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們

袁世凱和他的幕僚唐紹儀則是另一派系。唐紹儀,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名義上只是幕僚,實際上卻負責著外交事宜。

「這麼看來,這二十五萬元還涉及外交問題了。」張紹光從出席會議的人物分析起,不斷地往更廣、更深處想。這筆錢的性質大體上明朗了,暗中授受的錢財,除了是用於賄賂,不會有其他可能。

根據目前的國際形勢,可以推斷出日本和俄國都在花錢收買清朝官員。既然這筆錢來自日本,俄國這條線索可以暫時不考慮,那就是日本想要阻止中、俄之間達成撤兵協定。擁有外務部實權的是慶親王和那桐,而袁世凱又強烈主張要重新締結《中俄撤兵條約》,日本收買的物件當然就是他們兩大派系的人了。

「一切都說得通了。」張紹光情不自禁地笑了。

用來分攤的鉅款突然丟失了,這一夥人必然要查明真相。同時負責聯絡和接受這筆錢財的文保泰也死了。而案件發生後立即到現場偵察的是張紹光,自然要找他來介紹情況了。

這時,陶大均過來叫張紹光去彙報情況,振貝子沒來。

六個人中,只有袁世凱和唐紹儀,張紹光還沒見過。

張紹光走進密談的房間,只見袁世凱身材矮小、前額突出,眼神略有些呆滯,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叱吒風雲的大人物。

「聽說,袁世凱這個人不簡單,不能掉以輕心。雖然看上去就是個普通人,但估計是為了降低別人的戒備心裝出來的。」張紹光一邊看著他,一邊思考著。

「文保泰死後,你和工巡總局的警察一起到過現場,你就把你當時看到的情況向在座的各位介紹一下。」振貝子說。

振貝子的頭銜是新設的「商部」尚書,算是個年輕的閣僚。他們六人端坐在朱漆椅子上,張紹光卻只能站在他們面前,連個座位也沒有。

「真是豈有此理,這麼對待我。」他內心憤憤不平。

「從哪兒說起好呢?」張紹光問道。他決定要像袁世凱那樣裝一裝傻,心想:最好讓你們覺得我傻里傻氣的。

「把你看到的全都說出來。」振貝子說。

「是嗎?那讓我想一想啊……」張紹光裝作仔細思考的樣子。

這時,那桐覺得坐在椅子上有些不舒服,便晃了晃他那肥胖的身軀,插話道:「介紹情況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那裡又有一個案子,也許和文保泰之死有關,你知道嗎?」

「您是說文家的劉姓男僕被殺的事吧。我聽說,他被人打死在一個很隱蔽的角落裡。」張紹光回答說。

那桐提這個問題,是想看看張紹光有多瞭解這個案子。聽完回答後,那桐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似的。

那桐還是小官時,他的眼睛就細得像一條線。如今,他身居要職,越來越胖,眼睛就越發顯得小了。他非常講究飲食,飯量也大,估計還會繼續胖下去。

根據當時的記載:

——那桐善食,非佳餚不可,每餐必備人參魚翅,啖之立盡。其庖人月領菜金多達六七百元——

那桐滿意的表情就像是剛剛飽餐了一頓美食;張紹光只要一看他,似乎就能聽見他吞嚥口水的聲音。

張紹光簡單扼要地介紹了案情。

「我本來不迷信,可這案子太詭異了,真像是撞了邪。」袁世凱邊說邊眨巴眼睛。

「文保泰不像是會自殺的人。可現在看來,只有自殺才能解釋所有現象。」陶大均說。

「不,我想,他絕對不是自殺。」張紹光斬釘截鐵地說,「首先,兇器長約八釐米,將近一半戳在他身上,這必須要很大力氣才能做到。其次,如果他是自殺,用刀瘋狂地往肩膀戳,那他的手指一定會沾滿了血,可被害者的雙手上沒有任何血跡。而且,據說他平時寫字、工作,一向習慣用右手。可當時他的右手還拿著紙呢,還是大扇料紙,估計是正準備裁紙呢。他旁邊還放著一把剪子,要是自殺,與其用那種不足十釐米的小刀,倒不如用剪子更順手。所以,我覺得自殺不能成立。現場還有其他證據,就是兇器上塗有劇毒。我想,光是塗毒藥也要一段時間吧。」

