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轉到奧凱利,他站在很有壓迫感的紙板牆前,牆上刻了警徽。他穿著非常難看的格紋布夾克,在螢幕前看起來好像在自動起伏波動著。他清了清喉嚨,開始念我們給他的報告:現場沒有宰殺牲畜的跡象等等。凱茜盯著電視,頭也不回地伸出一隻手,我看到她手上拿了一張五英鎊的鈔票。
鏡頭再轉回黃臉主播。「納克拿裡的離奇事件還不只如此。一九八四年,當地有兩名兒童……」螢幕上出現了那兩張用了再用的學生照:彼得留著劉海,調皮地笑著;討厭拍照的傑米神情猶豫,對著攝影師聽話地似笑非笑。
「我們走吧。」我說,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很輕鬆。
凱茜喝了一口咖啡。「你會跟奧凱利說嗎?」她問。
我就知道她會問,也知道她為什麼非問不可,但我還是心頭一震。我看了一眼酒吧裡的人,他們全都專心看著電視。「不會,」我說,「不然我就得收手,但我想辦這個案子,凱茜。」
她慢慢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但要是被他發現……」
要是被奧凱利發現,我們很可能會被調去幹基層警員,起碼絕對會被踢出重案組。我一直不去想這件事。「不會的,」我說,「他怎麼會發現?要是真的被他發現了,我們就推說你完全不知情。」
「他不會相信的,再說那也不是重點。」
電視裡出現了模糊的舊畫面,警察帶著激動的德國牧羊犬走進森林,潛水員從河水裡探出頭來搖了搖。「凱茜,」我說,「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但是拜託你,我真的很想辦這個案子,我不會搞砸的。」
只見她睫毛眨了眨,我發現自己的語氣比我想象中還要急切。「我們現在連兩件案子到底有沒有關聯都還不知道,」我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就算有,我也很可能回想起什麼,或許對案子有幫助。拜託,凱茜,這回就求你幫幫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喝了口咖啡,若有所思地望著電視螢幕。「你覺得會不會有哪個記者非常拼命,結果……」
「不可能。」我回答得很乾脆。各位應該猜得出來,這點我自己早就反覆推敲過數次。舊檔案裡沒有提到過我的新名字和新學校,我們搬家的時候,父親給警方的是我祖母家的地址。祖母在我大約二十歲時過世了,於是家族便把房子賣了。「我爸媽沒有被登記在電話簿上,我家的電話登記在希瑟·奎因名下……」
「你現在叫羅布,我們不會有事的。」
她講「我們」的口氣很實際,是真的在思考,跟平常辦案一樣,彷彿面對的是語帶保留的證人或是在逃的嫌疑犯,這讓我感覺很溫暖。「要是事情搞砸了,我會讓你對付狗仔記者。」我說。
「棒極了,那我要去學空手道。」
這時,舊畫面播完了,金髮記者準備來個動人的結尾:「……然而,納克拿裡鎮全體居民此刻能做的唯有等待與期盼。」鏡頭再度轉到祭壇前,停了很久,營造悲傷的氣氛,接著突然拉回攝影棚,黃臉主播又開始播報沒完沒了的審判的最新訊息。
我和凱茜把東西扔到她家之後,就去海邊散步了。我很喜歡桑迪芒特的海灘,稀有的夏日午後,那裡會變得很美,天空有如旅遊海報背景一般藍,年輕女孩全都穿著細肩帶,肩膀曬得通紅。然而,我卻對常見的「愛爾蘭」天氣情有獨鍾。當風裹挾著雨吹在臉上,眼前的一片都模糊了,被暈染成飄忽不定的清教徒式半色調:鉛白的雲朵,地平線遠方鉛綠的海洋,沙灘一片慘黃,邊緣鑲嵌著碎貝殼,海浪在岸邊畫出一道道凌亂且抽象的銀灰線條。凱茜穿著草綠燈芯絨長褲和那件赤褐厚粗呢大外套。風吹得她鼻子發紅。穿著短褲,頭戴棒球帽,表情認真的大塊頭女孩(很可能是美國女學生)在我們前方的沙灘上慢跑,年紀很輕的媽媽身穿運動服,推著兩人座嬰兒車在步道上賣力前行。
「你有什麼想法?」我問。
當然,我問的是案子,但凱茜顯然有點恍惚。她今天消耗的精力比誰都多,而且幾乎一整天都坐在室內。「各位聽聽看,女人問男人想什麼是罪大惡極,是女人太黏人,索求無度,男人是百般不願。可是換成男人問女人……」
