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嗯,也對,」雷格小姐附和道,然後又加上一句,「她一定是相當有才華,否則勒費弗爾夫人也不會如此溺愛她。」

晚餐時刻頗為寧靜。期待已久的高潮過後,大家都精疲力竭,一旦鬆懈下來,早上那起意外事件的陰影再次籠罩大家。這件事讓她們十分沮喪,相對無言。教職員也是一樣,在震驚之後處於疲憊狀態,同時還要顧及社交應酬,現在則是身心俱疲,十分焦慮。露西覺得在這種處境下,實在需要一杯好酒的安慰,於是不禁有些後悔,沒能和勒克司小姐一起去品嚐上好的德國雷司令。一想到再過一會兒,她就要拿著那個小小的玫瑰花飾到亨麗埃塔的辦公室,告訴對方,自己是在哪裡發現這東西的時候,她的心便撲通撲通地亂跳,聲音響得嚇人。

東西還在抽屜裡沒有拿出來。晚餐過後,她正打算回房去取,半路遇到了鮑爾,她挽住露西手臂,說道:「萍小姐,我們所有的人都在公共教室煮熱可可。你來幫我們加加油好嗎?你不會想去坐在樓上的‘停屍房’裡吧?」——停屍房指的應該是畫室——「是吧?來給我們打打氣吧。」

「我自己都很洩氣呢,」露西想到自己有多討厭熱可可,「但是如果你們能忍受沮喪的我,我就能忍受你們的沮喪。」

她們走向公共教室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從敞開的窗戶刮進走廊,窗外樹木綠色的枝條互相敲擊,在一陣翻扯下,葉片背面都露了出來。「好天氣結束了。」露西停下來傾聽。她向來厭惡這種令人焦躁的狂風,它總是終結美好的時光。

「是啊,而且天氣也涼了,」鮑爾說道,「我們生了火。」

公共教室屬於「老宅」的一部分,裡面有個磚砌的老壁爐,新燃的火苗跳躍著,發出清脆的噼啪聲,似乎也在歡呼雀躍;叮噹作響的杯盤,裹在學生疲憊身軀上的亮麗衣裙,以及顏色更活潑的室內拖鞋,這一切當然會使人精神一振。今晚不只有奧唐奈穿著顏色奇怪的拖鞋,幾乎所有的人都穿著各種與往日風格截然不同的便鞋。事實上,躺在長椅上的戴克斯光著腳丫高舉過頭,腳趾頭上只有——繃帶。她興致勃勃地朝萍小姐揮了揮手,然後指著自己的腳。

「止血用的,」她說,「我最好的芭蕾舞鞋害的。我想恐怕沒人願意買一雙弄髒了的芭蕾舞鞋吧?不,我想不會有的。」

「火爐旁有一把椅子,萍小姐。」鮑爾說完,走過去倒了一杯可可。英尼斯正蜷坐在壁爐前,指導一個低年級學生用風箱扇火,她拍了拍椅子,以她一貫不苟言笑的方式表示對萍小姐的歡迎。