「這麼說來,這案子就破不了了?」慶親王「啪」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說。

「你肯定是破不了了,我當然能破。」張紹光強忍著沒說出這句話,只是略微點了點頭。

「可文保泰確實是死了呀!」那桐歪著頭說。

「說書的常常提到賊可以從天花板悄悄溜進屋子裡!」振貝子說。

「悠悠館是西式建築。屋頂平鋪著石棉瓦,雖然有些傾斜,但斜度很小。屋頂和天花板之間的空間特別小,人不可能藏到裡面去。屋頂上有一個鑲著玻璃的天窗,但這個天窗和天花板裡層之間,相隔也只有十幾釐米,幾乎是重疊在一起,所以從天花板溜進屋子裡是不可能的。」張紹光從容地回答說。

「武俠小說裡不是常常提到秘密機關和洞穴什麼的嗎?」那桐自言自語地說道。真看不出來,他還愛看武俠小說。

「簡易排水口的水管是直徑三釐米的鉛管,除了排水口以外,再沒有別的洞眼了。」

「這不是和工巡總局的報告一樣嘛。」慶親王對袁世凱說,「看來,這個案子是破不了了。」

二十五萬元丟得奇怪,大家想分錢是不可能了,還是暫時忍耐一下吧。慶親王用眼神傳達了這樣的資訊。

袁世凱微微地皺了皺眉頭,聳了聳肩膀說:「唉,那也沒辦法。」

這次開會的目的就是希望得到袁世凱和唐紹儀的諒解。

「不能因為沒辦法就這樣算了吧。」振貝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他不想半途而廢。從小到大,只要是他辦的事,沒有辦不成的,他可不願意在這件事上放棄。只是現在他面對的,確實是個「謎」。他決心,不解開這個「謎」誓不罷休。

「張君,屋子裡就沒有別的異常之處?」振貝子從椅子裡探出身子問道。

「悠悠館是文保泰取拓本的地方,既沒有書架也沒有箱子、櫃子,只有三張日本席、顧客送來的幾塊石碑、一張紫檀木桌和三張椅子。水池裡有兩個水桶,還有一個大紙簍扔在了牆角。一般的家庭會將紙簍放在柱子邊上。悠悠館的柱子緊貼著牆壁,是用石塊砌成的,凸出牆面約五十釐米。

「一個水桶是空的,另外一個只裝了半桶水。紙簍是竹編的,裡面只有一些碎紙、兩支用舊了的禿毛筆,還有三個用過了的棉花球。別的就沒有了。」張紹光越談越顯得鄭重其事。反應敏捷的人,大概能感覺到他話裡話外帶著揶揄吧。

時代變了。

在國外生活過的張紹光,毫不懷疑這一點。只是他不確定,時代的變化到底能給自己帶來多大影響,也就是說,他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呢?現在,他可以從慶親王父子那裡白領薪水,但在新時代裡,這樣的工作可能就不會有了。不過那時,自己在國外學到的新知識肯定非常受歡迎。

如果只考慮眼前的利害關係,不管將來如何,自己怎樣處理這個案子才最有利呢?張紹光不得不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他將文保泰一案的來龍去脈毫無保留地說出來,或許慶親王父子會高看自己一眼,但這樣做未必是上上策。張紹光反覆思考後,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

他越想越憂心。這個案子背後的水太深,可他不願就此放手。他希望自己能像小孩玩翻花線那樣,把錯綜複雜的線抽出一兩根來看看。振貝子叫他來時,他就下定決心要這麼做了。

於是,他只向這六個大官彙報了當時的情況。

北京的秋夜,寒氣逼人。

張紹光縮著脖子、弓著背,從燒酒胡同走向北小街。

作者「陳舜臣」的其他小說

北京悠悠館》《青山一髮》《鴉片戰爭》《帝國的軟肋:大漢王朝四百年》《火之幻影》《門閥亂:且說魏晉南北朝》《中國歷史風雲錄》《甲午戰爭》《諸葛孔明》《兩宋王朝:奢華帝國的無奈》《龍鳳之國》《紅黃相間的畫筆》《神獸之爪》《孔雀祭》《花葉死亡之日》《三色屋事件》《大唐探案錄之長安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