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次在露西面前談論阿靈赫斯特的職缺一事的人,並非教職員,而是學生。露西整個星期六下午都和古斯塔夫森母女倆在一起,幫忙縫製低年級學生在成績釋出日表演瑞典民俗舞蹈時要穿著的服裝。這天天氣不錯,她們把一整摞顏色豔麗、花色古樸的衣物搬到花園深處的一角,一邊坐著縫紉,一邊欣賞英格蘭的田園風光。板球隊和網球隊都外出參加客場比賽去了,所以花園裡空無一人,也沒有辛勤工作的學生來踐踏溪畔整齊無瑕的草坪。她們其樂融融地沉浸在縫紉的幸福中,古斯塔夫森太太好像在向女兒唸叨露西的種種好處,古斯塔夫森小姐沉默的堅冰隨即開始大面積融化了。露西喜滋滋地發現,這個總讓她聯想起冬日白雪的女子,也可以擁有如此溫暖的輕聲吟笑和豐富的幽默感。(事實上,露西的針法讓古斯塔夫森太太對她的信心有所動搖。然而一想到她是個英國人,也就原諒她了。)古斯塔夫森太太又回到食物這個老話題上,發表她對一種名為「frikadellar」的丹麥肉丸無盡的讚美。露西(她的烹飪技術僅限於將番茄切開,放在鍋裡,再把手邊有的食材丟進去一同烹煮,最後淋上奶油醬)認為這道菜太費時費力,於是決定對古斯塔夫森太太的評語不予置評。

「你今天晚上有什麼活動嗎?」古斯塔夫森小姐問她,「我和母親打算到拉伯洛鎮去看戲,她從沒看過英國劇團的演出。你要是能一起去,我們會很開心的。」

露西解釋說,今晚她要去斯圖爾特房裡參加慶祝她找到工作的派對。「我知道教職員通常都不出席,但我不算是正式的教員。」

古斯塔夫森小姐轉了轉眼珠,看著她,說道:「你應該算是才對,你對她們很有幫助。」

又是那句醫學術語,好像她是一劑處方。

「有什麼幫助呢?」

「哦,我的英文程度不足以解釋這個,用德文來解釋又不夠全面。總之,一部分是因為你穿了高跟鞋,一部分是你寫了一本書,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們不需要對你抱有畏懼心,又有一些——哦,有上千個微妙的理由。對她們來說,你來得正是時候,這段時間她們正需要轉移注意力。天哪,真希望我的英文能好一點。」

「你是說,我就像一服對抗胃酸過高的強鹼藥劑。」

令露西意外的是,古斯塔夫森小姐輕笑了起來。「對,就是這個意思。你今晚不能和我們去看戲真是可惜,但是能被學生邀請是一項殊榮,我想你一定會盡興的。考試結束了,大家都很高興。比賽結束後,她們整個週末都閒著。這個星期六她們一定樂壞了。掙脫束縛。」她用英文加上最後幾個字。

她們的確掙脫了束縛。古斯塔夫森母女起身離開,走向居住的前屋,露西則走向中庭的門,這時,四周傳來一片巨大的聲響。兩層樓的浴室驟然傳來水花聲,數不清的聲音嘈雜喧鬧著,老橡木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還伴隨著歌聲、口哨聲、低吟聲。顯然,兩支球隊都回來了——從這片熱鬧的氣氛來看,應該是勝利凱旋——整幢房子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在一派歡騰中,有一個詞像一支曲子裡的主旋律,在流水聲中來回穿梭。阿靈赫斯特。阿靈赫斯特。露西經過樓下的浴室要上樓時,她第一次聽到:「你聽說了嗎?天哪,是阿靈赫斯特!」

「什麼?」

「阿靈——赫斯特!」

有個水龍頭被關掉了。

「水開著我聽不見。你剛剛說是哪裡?」

「阿靈赫斯特!」

「不可能。」

「可分明就是,」另一個聲音說,「是真的。」

「不可能,像阿靈赫斯特這樣的好差事怎麼可能輪到我們。」

「是真的。霍奇小姐的秘書偷偷告訴喬麗,喬麗又告訴她住在村裡的妹妹,然後她妹妹再告訴小茶壺茶室的內維爾小姐,花核桃今天下午和她表哥去喝茶的時候,內維爾小姐又告訴了她。」

「那個吃軟飯的傢伙又來了嗎?」

「嘿,阿靈赫斯特啊!誰能相信呢!你想她們會推薦誰去?」

「哦,這還不簡單!」

「是啊,一定是英尼斯。」

「福星高照的英尼斯。」

「嗯,是啊,這也算她應得的。」

「想想看,是阿靈赫斯特耶!」

樓上也是一樣,水花聲,沖洗聲和嘈雜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阿靈赫斯特這個詞在空中飄蕩著。

「誰告訴你的?」

「花核桃。」

「天哪,親愛的,她的腦子有點‘那個’,大家都知道的。」

「呃。反正與我無關,肯定是分派給英尼斯。我可能會在鄉下結束我的一生。」

「她也許是腦筋不正常,但她不可能知道阿靈赫斯特代表什麼意思,所以不可能是捏造出來的。她還問:‘阿靈赫斯特,是一所學校嗎?’」

「‘是一所學校嗎?’我的天哪!」

「我說親愛的,咱們的霍奇小姐是不是得驕傲死了。」

「她會不會高興到把咱們晚餐的牛奶布丁換成蛋撻?」

「我想喬麗昨天就已經把布丁做好了,還把它們一排排地擺在視窗呢。」

「要我說,就讓它們排隊等著好了。我要去拉伯洛鎮。」

「我也要去。嘿,英尼斯在不在?」

「不在,她剛洗完澡,正在穿衣服。」

「我說,咱們給英尼斯開個慶祝會吧,所有的人一起慶祝,別讓她開個小小的私人派對就算了。不管怎麼說,畢竟——」

「行,就這麼辦!再怎麼說,這種美差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英尼斯當之無愧。大家都替她高興,而且——」

