得她心裡真的這麼相信嗎?」
「不對,」凱茜一邊翻找紙巾乾淨的部分,一邊說,「在她的辭典裡沒有‘相信’這個詞,事情沒有對跟錯,只有合不合她的意,除此之外都毫無意義。你可以讓她測謊,我敢說她絕對會安全過關。」
「她真應該去搞政治。好了,她來了,」奧凱利朝玻璃鏡撇撇頭,只見薩姆帶著羅莎琳德走進審訊室,「讓我們看她這回怎麼過關,肯定很好笑。」
羅莎琳德環顧房間,嘆了口氣。「我想請你現在打電話給我父母,」她對薩姆說,「請他們幫我找律師,然後來這裡,」說完便從外套裡掏出一支細緻小巧的筆和一個日記本,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給薩姆,彷彿他是大樓管理員,「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謝謝。」
「等我問完話,你就可以見父母了,」薩姆說,「至於律師嘛——」
「坦白說,我應該在你問話之前就見到他們,」羅莎琳德撫平裙子後襬坐了下來,對塑膠椅子露出一絲嫌惡,「未成年人接受審訊不是有權要求家長或監護人在場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羅莎琳德優雅地交叉雙腿,抬頭對著薩姆微笑,享受這一刻。
「審訊暫停。」薩姆匆匆說完就一把卷起桌上的檔案朝門邊走去。
「我的上帝啊,」奧凱利說,「瑞安,別跟我說她——」
「她可能在說謊。」凱茜說,目光緊盯著玻璃鏡,拿著紙巾的手緊緊握拳。
我的心臟剛剛差點停跳,現在則是快了一倍。「她當然成年了,你看看她那副樣子,怎麼可能會不滿——」
「嗯,是,你知道有多少男人因為這句話進了監獄?」
薩姆「砰」的一聲推開觀察室的門,門猛力地撞在牆上。「那女孩到底多大?」他對著我問。
「十八。」我說。我覺得天旋地轉,我知道自己很確定,卻不知道為什麼確定。「她自己跟我說——」
「天哪!你竟然就這樣相信了?」我從來沒見過薩姆發脾氣,沒想到這麼嚇人。「這女孩你兩點半問她時間,她一定會跟你說三點,就為了耍你,你竟然連查都沒查?」
「你還好意思說,」奧凱利火了,「你們難道沒有半個人想到查證?上帝,這案子都已經多久了,竟然——」
薩姆完全沒聽到奧凱利說什麼,他的眼睛牢牢地盯著我,目光熊熊,燃著怒火:「我們都把你的話當真了,因為你是他媽的警探,結果你讓搭檔去冒生命危險,卻懶得——」
「我查過!」我大吼道,「我查過檔案!」但話一齣口我就想起來了,心裡猛然一沉,只想嘔吐。很久以前,在一個陽光飽滿的下午,我把電話夾在下巴和肩膀之間,隨意翻閱著檔案,另一隻耳朵聽到了奧戈爾曼喋喋不休的說話聲。我一邊等羅莎琳德接電話一邊瀏覽檔案,想知道她是否已經成年,能否陪同傑茜卡和我說話。我那時絕對已經知道,我想,絕對知道羅莎琳德不能信賴,否則我幹嗎查這一點小事?我找到德夫林一家人的資料,直接往下看羅莎琳德的出生日期,用今年減掉她出生的年份——
薩姆扭過頭去不再看我,開始瘋狂在檔案裡翻找,接著我看他雙肩一垮。「十一月,」他說,聲音很低很低,「她的生日是十一月二日,到時才會滿十八歲。」
「恭喜了,」所有人都沒說話,過了很久,奧凱利才說,「你們三位,幹得好。」
凱茜吐了口氣。「無法採信,」她說,「一個字都不行。」她滑坐在牆邊,彷彿膝蓋突然失去力量。她合上了雙眼。
擴音機傳來微弱尖細的聲音,持續不斷。羅莎琳德在審訊室裡等得不耐煩了,開始哼起了歌。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看不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