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進了房裡,吹得英尼斯的窗戶嘎吱作響。她聽見英尼斯穿過房間走向窗戶,沒過多久,響聲就停了。
此刻,她真希望自己能走到隔壁房間,攤開手掌,給英尼斯看那一張她並不想打出的王牌。她們倆一起,必定可以商量出解決的辦法。
一起?和這個把插銷鬆開的女孩?
不。是和那個上週六下午同自己一起在走廊上講話的女孩,她神采飛揚,充滿自信和智慧。是和那個今天晚上失眠的女孩,和那個母親的女兒。
無論她做了什麼,或計劃了什麼,事情的結果都不是她可以計劃或預見到的。這個結果對她來說,同樣是一場災難。
那麼,到底是誰最初導致了這出悲劇的發生呢?
亨麗埃塔。亨麗埃塔,以及她那執拗的、對較差學生的偏愛。
她懷疑,亨麗埃塔是否如英尼斯一般無法入眠。亨麗埃塔從西拉伯洛醫院回來時,看起來形容枯槁,也老了許多。好像勉強撐起來的骨架會突然崩塌,填充在內的一切也將隨之移位;又像是一個劣質的毛絨玩具在幼兒園裡待了一個月以後的狀況。亨麗埃塔看來就是如此。
她由衷地為她這位朋友感到遺憾,喪失了一個自己所——愛的人。愛?沒錯,她猜,疼愛的人。只有疼愛,才會使她對魯絲的缺點視而不見。失去魯絲,併為深愛的萊斯學院憂心忡忡。她真的為亨麗埃塔所受的痛苦感到難過。但轉念一想,要不是亨麗埃塔的一意孤行,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這出悲劇的誘因是英尼斯的脆弱。但是,按下引爆悲劇按鈕的人是亨麗埃塔。
而現在,她,露西,也正準備按下另一顆按鈕,這一次會引發更可怕的效應。就運作理論而言,所有的環節將一一扣上,該毀的就毀,黑白分明。亨麗埃塔也許該自食其果,但是英尼斯一家人遭此鉅變,又如何能承受呢?這可怕的醜聞。
或者,這是他們自己種下的惡果?英尼斯在成長過程中,面對挫折時欠缺彈性,「羽毛上沒有油膜」,他們又該負多少責任?有什麼人能說出禍起何處?
即使經過法律判定,但也許到了最後,終究還是由上帝來定奪。如果你是個基督徒,這一切可視為理所當然。你會認為所有的事情都有其原因。為了英尼斯因謀殺受審而飽受折磨的人,必定是在承受自己過去所犯下的過錯。這是個完整而健全的理論,露西也希望自己能支援這個說法。但是她覺得實在無法相信,英尼斯那摯愛她的雙親必須負責任,提著頭來面對這出言語無法形容的悲劇。
或者,也許——
她坐起身,考慮這個新的想法。
如果真要讓上帝定奪——顯然他正站在雲端打算這麼做——那麼也許他正在執行他的決定。執行的方式,在於起初讓她找到那個玫瑰花飾,而不是讓別人先看到。撿到這個東西的人,意志並不堅定,這樣的人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拿著花飾去找亨麗埃塔。所以,一個由人性來決定法律的運作便開始了。不。東西是由像她這樣軟弱猶豫的人撿到的,這種人在遇到問題時,都會考慮再三,探討每一個不同的層面。也許這有其道理所在。
雖然如此,她還是衷心地希望上帝能找別人來決定。她向來痛恨作決定,如此重大的抉擇更非她所能獨力處理的。她希望自己能把玫瑰花飾丟掉——從窗戶扔出去,假裝自己從沒見過這個東西。但是,當然,她無法下手。不管她生來多麼軟弱猶豫,她性格中的另一部分——利蒂希婭那部分——仍然用挑剔的目光盯著她。她永遠無法逃出自己那一部分內心的質問。這讓她即使害怕得雙膝打戰也要奮起抗爭,該保持緘默時卻開口出聲,在疲憊地想要躺下時仍然站得筆直。這個部分,現在則讓她不能拍拍屁股就逃跑。
她站起來,俯身探到窗外,感受這潮溼的、噼啪作響的夜色。窗戶內側的木地板上有一攤積水。赤腳踩在冷水中的一陣刺激,多多少少讓她有些興奮,這只不過是一個身體上的不適,而且可以容忍。至少,不會由她來打掃,也不用擔心地毯的問題。所有進入房間內的風雨事物,皆自有意願,其存在也是順理成章的。英尼斯有一次——極罕見的一次——也主動提及,某個清晨她醒來時,發現枕頭上有飄來的雪花,令人驚喜。她說,這隻發生過一次,但是,根據清晨出現在枕頭上的事物,你可以判斷季節的更替:秋天有蜘蛛,六月有無花果。
她站了許久,好讓頭腦冷靜下來,但是雙腳也漸漸冰冷。她只好爬上床,用一件毛衣包起腳丫取暖。她想,它們是商量好的嗎:身體上腳冷了,心理上腿軟了。你這個可憐的傢伙,露西·萍。
凌晨三點時,她終於有些睡意,繼而被自己的想法嚇醒了。她竟然在認真地考慮,是不是要隱藏一樁謀殺案的證物。在事實發生後,成為共犯。同謀共犯。
她,受人尊重、遵紀守法的露西·萍。
她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的?她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她當然無從選擇。是否要作決定,根本不關她的事。這會是一個公開的調查,而她有她的職責。對文明世界、對國家、對自己的職責。這與她個人的感情無關,也與她個人對公理正義的看法無關。無論法律有多麼不公正,她都不能銷燬證物。
她是發瘋了吧,怎麼可能認為自己可以做到呢?
瑞克是對的:她應該去做正確的事,然後讓上帝來裁奪。
大約在四點半的時候,她真的睡著了。
註釋
摩西戒律或稱摩西律法,指的是上帝通過摩西向以色列人(原猶太人)頒佈的誡命;在基督教中,簡稱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