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刃

「可離開時,文保泰還很精神呢,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策太郎和文保泰到底還是有交情的,即便文保泰敲詐了他們五萬塊錢,他非常生氣,可文保泰教過他取拓本,畢竟也算是自己的老師啊。

策太郎思索片刻,蹲下身子,向文保泰的屍體合掌拜了一拜。

「土井君,文保泰把錢放到哪兒了呢?」

「嗯,那個……」

策太郎正想指向椅子旁邊的地板,一轉頭,突然呆住了。

他明明看到文保泰把一捆捆鈔票都放到了地上。可現在,全不見了。

「我也看到他把錢放到地上了,他還收拾了桌子。」那須一邊說,一邊盯著天花板。

「我知道錢還在這兒,砸開門後,除了老劉,別人都沒讓進來。這屋子沒有書架和櫃子,一目瞭然,可這錢愣是沒影了。二十五萬日元呢,應該挺顯眼的,可就是找不到了,真是奇怪了。」

策太郎腦子裡也是一片混亂,怎麼都解不開這個謎。「一點兒頭緒都沒有。」策太郎說。

「是啊,他媽的,連我都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須的話雖然糙,但策太郎也不得不點頭稱是。

如果說策太郎整個人都慌了,不足為奇,可那須畢竟受過諜報訓練,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他都應該能冷靜地對待。可現在,那須也覺得棘手了。

沒過一會兒,芳蘭請來了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醫生。

「接下來只能拜託醫生了,咱們走吧!」那須催策太郎快走。

於是,他們二人走出了悠悠館。

「報警不行嗎?」策太郎問那須。

「北京有警察嗎?」那須搖搖頭說。

以前,步軍統領sup/sup負責京城的治安,市井瑣事則由各坊處理,北京城共分成十個坊。後來,清政府效仿現代化軍隊,不光用現代化裝置武裝警察,還派人出使外國考察警察制度。

義和團事件發生時,北京正處於混亂狀態。三年後,北京好不容易才逐漸安定下來。但新設定的工巡總局到底能起多大作用,還有待考驗。

那須因為做過諜報工作,總覺得自己比警察更厲害。所以策太郎問及此事時,他直搖頭,心想:「連我都無能為力,更何況那些愚蠢的傢伙呢。」

走出悠悠館,他們在井邊的陶瓷凳子上坐了下來。

水井上搭著遮雨的篷子,旁邊是一個小房子,存放著水泵和水槽。看到這套裝置,那須想到了另外一個人,「那桐家裡也有這樣的裝置。」

那桐——清朝數一數二的顯貴之人——在那須住的金魚衚衕修建了一座規模宏大的房子,還安裝了家用簡易自來水管。當時,這種裝置在北京城還十分罕見。

「這口井的水是通向悠悠館的。」策太郎自言自語地說。

突然,一個想法閃現在他腦海裡。之前,他一直認為悠悠館是個密室,但現在看來,悠悠館和外部還是有聯絡的。

「不過,這要怎麼聯絡上呢?簡易自來水管確實有一部分被引進了悠悠館,可那隻不過是金屬管,安裝的時候周圍還用水泥固定了。」策太郎想來想去,覺得自己的猜測肯定錯了,於是,忍不住責備起自己:「今天怎麼了?怎麼這麼笨!」

「這管子這麼細,不可能是通過水管……」策太郎嘟嘟囔囔的聲音被那須聽到了。

真不愧是那須,聽到策太郎的嘟囔,就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麼。那須微笑著說:「家裡如果要安裝水管、煙囪或是排水孔,都得在牆上鑿洞。悠悠館既然用上了自來水管,自然也有供水口。其實,真正意義上的密室是不存在的。」

那須說到這兒,抬頭看了看悠悠館。然後一歪腦袋說道:「這兒似乎沒有煙囪。」

「悠悠館只是用來取拓本,又不用生火、燒水和做飯。」策太郎解釋說。

「可北京冬天那麼冷啊,那裡好像連個炕都沒有。」

「聽說,冬天一到,文保泰就不工作了。現在馬上就要過冬了,估計再過一段時間,悠悠館就要上鎖,等來春才會重新開啟。」

「是嗎?他也不以此為生,這樣倒是合情理。咱們坐在這兒都覺得有點兒冷了,沒有煙囪應該就是因為不用火吧。」那須說。

如果把悠悠館當作密室,它的嚴密性確實很高。唯一與外部相通的地方是排水口,而排水用的水管又是特別細的鉛管,在外面管子只連水槽或水井,在屋裡,管子伸出的部分不過五釐米,管口之下,就是水溝。