「是啊,在公用教室辦這個派對!」

「不管怎麼說,咱們都算臉上有光呢。對萊斯學院來說更是錦上添花。」

「阿靈赫斯特!有誰會相信!」

「阿靈赫斯特!」

露西不知道那個溫順的小秘書把訊息透露出去,是不是因為亨麗埃塔馬上就要公開。即使是一向謹慎小心的亨麗埃塔,對這樣的大訊息也喜不自勝。如果沒有別的特殊考慮,阿靈赫斯特應該等著亨麗埃塔推薦人選才是。露西猜想亨麗埃塔大概是要等到這個「糟糕的」考試周過去後再昭告眾人。她暗自讚賞亨麗埃塔在時間上拿捏得恰到好處。

穿過走廊到達她那位於盡頭的小房間時,她遇見了英尼斯。英尼斯正在扣上一件簇新的棉布上衣的扣子。

「嗯,」露西說,「看來今天下午你們大獲全勝啊。」

「你是指吵鬧聲嗎?」英尼斯回答,「是啊,我們贏了,但吵鬧聲不是為了歌頌凱旋,純粹是在讚頌她們再也不必經歷這樣的期末考試周了。」

露西注意到她無意中使用了「她們」這個詞。好一會兒,她很納悶這個女孩的冷靜究竟從何而來。也許她還沒聽說阿靈赫斯特職位的事?接著,當英尼斯從陰暗的走廊經過戴克斯敞開的房門前時,光線投到她身上,露西這才發現她臉上煥發出欣喜的光彩。露西心中頓時升起一片溫情。這就對了,不是嗎?彷彿天堂之門在你面前開啟。

「不管怎麼樣,你看起來都挺高興的。」露西重拾這些老掉牙的套話,因為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形容此時英尼斯眼中的光彩了。

「套用一句奧唐奈的話,‘予願足矣’。」她們擦肩而過時,英尼斯說著,「你會去參加斯圖爾特的慶祝會吧!好極了,我們到時候再見。」

露西在鼻子上撲了一點粉,決定去「老宅」聽聽教職員對阿靈赫斯特一事的反應。也許還有茶可以喝——她完全忘了有下午茶,顯然古斯塔夫森母女也不記得了。她把冰桶裡的香檳酒轉了個位置——酒是她特意從喬麗弗小姐那裡要來、專門為晚上斯圖爾特的慶祝會準備的——心中嘆息著,可惜拉伯洛鎮的酒商沒有更好年份的酒,不過對萊斯學院的學生來說,只要是法國香檳區出產的都是「香檳」。

要到老宅去,必須經過高年級學生的房間和樓下的浴室。聽起來,這場大型音樂會似乎達到了新的高潮,越來越多的學生聽說了訊息,然後再以高過水流聲、乒乒乓乓的關門聲,以及震耳欲聾的腳步聲的音量,加上評語,傳遞出去。老宅這裡則是靜悄悄的,奶油色的牆壁,紅木傢俱,高大的窗戶敞開著,投進充足的光線。從群情激昂,喧囂躁動的地方踏入一片和平的主屋,著實讓露西感到不適應。她穿過寬敞的樓梯平臺,開啟了畫室的門。這裡也是一片寧靜,她順手帶上門,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屋內真的是一片肅靜。在領悟這片不尋常的寧靜之後,她走向教職員座位中間。從她們臉上的表情判斷,眼前的情勢彷彿空氣中充滿電流。亨麗埃塔背對著火爐站立著,臉漲得通紅,帶著防衛和固執的表情;其他人則憤怒地用指責的眼神瞪著她。

露西本想退出房間,但是有人下意識地倒了一杯茶遞給她,這樣一來,她反而不好意思馬上放下茶杯離開。茶已經是又釅又涼了。

沒有人注意露西。要麼是她們已經完全接納她成為教職員工的一分子,要麼是她們仍沉溺於爭吵,所以根本沒有意識到她的出現。當她們看到露西時,就好像人們在火車車廂裡看到檢票員一樣,絲毫不覺得突兀。她被視為一個合法的闖入者,因為她不會參與這場爭論。

「太荒謬了,」勒費弗爾夫人說著,「荒謬!」這是露西頭一次看到勒費弗爾夫人沒有擺出雷卡米耶夫人sup/sup般的優雅姿態,而是雙腳踏地地端坐在椅子上。

勒克司小姐站在她身後,臉色比平常更加蒼白,顴骨上卻泛起兩抹不尋常的潮紅。古斯塔夫森小姐坐在一張印花布藝的椅子上,神情輕蔑、陰沉。雷格小姐在窗前來回踱步,表情混雜著迷惑、困窘和氣憤,似乎剛剛才從凡間來到奧林匹亞神山上,卻發現神界也存在著令人不安的紛爭。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荒謬的。」亨麗埃塔以領袖般的語氣說著,但即使是露西,也能聽出她語氣中不確定的意味。亨麗埃塔顯然是眾矢之的。

「這比荒謬還糟,」勒費弗爾夫人說,「簡直就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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