「我向喬麗弗小姐把午茶剩下的點心全要來了。」哈塞爾特端著一大盤剩下的各色點心走了進來。

「你是怎麼辦到的?」大家紛紛問道,「喬麗弗小姐從來不會給東西,連香味都捨不得施捨。」

「我答應她等我回到南非以後,寄一些桃子果醬給她。這看起來是一大盤,其實沒有多少。茶會後已經被那些女僕吃掉一大半了。你好啊,萍小姐,你覺得我們的演出怎麼樣?」

「你們都表現得好極了。」露西說。

「好得像倫敦的警察一樣,」鮑爾介面,「嗯,你信這一套吧,威廉米娜·哈塞爾特。」

露西為自己用詞老套表示歉意,然後搜腸刮肚地想說得再細緻一些,好讓她們相信自己的熱情。

「德斯特羅擄走了全場觀眾的心,不是嗎?」她們說著,將友善而豔羨的目光投向坐在壁爐角落裡的那個人。她披著一條薄毯,筆直地坐著。

「在說我嗎?我只做一件事。一次做一件事,比較容易做得好。」

和其他人一樣,露西也無法確認這個冷冰冰的評語究竟是自謙,還是在指摘什麼人。整體看來,應該算是自謙吧。

「好了,瑪奇,這火一會兒會燒得很旺。」英尼斯對那個低年級學生說,然後移動了一下,把風箱接了過來。她在移動身體時,腳露了出來,露西看到她穿著黑色的皮質淺口便鞋。

鞋尖上應該裝飾著金屬飾件的地方,現在空無一物。

哦,不,露西心裡說著,不,不,不。

「萍小姐,那杯是你的,這杯給你,英尼斯。嘗一個杏仁餅吧,已經不怎麼酥脆了,萍小姐。」

「不要,我準備了一些巧克力餅乾要給萍小姐。」

「不行,她得嚐嚐艾爾郡sup/sup的黃油脆餅,剛開罐的。不像你們那些殘羹冷炙。」

喋喋不休的爭論聲圍繞著她。她隨手從盤中拿起一個東西。她有問必答。她甚至還啜了一口杯子裡的飲料。

哦,不。不。

事情擺在眼前了——她最怕的那件事,怕到甚至不敢在自己的腦海中明確地描繪它——事到臨頭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露西感到十分恐懼。突然,所有的事都變成一場噩夢:室內明亮嘈雜,窗外漸黑的天色孕育著狂風暴雨,還有那個不見了的小飾物。在這樣的噩夢中,再小、再無關緊要的細節也會有著驚人的重要性。必須趕緊做些處理,但是又不知從何下手,也無法瞭解理由。

眼下,她必須不失禮地退席,然後帶著她的故事去找亨麗埃塔,講完之後,她還要用一句話來總結:「現在我知道這是從誰的鞋子上掉下來的了,就是英尼斯。」

英尼斯跪坐在自己的腳上,沒吃任何東西,但還是貌似口渴地喝著可可。她又把腳蜷到身下了,但是露西並不需要進一步的審視。盼望其他人穿著相似便鞋的渺茫希望已經徹底破滅。眾人腳上的鞋子顏色豐富、款式各異,但是再也沒有第二雙皮質便鞋出現。

不管怎麼說,也沒有其他人會有在今天早上六點出現在體育館的動機了。

「再來一些可可吧?」英尼斯轉過頭看著她,愉快地問道。但是萍小姐杯裡的飲料似乎一滴未少。

「那我就要多喝一些了。」英尼斯說著,站起身來。

一個低年級學生走了進來,她名叫法辛,個子很高。教職員倒是比較喜歡暱稱她為「兩便士」sup/sup。

「你遲到了,兩便士,」有人開口招呼,「進來吃些圓麵包。」但是法辛猶豫地站在原地。

「怎麼了,兩便士?」大家對她一臉受到驚嚇的表情大惑不解。

「我剛才去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房裡擺花。」她慢吞吞地說。

「難道你要告訴我們,她的房裡已經有花了!」某個人介面,於是大夥兒一陣鬨笑。

「我聽到老師們在談論魯絲的事。」

「哦,她怎麼了?好些了吧?」

「她死了。」

英尼斯手上的杯子跌了個粉碎。鮑爾俯下身把碎片撿起來。

「哦,不可能,」大家表示,「你聽錯了,小兩便士。」

「不,我沒聽錯。她們在樓梯平臺那裡講的。她是半小時前去世的。」

承接這句話的,是一片失落的沉寂。

「我是架靠牆的那一頭!」奧唐奈在寂靜中大喊一聲。

「你當然是了,唐尼,」斯圖爾特說完後便走向她,「我們都知道。」

露西放下杯子,覺得自己最好是上樓去。她們低聲交流著遺憾,默許她的離去。歡慶的聚會崩裂成碎片。上樓後,露西才知道霍奇小姐已經趕去醫院,好接待魯絲的家人,就是她打電話回來通知這個訊息的。魯絲的家人業已抵達,似乎不動聲色地接受了這個打擊。

「上帝原諒我,我從來沒喜歡過她。」勒費弗爾夫人在硬沙發上挺直了身子,她對上帝的請求寬恕的心聲,聽來十分真誠。

「哦,她挺不錯的,」雷格小姐說,「跟她相熟之後,你會覺得她人很好。競賽中她可以扮演很好的中場球員。接下來的事真是可怕,不是嗎?會有人來進行偵訊,會有警察、訊問、可怕的報道等等。」

是啊,警察和那些等等的事情。

今晚,她沒辦法做任何與玫瑰花飾有關的事。況且,她本來就想要好好考慮一番的。

她想獨自離開,好好想一想。

註釋

艾爾郡,英國蘇格蘭西南部的舊郡,現屬斯特拉斯克萊特區。

法辛的英文為farthing,在英語裡,指(英國過去的貨幣,現已不用)四分之一便士。

作者「約瑟芬·鐵伊」的其他小說

一先令蠟燭》《一張俊美的臉》《歌唱的沙》《法蘭柴思事件》《時間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