「管子這麼細,連嬰兒的手都伸不進去嘛。」策太郎自言自語道。

「嗯?你說排水口嗎?」

那須立刻懂了策太郎的意思:「你這想法可行性不大。要是你是警察,你會從哪裡調查呢?」

「嗯,我想想……」

策太郎像做考題似的,聚精會神地思考著。他想,悠悠館的四個窗戶都是由裡面關上的。當初他一進悠悠館,就發現了這一特點。如果悠悠館是封閉的,那誰都進不去,非要進,也只能像剛才那樣破門而入。這樣的話,要將刀刺到文保泰肩上,就只能從外面投進去。可無論兇手多麼厲害,也不可能穿越牆壁投進兇器啊。

不從窗外投,會不會是從天窗投進去的呢?一番思考後,策太郎回答說:「應該從天窗那裡開始調查。」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那須讚賞地說,「也許有人躲在屋頂上,等客人走後就卸下天窗,把刀投了下去。當然,這只不過是一種假設,還是有問題。」

「什麼問題?」

「時間,這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立刻卸下天窗。而且,那把刀是從文保泰的身體正面直接刺進了肩胛骨,這樣的話,兇手就必須跟死者保持平行,文保泰可是坐著被殺的,所以從天窗投下兇器這個想法還需要再斟酌。」

「是啊,您分析得很有道理。」策太郎想,自己到底是外行,那須果然更厲害。在現場,他也觀察了被害者的傷口,可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角度問題。雖然他的視力好,但並不能代表分析問題很厲害。

「不過,你也別洩氣。」那須安慰說,「咱們說的雖然都是假設,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您是指從天窗向屋裡投兇器嗎?」

「是的。這一推斷要想成立,文保泰的姿勢就得是四腳朝天躺著睡。這也不是不可能嘛,也許咱們交易完了,他覺得可以鬆一口氣了,就躺下來休息,不知不覺中,身體擺成了‘大’字。」

「對啊,完全有可能。何況三張日本席連起來也夠寬了,不過……」

策太郎在腦中描繪著,文保泰大剌剌地在日本席上躺成了「大」字形。擱到平常,真是難以想象。策太郎沒有看過文保泰睡覺的姿勢,如果他像抽鴉片那樣側身而臥,有一個肩膀朝下,那從天窗投下的刀,不就只能是斜刺了嗎?

「你說的‘不過’是指什麼?」那須問道。

「我只是覺得,文保泰不會睡成‘大’字形。」

「你確定?」

「唉,我只是憑直覺,那種姿勢似乎不適合他,就只是感覺而已。」

「嗯,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等警察來了,咱們先讓他們到房頂調查一下。不過,也許還有別的可能。說不定文保泰本來仰天而臥,肩膀被刺後立刻又爬了起來,當他扶著石碑時,他正好失血過多……」

那須正說著,背後傳來了清脆的聲音:「土井先生!」

回頭一看,原來是芳蘭,她正站在悠悠館門前,揮著一隻手招呼他們。

策太郎站了起來。

「大夫說有話對您講,請您來一下。」芳蘭說。

「好,我馬上過去。」於是,策太郎向悠悠館走去,那須也緊隨其後。

到了悠悠館,醫生就在門邊等著。一見策太郎,他就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金絲眼鏡。

「想拜託您一件事,您到外國醫院去請位大夫來,行嗎?」醫生說。

「嗯?」策太郎有些驚訝。他驚訝,倒不是因為讓他去請外國醫生,而是因為這位醫生能講一口流利的日語。

「哎呀,這個……」醫生苦笑著說,「我原來在東京留過學。說來好笑,那時我總把長辮子盤起來塞進學生帽裡,頭上總像是撐了頂小帳篷……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用日語和您說話,是不想讓旁人聽懂,這樣能方便點兒。」

「為什麼要到外國醫院請大夫?」

「有些事必須調查清楚,這兒的主人不是內出血死的,兇器沒有刺中要害,傷口也不深。」

「那……」

「我猜,也許是刀上塗了毒藥?不過,沒調查清楚前,做大夫的也很難下結論,我只是推測罷了。說不定是塗了一種叫‘烏頭sup/sup’的毒藥,得化驗才行,但我這兒沒有裝置和材料。您懂了嗎?」

策太郎點了點頭,在他後面的那須也點了一下頭。

步軍統領:官名。清代提督九門巡捕五營步軍統領的簡稱。掌管京師正陽、崇文、宣武、安定、德勝、東直、西直、朝陽、阜成九門內外的守衛巡邏等職,由親信的滿族大臣兼任,通稱為九門提督。辛亥革命後仍沿設,1924年其職權歸入京師警察廳。

烏頭:一種有劇毒的植物,過去有人用此製造毒箭,也可藥用,製成鎮痛劑。

作者「陳舜臣」的其他小說

北京悠悠館》《青山一髮》《鴉片戰爭》《帝國的軟肋:大漢王朝四百年》《火之幻影》《門閥亂:且說魏晉南北朝》《中國歷史風雲錄》《甲午戰爭》《諸葛孔明》《兩宋王朝:奢華帝國的無奈》《龍鳳之國》《紅黃相間的畫筆》《神獸之爪》《孔雀祭》《花葉死亡之日》《三色屋事件》《大唐探案錄之長安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