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 場

小夥子肩頭一震,沉默依舊,順從地折返回倉庫抱出了一捆曬席,再往屋裡去。小夥子全過程雖任勞任怨,瞧那對上司愛答不理的態度,很明顯,心中還是窩了些火氣的。

看完這一插曲,陶展文收回腦袋,正欲坐下,卻見喬世修與吳掌櫃朝這頭走來。這吳掌櫃估摸著有五十來歲,總是一副滑稽的表情。他見陶展文在休息室內,略吃驚道:「哎,陶公子在這兒歇息嗎?真是抱歉了,我有些工作要在這裡……」

「不妨事,我也就是隨便坐一會兒。」

「走,到外頭轉悠去。」喬世修抓著陶展文的手臂就往外拉。

兩人剛到一樓,正巧碰見方才的小夥子扛著曬席迎面走來。喬世修一拍腦袋,「糟了,杜老爺子交代的事兒……」

「得了,還指望你?」陶展文挖苦道,「杜掌勺方才已經親自吩咐一郎上樓去裝箱了。」

下午一點四十分,關西組港灣工人集散地。

當地關西組以吸納失業的「船工」為主。港灣搬運工分為兩類:負責港口搬運工作的「岸工」,與負責將貨物搬往停靠貨船的「船工」。兩者工作性質不同,從業者的稟性更是兩個極端,陸工多老實巴交,而船工則痞氣且暴躁。陶、喬二人外出,剛路過隔壁關西組事務所門前,立刻便受到了幾個工人的「注目禮」。喬世修已然司空見慣,權當沒看見。陶展文卻無法對這些不友善的眼神熟視無睹。尤其是其中一個海工,吊兒郎當地靠著招牌,目露挑釁,右頰上的碩大黑痣更是讓陶展文拳頭髮癢。他壓低聲音,與友人道:「那臉上長痣的,你認識?」

「嗯?那個痣男?生面孔呀,估計是新來的。」

畢竟是多年的鄰居,喬世修對一眾時常出入關西組的海工多少混了眼熟,是否是新面孔,一眼便知。

這樣的答覆無法令陶展文釋懷。那眼神似曾相識。

兩人東拐,繞行到公司倉庫大門前。現在是作業時間,五扇倉門大開。一粒粒幹鮑在裝箱用的壓榨機中無休止地打滾,倉庫內昏暗潮溼,空氣中充斥著塵埃與稻屑,氣氛說不出的壓抑。

男工們如上了發條的機械一般,扛著貨物進進出出。女工們則一顆顆地篩選著彷彿無窮無盡的椎茸。報重量的喊聲不絕於耳,時不時冒出幾句煩躁的謾罵:「你沒吃飯嗎?給我麻利點兒搬!」「那黑色的明顯不合格,你眼瞎啊?」

兩人在一旁觀摩了一陣子,方才那叫一郎的和尚頭小夥兒,扛著滿載幹鮑的紙箱下樓來了。走近一瞧,這壯實的小夥兒竟還長了張娃娃臉。

正幹活兒的男工見小夥子回來,傲慢地呼喝道:「還不把蝦子搬曬場去?喏,那裡。貼著‘三天印’的三袋,還有那一袋零散的。」

一郎仍舊未開口,拎起其中一個袋口,稍一使勁兒便甩在了肩上,看樣子不重,估摸著是男工口中的「零散」一袋。其餘三個「三天印」的麻袋,分別由三個男工負責。四人行走了幾步,一郎回頭,難得開口道:「曬蝦子得鋪勻,你們誰拿把耙子上來。」

「好嘞!」一個男工吆喝道,隨即進倉庫取了把竹耙,跟著四人一同去了。

一行人也不進屋了,而是進了一旁的桑野家倉庫。倉庫的另一頭,便是作業用的空地,那兒有直通曬場的梯子,可以省去好多路程。

「我們也跟去看看吧。」喬世修道,也不待友人回應,興致勃勃地跟進了倉庫。

陶展文苦笑,友人心中的小九九,他又怎會不知?倉庫與桑野家的店頭相通,東家桑野善作的千金輝子,最近在店裡搭手。前有喪父之痛,後有對「大哥」的疑慮——友人一定在強行抑制著對心上人的思慕,辛苦得很。

振作點兒呀!陶展文想要給友人的背一巴掌,但考慮到他那弱不禁風的身板,還是作罷。換之,他給友人制造臺階道:「咱順道兒到桑野家的店鋪去逛逛吧,反正就在旁邊。難得來一趟,得去與輝子小姐打聲招呼。」

「唔,那,我就陪你一起過去吧。」喬世修顯然口是心非。

(再往姑娘那兒添把柴,你倆就成烈火了。)

陶展文差點兒蹦出葷話,好歹忍在了喉嚨裡。

「‘山天’貨鋪那頭,零貨我親自來處理。」

曬場上傳來杜自忠呼來喝去的聲音。陶展文抬頭,這個角度是看不見樓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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