「你剋制一點。」我說著把她外套的帽子罩到了她頭上。
「救命啊!我受到歧視了!」她隔著帽子大喊,「快點打電話給平等委員會。」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
「你太激動了,」我跟凱茜說,「冷靜一點,不然我等下回家就不買冰激凌給你吃了。」
凱茜把帽子往後一甩,沿著沙灘就是幾個連續的側手翻和騰空跟頭,外套在她肩膀跳上跳下。我對凱茜的第一印象果然沒錯,她小時候學了八年體操,顯然是個高手。後來她退出了,因為她覺得競爭和練習很討厭,她只是單純喜歡體操,喜歡充滿張力、速度和有點危險的幾何動作。十五年後,她的身體依然記得幾乎所有的動作。我追上她後,看到她氣喘吁吁地拍了拍手上的沙礫。
「好點了?」我問。
「好多了。你剛才說什麼?」
「案子,工作,死人。」
「哦,那個啊。」她馬上正經起來,將外套拉好,我們兩人沿著海灘漫步,足印裡有陷進沙裡的貝殼。
「我很好奇,」凱茜說,「彼得和傑米是什麼模樣。」
她凝視著遠方轟轟作響的渡輪,它小巧別緻有如玩具,穩穩地橫越地平線。細雨打在她仰起的臉上,我讀不出她的神情。「為什麼?」我說。
「我也不知道,就是好奇。」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對彼得和傑米的回憶早就因為過度使用而變得稀薄,投射在我心裡的記憶片段有如模糊閃爍的幻燈片:傑米全神貫注,穩穩當當地爬上高高的樹幹;彼得的笑聲彷彿閃電,從前方如幻似真的耀眼綠意中穿透而來。只要稍稍改頭換面,他們就能化身為經典故事書裡的主角,或消逝文明的璀璨神話,讓人很難相信他們曾經活生生存在,是我的朋友。
「你說的模樣是什麼意思?」最後我總算開口了,只是說了等於沒說,「個性?長相?還是什麼?」
凱茜聳聳肩。「隨便。」
「他們個頭都跟我差不多,」我說,「中等吧,我想,就是很中等。兩個都很瘦,傑米是淡金色頭髮,波波頭,有點朝天鼻。彼得是淺咖啡色頭髮,媽媽幫小男孩剪的那種亂蓮蓬的髮型,綠眼睛。我覺得他應該長得很好看吧。」
「那他們的個性呢?」凱茜抬頭看了我一眼。風將她的頭髮壓平,看起來很光滑,感覺像是海豹。我們出去散步時,她偶爾會伸手勾著我的手臂,但我知道她現在不會這麼做。
我在寄宿學校的頭一年,心裡一直想著他們。我非常想家,想得不得了。我知道所有小孩離開家都會難過,但我覺得自己的痛苦遠遠超過其他人。我的憂傷持續不斷,就像牙痛般折磨人,讓人虛弱。每學期開學,爸媽送我到學校,我總是大吼大叫不肯下車,最後被硬拉進校門,爸媽才能順利離開。各位可能覺得我一定因此成為同學們最愛欺負的物件,但他們只是完全孤立我,我想或許是因為他們發現我已經夠慘的了,他們不可能讓我感覺更糟了。我會這樣,不是因為學校像地獄一樣可怕,其實我覺得以寄宿學校來說,我讀的那所算是很不錯的(鄉下的一所很小的學校,詳盡複雜的學長學弟制度,成績至上,還有其他的陳詞濫調),但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家。
而我當時想出來的解決方法和全世界其他小孩一樣,就是遁入想象世界。當同學們聚在一起吵吵鬧鬧時,我會坐在搖搖晃晃的椅子上,想象傑米在我身邊動來動去。我會想象關於她的所有細節,包括膝蓋的形狀和偏頭的角度。夜裡,我會好幾個小時保持清醒,周圍的男孩都在打呼,喃喃說著夢話,而我則會集中身上所有細胞的注意力,直到確信當我睜開雙眼時,彼得就會在我隔壁的床上。那時,我經常在冰激凌蘇打水的空瓶裡塞字條,再把它放到流經學校的小溪裡。字條上寫著:「傑米和彼得,求求你們回來,求求你們。愛你們的亞當。」你瞧,我知道自己會被送來這裡,是因為他們失蹤了。我知道只要哪天晚上他們全身髒兮兮的,沾著蕁麻從森林裡跑回家,吵著要吃點心,我就可以回家了。
「傑米就跟男孩子一樣,」我說,「很怕生,尤其是大人,但其實什麼都不怕。你們兩個如果認識,一定會互相喜歡的。」
凱茜歪著頭對我輕輕笑了笑。「一九八四年我才十歲,你忘啦?你們不會跟我講話的。」
