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子拋開窘迫的喬世修,徑直走到父親跟前,翻開銀行賬冊,簡要彙報了一通。桑野東家點頭:「嗯,嗯,懂了。」
陶展文在一旁瞧得通透——輝子辦起事來雷厲風行,與少言寡語的喬世修相比,倒真多了幾分當家人的味道。這兩人若能湊成一對兒,還真是有看頭。
忙完正事,女孩兒這才有工夫搭理旁人。她拉了張椅子,往喬世修身邊一坐,直言不諱道:「世哥哥,你那大哥真是兇手嗎?」
「可能性不大……」喬世修不想再多探討這個問題,「我方才也與令尊說過了,他有不在場證據。」
「最後一個見著杜叔的是誰呢?」
「昨天下午快兩點,有一幫夥計扛著蝦乾到曬場去,最後看見杜叔的,多半便是他們了。對了,杜叔的繼子一郎也在內。你也曉得,咱家杜叔從不准他人在曬場工作,便把他們趕了下去。」
「這些人是直接爬直梯上曬場去的吧?」輝子此刻的神情,活像個好問的小學生,「有人從你家三樓出入曬場嗎?」
「有是有……一郎在更早些時候,曾扛著曬席去曬場。但那之後,我家女傭銀姨就一直在曬場前的小房間做針線活兒。她證言說,期間沒人進出過曬場。」
這最後一句話,喬世修說得也沒幾分底氣。銀子自從警署回來後,情緒就沒鎮定過,鬼曉得她與警方說了什麼。她與兩位家主人發誓說,自己只是反覆聲稱案發時間前後沒人進出過曬場,絕未做出對「大少爺」不利的證言,但純卻兀自不信。來自主人的懷疑——這是這位侍奉喬家二十載的忠僕最無法接受的。
輝子卻對這句話上了心:「銀姨說自己,昨天下午一直待在那房間?」
「嗯……一步都未離開過。」
「這就怪了……」輝子又猶豫了片刻,這才篤定道,「昨兒下午我與植田叔叔外出辦事兒回來,路過門前大路時,瞧見銀子阿姨在你們公司門口,不對,那兒應該是關西組門口吧。那時是兩點多的模樣。」
「兩點多?不對呀,你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我這雙數錢的眼,能把人看錯?她當時,和一個矮個兒‘海工’鬼鬼祟祟地說話,根本沒注意到我們倆。」輝子怕喬世修不信,不容置疑地補充道,「我看得真真兒,那‘海工’臉上長著顆黑痣。你不信,大可以去找來問問。」
聽到「黑痣」,沉默已久的陶展文坐不住了,追問道:「黑痣!輝子,你剛才說……那人臉上有黑痣?」
「哎喲喂,這不是陶大哥嗎!」輝子騰地從椅子上跳起。她這才注意到低調地坐在角落的陶展文。去年暑假,他們三人曾一塊兒去遠足。
陶展文來到姑娘跟前,禮節性地寒暄:「輝子,別來無恙。」
姑娘因陶展文的突然出現,樂得合不攏嘴。她父親則一臉溺愛,調笑愛女道:「我倒樂得她‘有恙’一些,省得成天上躥下跳地,給我添麻煩。」
「怎麼?老爹這就嫌我煩啦?女兒我還是早些出嫁吧。」
桑野東家讓女兒的回擊逗得前仰後合,可以看出,他相當以這個女兒為傲。
「對了,老爹……」輝子神色一凜,「給同順泰的三十五箱蝦,原計劃什麼時候交貨?那頭今天怕是沒工夫收貨了。世哥,交貨期要推遲到明天嗎?」
「唔,要不要呢……」輝子快言快語雷厲風行,喬世修的答覆卻含含糊糊不著重點。桑野東家也追問道:「收個貨而已,應該不妨事吧?」
「應該沒問題吧……」喬世修稍作思量,明確答覆道,「那就麻煩桑野叔叔明天之內把貨送到我家倉庫來吧。杜叔的葬禮計劃在後天舉行,在那之前,得把工作料理妥當才行。」
公事、私事告一段落,話題轉移到海產業界的生意經,這可是桑野東家的主場了。
「要我說呀,依據海蝦產地的不同,統一製作工藝與包裝方式,是大勢所趨。瞧瞧如今……明明是產自同一片灘頭的貨,因產家不同,製作工藝千奇百怪。不說遠,即便是隔壁家,單單是醃製的火候,便有各自的做法。家傳秘法?也不看看是什麼年代了!產家願意統一工藝,也就直接替咱採購商省去了大半‘鋪勻’的工夫。再說這包裝吧,你們知道,大分縣那幫牲口都用多少貫的俵嗎?四十五貫!這年月,你讓我上哪兒找能扛動四十五貫俵的搬運工去?包裝方式的最佳化勢在必行!我寧願他們用蘋果箱包裝,一箱正好能裝六貫。世道不同了,如今‘傾銷’四起,日本海產再這樣故步自封,前途堪憂呀……」
見父親又開始喋喋不休,輝子提醒道:「老爹,你又開始了!」
但桑野這話匣子一開,便想收也收不住,繼續擺出他那套日本出口海產業的危機,與貿易改革論。
「前陣子,有報社邀請我參加行業座談會。我在會上就明確提出這一論調,他們卻僅僅只在報上一筆帶過!我曉得報幅有限,但哪有他們那樣應付的?這是業界之疾,如果業內人沒有充分認識這點……」
「老爹,你差不多可以了!」輝子展現出她的暴脾氣,「人家世修哥今天可沒閒心聽你在這兒長篇大論,有這工夫,還不如準備交貨去!」
「你曉得什麼?這些生意經,對世修今後可受益匪淺。輝子,你去把那份富士報刊給我拿過來,就是記錄座談會的那一份。忘了說,邀我去座談會的,就是隔壁的富士報社。」
「不拿!」輝子氣嘟嘟道,「世哥哥一來,你就拿那份報紙獻寶。有十多遍了吧,世哥哥都對報上的內容倒背如流了。是吧,世哥哥?」
喬世修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這,這個嘛……」
桑野東家著實是拿這個女兒沒轍,苦笑連連。他早年從學徒入行,兢兢業業數十年,打拼出如今的家業。即便如今家大業大,在他身上也看不出半分架子,反倒是時常能見到雙鬢斑白的他在倉庫中乾重活兒,精氣神不輸給年輕小夥兒。旁人勸他歇著,他反倒笑稱自己一天不流汗,便睡不著。這不拘小節的性子,也讓他贏得了當地人的尊重。數十年風吹日曬,讓他的面龐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古銅色,唯獨發緣處,未經烈日侵蝕,形成一道顯眼的白色圓弧。
輝子見父親的態度軟化,連忙推了把喬世修:「世哥哥,你倒是快跑呀!」
「啊,哦……」喬世修千萬個不願意離開姑娘,但還是無奈地起身。
陶展文緊隨其後,臨別時,不忘再有意無意地掃了櫃檯內一眼——果不其然,他的視線再次與郭文升交匯,對方如重播方才的場景一般,趕忙埋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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