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太郎在日本外國語學校學過中文,逗留北京期間,也用心地提高了自己的漢語口語,因此,交流不成問題。
當時,策太郎尚不諳人情世故,只是很單純地喜歡向文保泰請教一些問題。有一次,他提到,拓本工具長期以來墨守成規,為什麼不下功夫鑽研新技術,比如說考慮使用一些西洋材料。
聽了策太郎的想法後,文保泰頻頻點頭,大加讚賞:「嗯,你的建議很好,值得考慮。」
從那以後,文保泰就很中意策太郎。「我一向不收徒弟,可偏偏願意教你。即便你將來把技術帶回了日本,我也願意收你這個徒弟。」
真是出乎意料,策太郎竟然被這位取拓本的名家賞識,還對他特別關照。
自此,策太郎便經常出入於文保泰家,還慢慢學會了取拓本。回國後,策太郎曾為父親表演了一番,他父親看得興致勃勃,連連誇獎道:「單憑這一點,就值得去北京。」
言歸正傳。當那須提到文保泰,策太郎側首沉思道:「文保泰不是和政治沒有關係嗎?」
「誰說沒關係?他可和政治紅人們密切著呢!你只是不太瞭解。」
於是,那須啟吾便向策太郎詳細說明了文保泰與清朝政界人物的關係。據說,文保泰非常瞭解中國政界的動向,人們稱他為清政府的「政界之窗」。
清政府腐敗無能、賄賂成風,這已是公開的秘密。不過,那些頂層的高官們還不敢公開、露骨地受賄,因此,自然而然地便有了代辦行賄受賄的掮客。比如說,甲有求於袁世凱,乙有求於榮祿。行賄前,他們各自與該掮客商談,這個掮客按照所求之事的性質,分別指出甲和乙各自應拿出多少錢,然後他們便按照指示進行交易。文保泰就類似這種掮客。日本若想了解清朝的政治內幕,找準掮客花錢賄賂就行。
「哎!我真是一點兒都沒發覺。」聽完那須啟吾的說明,策太郎嘆了口氣說道。
從表面看,文保泰熱心於書畫古董,還有著高超的取拓本技術,似乎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關心,其實不然。
「人類社會都有其內部隱秘的一面,尤其是大清國,光從表面看,你是永遠無法摸清它的真相。」那須啟吾擺出老前輩的架子說。對策太郎而言,那須確實是前輩。在策太郎之前,他也曾就讀於日本外國語學校。
「照這麼說……」策太郎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這時,他想起了兩年前回國時的事:當時,文保泰買下了自家旁邊的土地,打算建新房子。當時以為,他出於素封之家,估計繼承了不少遺產,能有錢買地建房,也不足為奇。
那須啟吾聽到策太郎嘟嘟囔囔,就問道:「怎麼啦?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前年從北京回國時,文保泰正在蓋房子,估計現在已經蓋好了吧。」
「嗯,蓋好了,還取了個很特別的名字,叫作‘悠悠館’。」
「悠悠館?」
「對,取名悠悠,乃表示悠然自得之意。」
「這樣的話,悠悠館是他取拓本的地方了?」
策太郎回想起上次回國前,他到文家辭行。當時,房子才剛開始打地基。在工地現場,文保泰興高采烈地談論著他的計劃:「在後院,還要另建一棟房子,專門用來取拓本……」
文保泰並非以取拓本為生,將房子取名為悠悠館也算是恰如其分。
「文保泰和政界要人們來往頻繁,也算是如今的當紅之人。據我瞭解,他和慶親王特別親近,說不定可以從他那兒挖到一些重要的情報。過去你們關係不錯,他很喜歡你,所以我才希望由你來聯絡文保泰。但暫時沒什麼具體的事情要做,你只要進一步取得文保泰的好感和信任就行。」那須啟吾說。
出了那須家,策太郎漫無目的地信步而行。
當初,他下決心來北京,除了公事,也是為了一名年輕貌美的中國女子。她叫王麗英,曾到日本留過學,就讀於東京女子師範學校,熱心婦女教育,尤其喜愛美術。
前年回國後,策太郎曾利用業餘時間擔任過漢語講習會sup/sup的講師。在講習會會場,王麗英介紹他認識了李濤。李濤也是一位清朝留日生,那時在講習會擔任會話教師。
在日本的時候,策太郎曾和王麗英出去過幾次。那時,王麗英總是穿著和服,外罩一件帶褶子的、寬大的和服裙。
「為什麼您不穿本國服裝呢?我覺得中國服裝很有魅力。」有時,策太郎會這麼問她。
每次,她的表情都會有些不大自然:「您說的是旗袍吧,那是滿族的衣服,不是漢族的傳統服裝,這一點您應該知道。而且日本的和服源於中國,所以我喜歡穿和服。」王麗英就這麼簡單地回答了他。
不久,王麗英就回國了。聽李濤說,她住在北京。隨後不久,李濤也跟著回了國。策太郎託友人打聽到,李濤住在北京的高公庵衚衕。他把地址記在筆記本上,心想:要想知道王麗英住在哪兒,問問李濤不就行了,他倆之間應該會有聯絡。
1903年前後的日本可以說是中國革命的溫床。中國的惠州起義失敗後,許多血氣方剛的進步青年紛紛經臺灣逃到日本橫濱。這些留學生大都聚集在孫文周圍。孫文時年三十八歲,他提倡打倒清朝政府,建立共和國體制,屬於共和派。而戊戌變法失敗後,穩健的改良派如康有為、梁啟超等也亡命到了日本,他們則主張建立君主立憲體制。當時,君主立憲派和共和派都在爭取留學生們的支援。
平時對政治不怎麼上心的策太郎,此刻突然想到,李濤和王麗英很可能也是某個黨派的成員。
1903年,孫文領導的民主革命陣營尚未建立起完整有序的組織機構。那些熱血沸騰的中國愛國青年,為了理想,奔走於各地。祖籍江蘇的王麗英去北京,很可能就和反清的政治運動有關。
不過,她那麼漂亮,實在不適合參與殘酷的政治鬥爭。策太郎在心中暗自祈禱,希望她不要冒險去參加政治運動。他想,如果王麗英知道自己的這些想法,不知道會柳眉倒豎,還是會哈哈大笑呢?
「還是到李濤那兒去看看吧。」策太郎自言自語道。
他從衣服的內袋裡掏出筆記本。雖然記得很清楚,但為了慎重起見,他又仔細核對了一遍。
當然,他並不是思念李濤,只不過是想通過李濤打聽王麗英的訊息罷了。
《交收東三省條約》:又稱《俄國撤兵條約》。
此處的盛京和吉林分指盛京將軍轄區和吉林將軍轄區。在清代盛京將軍轄區域也稱奉天。凡山海關以外,內蒙古、外蒙古以東,奉天府尹,及盛京、吉林、黑龍江三將軍所轄地區,皆稱盛京統部。
琉璃廠:北京地名,老北京做書畫古董生意的商家大都位於此地。
講習會:講習即研討學習,漢語講習會就是研討學習漢語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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