凱茜說完我才發現,我一直把一九八四年當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時空,只屬於我們,完全沒想到凱茜也在,而且離我們只有幾英里之遙。彼得和傑米失蹤時,她很可能正在和朋友玩、騎腳踏車或吃點心,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不知道有條漫長且複雜的道路正在將她引向我和納克拿裡鎮。「我們一定會跟你講話的,」我說,「我們會說,‘死小鬼,快把午餐錢拿出來。’」
「有差別嗎,你現在不就這樣?繼續講傑米吧。」
「她媽媽有點嬉皮,長頭髮,長長的蓬蓬裙,常常在酸奶里加小麥胚芽,讓她帶去學校,休息時間吃。」
「呃,」凱茜說,「我竟然不知道你們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能買得到小麥胚芽,如果你們想買的話。」
「我覺得她很可能是私生女。我是說傑米,不是她媽,因為沒有人知道她爸的事。有幾個小孩經常欺負她,後來其中一個被她痛打了一頓,他們就住嘴了。我曾問過我媽,傑米的父親在哪裡,她叫我不要多管閒事。」我其實還問了傑米,但她只是聳聳肩說:「管他呢。」
「那彼得呢?」
「彼得是老大,」我說,「從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就是了。他對誰都敢講,每次遇到麻煩都是他那張嘴幫我們脫罪的。不是因為他很聰明,我不覺得他很聰明,而是因為他很有自信,很喜歡人,而且心腸好。」
我們住的那條路上有個小孩叫威利·利特爾,這個名字本來就很容易被人取笑(我真搞不懂他父母當初取名字時在想什麼),沒想到他還戴著厚厚的大眼鏡,又因為胸部有毛病,一年四季都穿著胸前繡滿兔子圖案的手織套頭厚毛衣,而且講話經常是「我媽說……」,所以我們每天都高高興興地欺負他,例如在他的習字本上塗鴉,在樹上朝他的腦袋吐口水,拿彼得家兔子的大便跟他說是葡萄乾、巧克力之類的。然而,十二歲的那年夏天,彼得要我們別再這麼做了。「這樣不公平,」他說,「他是無辜的。」
雖然我和傑米辯白說威利明明可以改名叫比爾,而且不要老說「我媽說……我媽說……」。但我們大概都明白彼得的意思。我覺得非常歉疚,後來看到威利時想分他半條巧克力棒,結果可想而知,他只是懷疑地看了我一眼就快步逃開了。我的思緒忍不住飄到威利身上,開始好奇他後來怎麼樣了。如果是電影,他現在一定是諾貝爾獎得主,是個大天才,有個超級名模老婆,但我們說的是現實生活,我想他可能還穿兔子毛衣,在當醫學研究的實驗物件吧。
「這很難得,」凱茜說,「這個年紀的小孩通常很壞,我敢說我就是。」
「我想彼得是個很特別的小孩。」我說。
凱茜停下腳步,彎腰拾起一枚鮮橘色的扇貝,仔細審視著。「他們可能還活著,對吧?」她用袖子抹去貝殼上的沙,然後吹了吹,「在某個地方。」
「是有可能。」我說。彼得和傑米還活在某處,臉龐混雜在流動的人群之中。我十二歲的時候就想過這一點,但對我來說這卻是最無法忍受的可能:他們那天只是拼命地往前跑,拋下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到現在都還有個習慣,就是隻要在機場、演唱會或火車站之類人群密集的地方,我就會下意識四處張望。這幾年這個症狀已經輕多了,之前我會非常焦慮,腦袋像卡通人物一樣瘋狂轉動,生怕錯過任何一張可能是傑米或彼得的臉龐。「但我覺得機率不高,現場有很多血跡。」
凱茜將貝殼收進口袋,抬頭望了我半晌。「我不知道細節。」
「我會拿檔案給你。」我說。沒想到我竟然說得這麼吃力,好像要拿給她的不是檔案,而是我自己的日記似的。我覺得很氣惱。「看你有什麼想法。」
開始漲潮了。桑迪芒特海灘的坡度很緩,退潮時海水幾乎消失不見,只剩下地平線遠方的一小塊灰色,而漲潮時海水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速度快得驚人,因此不時有人受困淺灘。幾分鐘之內,海水應該就會漲到我們腳邊了。「我們最好開始往回走,」凱茜說,「薩姆要來吃晚飯,還記得吧?」
「嗯,對。」我草草應了一聲。我喜歡薩姆,大家都喜歡他,除了庫珀之外,但我現在似乎沒什麼心情招呼另一個人。「你幹嗎要找他來?」
「案子?」凱茜甜甜地說,「工作,死人?」我朝她做鬼臉,她咧嘴對我微笑。
