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

戀人父親突遇橫禍,喬世修雖震驚,卻不至於亂了分寸。試問,幾經變故後,要何等的悲劇,才能觸動他那麻木的神經?在陶展文的告別宴上,他時刻保持著一家之主該有的禮節,時不時地,還自嘲道:「多事之秋呀——家父病故,杜叔遇害,小純與大哥雙雙失蹤。這還未完,如今,連桑野叔也失足墜崖……陶兄,你說說,下一個災禍,會降臨在誰頭上?」

警方將桑野善作的死定義為事故,在場三人也將真相瞞著喬世修,否則,他還如何能拿此事談笑?老朱頗心虛,伸出筷子,想把吃光的糖醋鯉魚翻一面,喬世修厲聲制止了他:「漢生,今兒是陶兄的餞別宴,不能這樣!」

這是中國自古以來的禁忌了——友人登船離去前的餞別宴上,席上的魚,僅能吃一面,決不允許翻面。若是翻了,友人便要遭翻船之禍。喬世修本對此類迷信不屑一顧,但短短十日來一連串的災禍,讓他成了驚弓之鳥。

「喬兄,你多慮了。」當事人陶展文卻渾不在意,兀自伸出筷子,將鯉魚翻了個面。

喬世修苦笑道:「等明兒傳來你葬身大海的訊息,可怪不到咱頭上了。」

酒席結束後,喬世修來到陶展文房間,兩人深聊到凌晨,他才回三樓歇息。送走了友人,陶展文心中五味陳雜:「可憐人哪……」

陶展文正欲繼續收拾行囊,老朱一身睡衣打扮,推門進來:「陶兄,先不急睡。」他也不磨嘰了,單刀直入道,「事到如今,真兇不過就是三選一了吧?——吳欽平、桑野善作、郭文升。起初一點,就令我頗納悶兒——陶兄你最初懷疑吳掌櫃,他的行為確實可疑,但是你為何對郭文升隻字未提?要知道,不論那‘擺渡殺人’的謠言是真是假,單就動機而言,他不該是第一嫌疑人嗎?」

「正巧相反,我之所以將郭文升排除嫌疑人之列,恰恰是因為這所謂的‘動機’。且不說,他是否是宣義人,是否出生富貴,還未有定論吧?但我卻可以斷定一點——他,正不遺餘力地自己‘裝扮’為案件當事人。姓楊的廣東人?郭文升可巴不得他能多‘偷偷’透露給幾個人呢。你知道嗎?他曾請求報社登刊這段往事。最後,就是那張辦公桌上的照片了——衣裝富貴的夫婦抱著嬰兒,還有那含恨的註腳,漏洞百出。」

「哪兒有漏洞了?」老朱好奇道。

「你們老東家,是三十餘年前來日本的吧?簡單推算下,若‘擺渡殺人’確有其事,再如何早,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想想,如今,是前朝(清朝)滅亡的第二十二年,也就是說,案件是發生在清朝最後的年月。回憶一下那張照片,雖褪色嚴重,瞧著像是古物,邊角也註釋著‘光緒辛丑’,但據我判斷,拍攝至今,絕對超不過二十年。所以單談年齡,照片上的嬰兒也不可能是郭文升!照片作假,郭文升的‘往事’也是徹頭徹尾的作假!」

「有意思了,你憑什麼就這麼肯定照片是假的?」老朱不服道。

「證據就在照片上——重點,是母親服裝上的龍鳳刺繡。」

陶展文預料到老朱聽不明白,從行囊中抽出一本清朝的《刑部律例》。他的畢業論文選題為「中國法制史」,他對這本律例反覆精讀過多次了。他熟門熟路地翻到「工律」一頁,指了指其條目下的「織造違禁龍鳳定律」:

「凡民間違禁龍鳳紋紵系紗羅販賣者,杖一百。若買而僭用者,杖一百徒三年。未用者,笞三十。織戶及挑花、挽花工匠,同罪。」

陶展文繼續說明道:「看明白了嗎?照片上的母親身著龍鳳刺繡的衣裝,再顯然不過了,照片拍攝於民國。若放在清朝,冒著被打一百板子、流放三年的風險,偷偷摸摸地穿一穿倒罷了,還特意留下照片作為證據,找死也不是這個找法兒?」

「郭文升為何無端要扯這種謊?」

「膚淺的男人……」陶展文同情道,「自卑、弱小,卻妄想成為焦點。他能如何呢?只得抓住任何機會,將自己置身於他人的光芒之下。我在東京便認識這樣一個人,偶然機會下,收到了一封出自名人的信件。自那後便信不離身了,一逮著機會,就取出向他人炫耀,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可與名人有信件來往。其他人不知道,單單是我,便看了那封信何止三四次了。一言蔽之,一個人愈是渺小,愈是不打眼,便愈會迫切地粉飾自己。」

「假裝出身富貴,錦衣玉食……」老朱鼻孔出氣,輕蔑道,「這有什麼意義?我完全無法理解呀!」

「並非世人都似老朱你這般豁達。你眼中毫無意義的蠢事,對某些人而言,便是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動力呀。我估計,那郭文升一直以來都自憐身世,自從聽聞了喬老東家的傳言,便自導自演了這一系列好戲。若成功傳開,你想想,他是不是在輿論上踩喬家一頭?一朝成名也不過如此了。」

「什麼玩意兒!」老朱忍不住咒罵,「照他的意思,老東家本是落魄的船伕,殺了他的父親,奪走了財物,才有瞭如今如日中天的喬家?他還想咋的?要喬家補償?人渣!都說世風日下,都是讓這幫小人整的!」

「他圖得倒未必是賠償,圖得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優越感吧,弱者總會有些不切實際的妄想。」

「哼,這樣想來,他倒是有幾分可憐了。罷了罷了,醜人多作怪,任他折騰了。」老朱懶得去琢磨這類見不得光的心思,心中的疑問也盡數解開,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屋裡又只剩下陶展文一人。明日,便要闊別這生活了數年的國家,他一時間感慨萬千,口中輕哼《一葉落》:

「一葉落,搴珠箔。此時景物正蕭索。畫樓月影寒,西風吹羅幕。吹羅幕,往事思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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