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嫌疑人

坡道中途,有一家「八坂神社」。陶展文行至石梯旁時,驟然駐足。跟在後頭的富永差些撞上他,奇道:「怎麼了?突然停下。」但他立刻找到了緣由——零零散散地散落在石階兩旁的蝦乾。

「這是……」富永完全蒙了。

「蝦乾被扔在路上了。」陶展文嚴肅道。

「這明擺著,還用你說明!」

「他騰出麻袋,裝進了其他東西。」

「什麼東西?」

陶展文全然沒空兒理會矇在鼓裡的兩人,面色愈發難看了——腳下的石磚鬆垮垮的,顯然有被鑿起的痕跡,有幾塊石磚的表面還沾著溼潤的泥土。

陶展文的腳步忽然放緩,這可不意味著他心裡不著急了,只是不想鬧出動靜,驚擾了走在前方的某人。三人繼續登爬了一段,終於抵達了公園。所謂公園,只不過是小山丘頂上的一塊空地罷了,再往前,便是面朝大海的斷崖。斷崖盡頭處,有一盞用天然的石頭堆砌而成的石燈,倒有幾分寂寥之美。

來自日本海的層層波濤,前赴後繼地拍擊著懸面。向前望去,號稱「佔地四平方千米」的白石島清晰可見。岡見公園所落座的巨大岬角,彷彿一輪閘刀,將海面一分為二。岬角東面為今子浦,西邊為香住港。今子浦海面上怪石嶙峋,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蛙巖」,再向前的「黑島」同樣是當地著名的景點。

險崖、惡浪,兩者互為攻守,描繪著是日本海所特有的狂野不羈。空中那令人窒息的烏雲,彷彿便是那虎視眈眈的第三者。

三人乍抵達山頂,受眼前光景所懾,未注意到有人影。待心思平復後,才發現懸崖西側,一個男人蹲在石燈前,他跟前,橫躺著一個米袋大小的麻袋。男人一門心思都投入在眼前的麻袋上,時不時抬頭,觀察周邊的動靜。

陶展文三人悄聲靠近,才發現男人正在用繩子捆麻袋。他先將袋口捆緊,接著,試圖用繩子將整個麻袋橫豎固定。或許是出於緊張,他屢屢失手,但單從打結的方法與位置上,便可瞧出他是個打包的練家子。

陶展文以數棵零散的松樹為掩護,從懸崖東側緩緩接近男人。老朱與富永雖至今未搞清狀況,但那男人顯然沒在搞什麼見得光的事,他們姑且便伏著身子,緊跟上陶展文。

男人好歹是處理完手頭上的活兒,如釋重負般抹了把汗,抬起頭——三人這才看清,此人竟是桑野商店東家——桑野善作!

看到這裡,陶展文直起腰,大搖大擺地從松樹背後走出。這舉動倒是把身後兩人嚇了一跳,一時不知是不是時候現身,但還是下意識地跟了出去,只不過仍然是伏著身子。

桑野乍一瞧見陶展文,首先是懷疑自己的眼睛,但確認自己確實未看花眼後,才目露驚恐之色,但下一瞬間,他的表情上又覆上了一層決絕。

陶展文也不說話,離桑野還有三米來遠,他停下腳步。窒息的沉默,千言萬語交匯在雙方的視線之中。片刻,桑野的嘴角微微一揚,似乎取回了身為一店之主的運籌帷幄,他沉下腰,麻利地將麻袋扛上肩頭,雙手一使勁兒,麻袋便落向茫茫大海,接著,他拍拍肩頭上的灰塵,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海岸村」的作業場。

桑野轉身,繼續迎上陶展文的視線。他沉默依然,彷彿在等待著某個時機的到來。一縷陽光透過烏雲間的縫隙,不偏不倚地落在斷崖之上,驅散了幾分海風帶來的陰冷。陶展文感到形勢不妙,不禁先開口喚道:「桑野東家。」

不想,這聲呼喚竟就是桑野所等待的訊號。陶展文話音剛落,桑野便轉身,毅然決然地朝懸崖處奔去。陶展文已看透下一幕,絕望地閉上眼,再次睜開眼時,桑野已消失在懸崖盡頭。

陶展文再次不忍地閉上眼,雲層挪動,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平添幾分肅穆。睜開眼時,老朱與富永已站在崖邊,小心翼翼地向下張望。忽然,老朱驚恐地喊道:「在那裡!在那塊礁石上,他沒掉進海里!」

「這……估計得粉身碎骨了吧。」富永身為警察,卻也沒比老朱鎮定多少。

陶展文來到兩人身旁,眼前數百米處的礁石上,隱約躺著一個米粒大小的軀體。身旁的富永乾咳了一聲,懊惱道:「總之,先報警吧,至少得履行了目擊者的義務。」

「我方才閉眼了,並沒目擊到。」陶展文靜靜道。

富永詫異地瞥了一眼陶展文,也不強求了,轉問老朱道:「你呢?別告訴我,你也在開小差。」

老朱不明白陶展文是何用意,猶豫片刻,訕笑道:「我也是,方才只顧著瞧松樹上的小鳥了。」

富永一時無語,只得眺望著遠方的白石島,無奈道:「這麼說,目擊者就只有我一人了?那就由我這唯一的目擊者來描述吧——這位遊客被眼前壯美的景緻吸引,情不自禁地向前邁了一步,誰知,這一步讓他踏進了西方極樂。」

「眼下只有目擊者,報警沒問題吧?」陶展文問道。

「也是,怕會有些麻煩。對了,你方才走在最前面,死者墜崖前做了些什麼,你一定瞧見了吧?」

「讓你失望了,很不湊巧,我當時正盯著雲層發呆。」

富永心中冷哼,玩味地瞧著老朱道:「你呢,朱小兄?哎,我記起了,你當時在觀察松樹底下的螞蟻吧?」

老朱點頭如搗蒜:「是了,是了。」

「看來,只得將我所見的情景,如實彙報上去。」富永憮然。

太陽完全擺脫了烏雲的遮擋,陽光直勾勾地打在斷崖上,愈發刺眼。陶展文無福消受這陽光的盛宴,閉上了眼。老朱則手搭涼棚,三人中只有富永,直面這烈日的洗禮,無力道:「好吧,我一人去警署。至於你們倆嘛,在車站等我吧?唉,若換作平日的我,如何會看漏那麼多細節?只怪在休假,懈怠了……」

方才桑野下蹲的位置,孤零零地躺著一塊用作卷麻袋的席子。席子上,三枚鮮紅的蝦乾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晃眼,一看便知是上等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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