嬰兒車裡的兩個小麻煩正為了幾個顏色鮮豔的玩具大打出手。「布里特妮!賈斯廷!」小孩的母親朝他們大吼,「你們再不閉嘴,就會他媽的死得很難看!」我一手勾住凱茜的脖子,把她拉到足夠遠的地方,兩個人放聲哈哈大笑。
對了,我後來還是適應了寄宿學校的生活。第二年開學那一天,爸媽送我到學校,我又哭又求,緊抓著車門把手不放,滿臉不快的舍監只好攔腰抱住我,將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我突然明白無論我怎麼做,怎麼哀求,他們都不會讓我回家。從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想家了。
再說,我其實沒什麼選擇。頭一年的痛苦是那麼強烈而持續,已經讓我瀕臨崩潰:我習慣性地站起來就會頭暈,記不得同學的名字或餐廳要怎麼走。十三歲這個年紀雖然恢復力驚人,但也不是毫無極限。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沒幾個月就會精神崩潰,做出什麼醜事來。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只要面臨困難,就會生出絕佳的求生本能。第二年開學的那天晚上,我還在哭著睡覺,隔天醒來就決定再也不想家了。
下定決心之後,我發現適應起來其實還挺簡單的,這讓我有些意外。我沒花多少工夫就學會了同學之間代代相傳的奇怪用語,例如管低年級生叫「菜鳥」,管老師叫「惡魔」,說話的口音也在短短一週之內從都柏林腔變成了英國腔。我和查利成了朋友,上地理課時他坐在我旁邊,臉圓圓的,很嚴肅,咯咯笑起來的樣子很迷人。後來,年紀大了一點之後,我們會共用讀書室,偷抽他念劍橋的哥哥給他的大麻,好奇又困惑地討論女孩子,一聊就是很久。我的學業成績勉強算是中等(我拼命告訴自己,學校是我永遠逃離不了的宿命,結果反而忘了為什麼要讀書),游泳卻很在行,夠資格參加校隊,沒想到老師和同學由此對我產生的敬佩之情比對成績好的學生還要多。我在學校的第五年,他們甚至選我當模範生。不過,對於這一點,我的看法就跟自己為什麼會當上警探一樣,那是因為我看起來像。
查利家在赫裡福德。放假的時候,我經常往他家跑,用他父親的舊賓士練車。兩人在鄉間小路上風馳電掣,窗戶大敞,音響大聲地播放著邦·喬維的音樂,我和查利扯開嗓門,五音不全地跟著唱。甚至,我還和他的姐妹們談戀愛。我發現我不再那麼急著想回家。我們家在萊克斯利普的房子又破又暗,一股潮味。我雖然有自己的房間,但母親把我的東西全都擺錯了位置,讓我感覺很糟,那裡就像是一個臨時搭好的避難所,而不是真正的家。街上的小鬼光從髮型看起來就很危險,還常用我聽不懂的話嘲笑我的口音。
爸媽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卻不像各位所想的那樣對我總算適應了而感到高興,反而非常詫異,覺得我好像變成了陌生人,不再需要他們,這讓他們很緊張。我母親會踮著腳在家裡走路,怯生生地問我想不想吃點心。我父親會試著跟我像兩個大男人一樣對話,但總是在清清喉嚨,翻翻報紙和我被動漠然的沉默之後無疾而終。我在理智上可以理解,他們送我到寄宿學校是想保護我,讓我擺脫記者採訪、徒勞無用的警方問話和同學們好奇之下的不斷騷擾,也知道這應該是個很好的決定,但我心裡始終有種說不出來的強烈感覺,而且似乎有幾分道理,就是他們是因為怕我才把我送走的。我就像一個根本不應該活過嬰兒期的恐怖畸形兒或弟弟死於分割手術的連體嬰兒,只是因為活了下來,我反而變成了人世間的怪胎。
1872年瑪麗·西萊斯特號在大西洋上被發現,船上人員全體消失。然而船上的飲用水和食物仍然充足,器具也未被破壞,貨物和船體也都完好,人員消失的原因至今成謎。
郝維仙小姐是狄更斯小說《遠大前程》中的角色,她是個富有但穿衣打扮和個性都古怪的老小姐,和養女住在一起,並以金錢資助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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